約莫又至一個時辰,馬車踉蹌一聲，戛然停住。し。

    “怎么了？”當(dāng)喚玉再次撩起前帷的時候，驚覺車轍陷入泥垢里抬出不來。

    “下車！”李崇見狀出口命令道。遂環(huán)視了四周,發(fā)覺他們不知不覺來到了一不知名的小村莊,由于馬車行駛緩慢,李崇一直擔(dān)心半路被人追上，可是又不得不照著這個速度行進(jìn)，很顯然他們剛經(jīng)歷了長安城的暴動,身體上所受的摧殘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顯現(xiàn)出來，加速不得。低頭瞧了瞧地下流下點(diǎn)點(diǎn)斑駁血跡，心中一慌，這定會成為他們找尋他的線索。再次抬頭看著不遠(yuǎn)處成群結(jié)隊的村名慌亂逃竄的景象，他知道,長安城的變故也波及周圍，靈機(jī)一動遂趕忙道：“我們該找個地方避避風(fēng)頭了！”說著,將自己的外衫脫下扎緊流血的側(cè)肌，努力讓自己不再敗露一點(diǎn)行蹤,急匆匆地朝著人流涌出的村莊行進(jìn)。

    村莊里大批的人因戰(zhàn)亂又或者因為剛被官兵、土匪掃蕩的緣故而四處逃竄,一時間家家門戶大開,路上混亂不堪。

    “小姐！”只聽到撲通一聲,芍兒不小心摔倒在人群之中，隨之叫喊聲也被倉皇逃竄的人群所淹沒。

    喚玉懷里極力地呵護(hù)如茗，生怕被擁擠的人群的沖散擠傷那小家伙，小如茗何時見過這樣的陣勢,經(jīng)歷此種陌生場景被嚇得啼哭不止，嗚嗚哇哇的啼哭聲也稀釋了芍兒的求救聲。喚玉聽到微微的聲音，免不了擔(dān)心地回頭，卻被急匆匆朝前走去的李崇一把拉住，加快了步伐。

    李崇見此慌亂便帶著喚玉反其道而行，心里盤算著若是被朱溫的軍隊追上，他肯定會攔下所有的村民，一一搜查，與其這樣，不如就躲在最危險的地方，或許能逃過一劫也不一定。

    可是，他忘記了，他身邊對他頗為熟悉的人背叛了他，他又有何藏身之所。

    走過一間草屋，便聽到上空傳來的炮響聲，不遠(yuǎn)處馬蹄聲踏踏向他們逼來。他知道，那些人終究是尋來了，心頭一緊，趕忙拉過喚玉跑進(jìn)草屋，將門關(guān)好，但并沒有栓上門?；剡^頭來，看著一臉焦急無措的喚玉以及懷中嗷嗷啼哭的如茗，低頭，看著如茗因他的注視而粲然露出的笑臉，長長的睫毛上還帶著方才嗷嗷啼哭的淚珠，可愛得緊。這樣的笑臉平復(fù)了李崇慌亂的心情，動作也穩(wěn)了下來。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再抱一抱她，可是……當(dāng)自己內(nèi)心的柔軟觸動的那一刻，心就好被針扎了一樣得疼。

    這個孩子，他的孫女居然是那個叛徒的女兒，思及此，握劍的手不由得發(fā)出咯吱響聲，臉上倏然青筋暴起。一想到顏舒，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李崇待他不薄，將自己的女兒下嫁給他，還許他一世榮華富貴，可是居然這狗東西真的吃里扒外，私通外敵，毀他李唐百年基業(yè)……

    這個孩子，不能留！

    想到此，眼神倏然恢復(fù)了往日的犀利，心也冷了下來，不如，他拿這孩子的命來換自己的生的希望，或許還可以成為他最后的籌碼。思罷，手不由得朝如茗慢慢探去。

    不成

    當(dāng)觸及那光滑細(xì)膩的小手之時，李崇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隱忍的之色。這孩子畢竟是兮兒的親生骨肉，縱使她的父親十惡不赦，縱使他現(xiàn)在想一刀斬了那個叛徒，可是畢竟他的孫女兒是無辜的，她身上流的都是他們李家的血……思罷，才悻悻然作罷，無論如何，這是兮兒留給他的最后的禮物了。

    “去那里找找！”遠(yuǎn)處似有官兵喊叫的聲音。

    聽到叫喊聲，心中一驚，忙收拾好方才的心情，抬頭找尋藏匿之所。忽地眼前一亮，看到屋子的一角有一破水缸，靈機(jī)一動，趕忙上前，將木蓋打開，見水缸的水所剩無幾，便回頭朝喚玉輕聲喝道：“你抱著如茗躲進(jìn)缸中，記住，無論發(fā)生了什么都不許出來，知道嗎？”

    “我？”喚玉聽李崇這樣一說，又是一愣，卻又閉上嘴巴，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她突然對李崇有種莫名的感動，亦或者不忍，無法言喻。抬頭直視著眼前這個白發(fā)蒼蒼的男人，她從來沒有這樣凝視過眼前這個男人，仿佛眼前這個衣衫狼狽、頭發(fā)散亂的男人不是那個曾高高再上、曾只手遮天的王爺，而更是一個平常人，更像一個長輩一般，保護(hù)著她，呵護(hù)著她。喚玉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錯覺，她明明內(nèi)心很期望顏舒來解救她的，可是這一刻喚玉卻有些猶豫了，她并不知道這種復(fù)雜的滋味到底來源于哪里。

    “快進(jìn)去?！边€未等喚玉反應(yīng)過來，她已經(jīng)被李崇攔腰抱起塞到了水缸中，所幸的是水缸的水并不多，只沒了她的腳踝，雖然有些冷，倒是可以忍受，更感到慶幸地是，方才一直啼哭的如茗，這時候抽泣之聲突然戛然而止，好像知道他們陷入了一種什么境地，隨著她們完全被黑暗所掩蓋而突然安靜下來。

    “你們?nèi)ツ沁吽阉芽?！”?dāng)路過這個宅院門前的時候，顏舒突然有種強(qiáng)烈的感覺，她感覺得到，李崇就在她的周圍，或者是……所以當(dāng)顏舒經(jīng)過這宅院時候，站立了很久，才對身后的官兵道，將他們支開。

    她和李崇的恩怨，并不想讓任何人來攙和。

    當(dāng)所有士兵得令向四處搜羅之后，才“砰”的一聲踹開門，小心翼翼踏進(jìn)院子。院子如同尋常人家擺設(shè)一樣，沒有絲毫異樣?？墒穷伿婷客褐凶哌M(jìn)一步，她都有種強(qiáng)烈的預(yù)感，甚至能聞到強(qiáng)烈的血腥味道。她清楚地記得李崇逃跑之時是受了傷的。

    思及此，低頭，在院落中徘徊良久之后，不禁嘴角彎起弧度。果不其然，水缸的旁邊有一滴不那么顯眼的血跡。

    果然，李崇老賊在這。

    右手執(zhí)著長劍緩緩地想要掀開那蓋著殘破水缸的木蓋，卻在即將碰觸的那一刻，止住了手。倏然轉(zhuǎn)頭，走到院子中央，冷聲冷氣地道：“我知道你在這里，出來吧！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原因嗎？”

    顏舒……躲在缸里的喚玉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心中一暖，不由得抱緊逐漸陷入睡夢的小如茗，摒住呼吸。她知道，那人一定會尋來的，一瞬間不安的心突然又提起來了。

    良久，也沒有得到回應(yīng)。

    不過沒關(guān)系，她有的是耐心。她知道，他一定會出來的，遂手持劍，倚劍而待。

    霎那，只聽到屋頂發(fā)出“砰”的巨響，草垛向四處飛起來，一人影從上方躥了下來，朝她擊去。

    “終于舍得出來了。”聞聲迅速回過頭，屈身不費(fèi)吹虧之力躲過一劍，退后幾步。看著背后同樣執(zhí)劍而立的李崇，嘴角一抽，冷冷望向他。

    李崇看著眼神冷凌的顏舒，從顏舒的眼中他看不到任何感情，只能看到戾氣與殺意，心中忽地一涼，恨意加深。他想不明白，為何顏舒會對他如此深仇大恨，當(dāng)真是為了加官進(jìn)爵？思及此，不免又是一憤，唾道：“你這叛徒，本王待你不薄，先將唯一的女兒下嫁于你，之后又許你一世榮華，你何故與那亂臣賊子狼狽為奸，亡我帝王基業(yè)！”說著說著，臉上慍怒立現(xiàn)，他現(xiàn)在看著顏舒一臉不屑的嘴臉，更是怒火中燒，如果不是他想要弄清楚原因，他早就二話不說將這個叛徒的頭砍下來，以祭奠列祖列宗了。

    “呵呵。”顏舒聞言，不禁冷笑幾聲，十分譏諷地看著李崇，冷冷開口：“你當(dāng)真待我不??？只手遮天的景王爺，你可該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景爺王到底待誰薄了？”說著，忽地雙眼瞇起，眼中冷意更甚，好像天地萬物都能被凍僵一般。

    “是不是記不得自己到底做過多少傷天害理之事了？”顏舒握著劍對著李崇，他看到李崇疑惑的樣子，心中不由得來氣。也對，他害過那么多無辜的人，他怎么能記住十七年前發(fā)生在青州的事情呢？

    “還記得文正康嗎？”幽幽地開口，眼神依舊冷冽。

    顯然，李崇聽到這個名字時候，身子猛地一震，不可思議地望向顏舒。這個時候，他的眼神中不再是方才的憤怒，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與猜忌。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應(yīng)，顏舒冷冷一笑，挑眉繼續(xù)道：“我想王爺您還是記得十七年前文家的滅門慘案的吧？”偏著頭，饒有深意地看著李崇，他知道，李崇現(xiàn)在想問什么。

    良久，李崇才從先前的驚訝之中緩了神色，面露狐疑之色，問道：“這跟你何關(guān)系？”雖然他不甚明白這到底跟顏舒有什么關(guān)系，但是他知道顏舒與這件事到底有些關(guān)聯(lián)。

    “文氏一家三十余口慘遭殺害，這種事情王爺應(yīng)該記得吧？”

    “你……”李崇聞言，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咄咄相逼的顏舒，話卡在喉嚨好久也吐不出一個字。

    “沒錯，你當(dāng)年應(yīng)該在四處追殺文家遺留下來的兩個余孽，可是尋了多年也未果，估計事隔多年王爺?shù)浆F(xiàn)在應(yīng)該忘了吧！當(dāng)然王爺也不會想到十七年后，文家后人會來尋你報仇雪恨?！?br/>
    說到這，話已是明顯的不能再明顯的，李崇顯然聽到了顏舒話中意思，心中大慌，睜大雙眼直愣愣地盯著顏舒，怔在原地。

    思緒瞬間被顏舒的話拉到以前，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當(dāng)年確實(shí)追查過文氏后人的下落，文正康當(dāng)年有兩個女兒下落不明……可是這跟顏舒有什么關(guān)系呢？思量之間，心中好似明白什么，猛然抬頭，一臉懷疑地望向顏舒，死死盯著。如果他仔細(xì)看顏舒的臉的話，確實(shí)覺得那線條相對于男子來說太過柔美了些，那細(xì)膩如脂的皮膚只讓人覺得此人比女子還要精致了些許，雖說朝堂上曾也傳“顏官似女郎”這樣一說，可是他以前只覺得這是人天生骨骼如此，當(dāng)顏舒真的與兮兒締結(jié)百年之好之后他便再對顏舒的身份深信不疑，可是如今再仔細(xì)一瞧這張雌雄莫辨的臉，倒讓他有些捉摸不透了。一種不可言喻的恐懼涌上心尖。

    顏舒在李崇的臉上捕捉到了懷疑與猜忌之色，嘴角不禁彎起，是的，她的目的達(dá)到了，她讓李崇怕了。左手忽地抬起，在自己束在發(fā)上的絲帶停留片刻，忽地緩然拉下……

    霎那，潑墨般的長發(fā)垂在胸前，隨著微微冷風(fēng)飄拂，雖然穿著鎧甲，但是那股陰柔的線條卻與這鎧甲有些相悖。抬眼，眉宇之間盡是冷嘲與譏諷，彎著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望向李崇。

    這樣的人，這樣的笑，以這樣的姿態(tài)望著李崇，讓李崇心頭為之一震，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顏舒。他知道顏舒想要表達(dá)什么，可是又那樣難以置信，一時間顫抖地后退幾步，不可思議地盯著顏舒，顫聲道：“你是……”

    “沒錯，我就是文家的小女兒，文時笙，怎么，王爺沒想到吧？”在李崇的臉上看到了驚懼，心中痛快了些許，有些事情終是讓他害怕了，臉上驀地露出興奮之色，不由得朝李崇走近幾步，“當(dāng)然王爺也不會想到，娶了令千金的居然是個女子！”挑眉，繼續(xù)挑戰(zhàn)著李崇的極限。

    “你胡說！不可能……”看著眼前這個披頭散發(fā)的美麗女子，李崇瞬間心如刀割，他只覺得眼前的女子像個魔鬼一般，不是美，而是恐怖。怎么可能呢？他居然為兮兒招了一個女子當(dāng)相公，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手選中的才貌雙全的墨客居然是個女子……想著想著，突然變得癲狂起來。不，顏舒一定是在騙他……可是她所說的話與見到的事實(shí)，他又不得不相信。

    “那如茗呢？”那孩子呢？孩子是兮兒十月懷胎才生下來的，不是顏舒的，會是誰的？李崇倏然紅了眼，一臉驚懼地朝顏舒質(zhì)問道，好像再做最后的掙扎，他還是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

    冷哼一聲，饒有意味地迎上李崇，她知道李崇正在崩潰的邊緣了，這個時候，只需要摧垮他的意志，無疑就是最殘忍的?！叭畿橇钋Ы鹋c你的死對頭，獨(dú)孤復(fù)之子獨(dú)孤誠的兒子，我想王爺您做夢也不會想到吧？”說完，眼神忽地深邃起來，頗具意味地瞧著李崇的反應(yīng)。

    果不其然，聽到顏舒這樣一說，原本還尚存理智的李崇“噗”的一聲，吐出鮮血在地。他不敢想象，如茗居然是兮兒與獨(dú)孤誠的女兒，他絕對想不到，而在他聽到這樣驚人的事實(shí)的時候，他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為什么？兮兒？突然間，李崇不知道該去怨誰，該去恨誰，好像一時間怪來怪去，卻終究怪到自己頭上來，忽地覺得胸悶異常，呆杵在原地捂著自己因為巨大震驚沖擊而受傷的胸膛。

    不可能，顏舒絕對是騙他的。

    鮮紅的血液從李崇口中吐出來的那一刻，顏舒只覺得暢快極了，以往，只是看他呼風(fēng)喚雨，任意玩弄別人于股掌之間，可是現(xiàn)在突然當(dāng)看到他受制于人的時候，她覺得很是快意。

    不過這還不是最終的結(jié)果，她要他還的遠(yuǎn)遠(yuǎn)不止這些。

    “當(dāng)然，王爺您還有更沒有想到的?！碧裘?，故作深意地望向李崇。

    驀地，抬頭，更加絕望的姿態(tài)看向顏舒，還有什么比這些事情更難承受的呢？可是在看到顏舒的眼神的時候，他就明白了，她有更加讓他難忍的事情要擊垮他。

    當(dāng)然，顏舒也沒有想過，她接下來只一時意氣的話，會改變她之后的命運(yùn)。

    “二十年前，王爺還記得一個叫莫隨裳的女子呢？王爺路過江南救下了她，送了她鳳凰來儀的玉扳指，許了她一世相伴，王爺可曾銘記于懷？”

    “隨裳，你怎么會？”喃喃一句，心中一驚。當(dāng)然記得，他怎會不記得，這件事他埋在心底二十載，從未與他人說起過，可是她怎么知道，還知道隨裳的名字。

    “那個女子在王爺走后便發(fā)覺自己懷了身孕，她費(fèi)盡心機(jī)想找尋那個曾經(jīng)許她一世一生的男人，可是終不得已，于是，她在臨死前，告訴她和王爺?shù)呐畠?，一定要找到他。?br/>
    “你說什么？”聞言，驚訝地瞪著雙眼，也不管是否有危險，快步走到顏舒面前，揪住顏舒的衣領(lǐng)質(zhì)問道：“你是說，本王還有一個女兒？那么她在哪里？”分不清到底是驚訝還是驚喜，雖然匪夷所思，可是他倒寧愿這是真的，原來，她真的為了他……

    瞧著眼前亂了方寸的李崇頗為好笑，冷冷地扯開李崇的手，嫌惡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安全之地，凌冽道：“你的女兒便是能夠?qū)⑺逄剖笄攀帜閬淼呐?，便是王爺你帶回王府占為己有的女子！?br/>
    一字一頓的說著，字字句句落入李崇的心中，字字句句也如同重鈍一樣盾擊著李崇。當(dāng)然，受到同樣打擊的不止李崇一人。

    “噗”鮮血更加肆意地涌了出來，這次不是口中，是腰間的傷口突然震裂開來，以至于讓李崇踉蹌地退了幾步，就這樣從上衣向下一點(diǎn)點(diǎn)滲透出來，流在地上，不帶一絲眷戀。

    露出沾滿鮮血的牙齒，想要發(fā)出聲說一句話，可是卻又止住。

    喚玉，居然是他李崇的女兒，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間他還會有一個女兒的存在，從未想過，當(dāng)這個女兒真的存在的時候，他是欣喜的，可是，當(dāng)自己再一次被殘忍的事實(shí)擊垮之后，李崇卻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一種什么感覺了？

    本以為，在兮兒死的那一刻，他便已經(jīng)麻木了。可是，他卻錯了，原來，上天要折磨他的手段有的是，甚至更甚。

    良久，本來杵在原地的李崇倏然仰天長笑，猖狂又似癲狂的笑聲突然響起，莫名讓人心寒。當(dāng)抬頭再次望向顏舒的時候，她能看到他眼神中有淚花涌動，她不明白這到底為什么，或許，只是這時候不明白罷了。

    不知為何，天上簌簌飄下來雪花，好似要將一切污穢所淹沒。

    或許，這便是他的命，在自己拼盡全力想要保全一切的時候，卻發(fā)覺有些事情已經(jīng)超出了可以承受的范圍。

    “父皇，敏基有愧宗室！”說罷，長劍倏地抵在脖上一抹，說時遲、那時快，毫無任何征兆，只能聽到那長劍忽地落地的聲音。

    就那么一瞬間，定格了這一場沉悶的哀嚎，不知是慘象，還是解脫。

    顏舒看到這一場景，驀地愣住。他知道，李崇在聽到這些對他打擊甚大的事情一定會失去理智，可是當(dāng)真的看到李崇在自己眼前抹劍自盡的那一刻，她心情有些復(fù)雜。這些痛，這些刺耳的話，這些震懾人的時候同樣刺痛著她。

    原來，在刺痛別人的時候，盡管這個人是自己的仇人，她也分外受傷。

    她知道，這個人一定會選擇親手結(jié)束自己。

    而自己沒有選擇動手，相信，也知道她知曉其中的原因。

    當(dāng)漫天的小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下落，落在李崇溢出了血的衣衫上瞬間融化，她的雙眸突然染上了一絲霧氣。她知道，她的家仇終于得報，她知道，那曾經(jīng)背負(fù)在自己身上一切的沉重的枷鎖終于解脫了。

    可是，她卻怎么也輕松不起來，就仿佛陰沉的天氣一般，壓在她的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也抽走了她最后的力氣。

    當(dāng)“砰”的一聲，那不遠(yuǎn)處水缸的木蓋落在地上，當(dāng)她睜大眼睛地看著喚玉從水缸里抱著如茗邁出來的那一刻，她終于明白，自己為何陰郁了。

    喚玉邁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將如茗放在靠近墻側(cè)的一角，起身，朝著倒在地上的李崇走近，可是卻在離著李崇的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

    一時間苦澀充滿心間，想上前卻又躊躇，她終是沒能再上前走一步，她沒有勇氣，凄涼又滿懷傷感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人。從這個視角看下去，那個人像是睡著了，或者真的是睡著了而已。

    只是睡著了。

    娘，我終于找到他了。喚玉在心中默念著，卻發(fā)覺整個心疼得難受，她沒能稱呼她為爹爹，因為她實(shí)在沒辦法開口。

    偏過頭，看著臉上寫滿錯愕的顏舒，突然臉上閃現(xiàn)一絲笑容，而這笑容中滿是自嘲：“你早就知道了，是嗎？從一開始，你就知道，王爺才是我的……”說的這，不由得哽咽一下，“你卻故意利用我，為的就是這一天，利用我來重傷他，對嗎？”原來，她自以為聰慧敏銳，自以為真情難尋，想要努力守護(hù)住這難得的真情，到頭來才發(fā)覺，原來她才是一個徹頭徹尾被玩弄于股掌的傻瓜而已，真是可嘆，可笑！

    當(dāng)然，最可悲的便是，自以為最愛的人，恰巧是傷害她最深的人。

    撕心裂肺的疼再次從心蔓延到身體的各個角落，痛到無以復(fù)加的地步，絕望的雙眸對上顏舒。

    到這一天，她所受的痛，又能怪誰呢？一切都是她自愿的。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喚玉的突然出現(xiàn)，顏舒腦中轟隆炸開，她怎么也不會想到喚玉居然也在這，否則的話，她不會說這些話的。連連搖頭，想要為自己辯解，可是在喚玉的質(zhì)問下，她才發(fā)覺，她連為自己辯解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她不配。

    這時的雪，下得更甚了，隨著凌冽的寒風(fēng)瞬間將院子鋪了一層晶瑩。

    當(dāng)喚玉面無表情地經(jīng)過她的時候，顏舒下意識地阻攔。

    “讓我走。”沒有看她，只是冷冷地道。

    后悔，卻不能重來，盡管現(xiàn)在的顏舒恨死了自己的一時口快，盡管她隱約地知道這件事的嚴(yán)峻性，但是她還是想盡力的挽回，她知道，若自己再不挽回，她會失去這個女子的。

    “不！”反手從身后抱住她，竭盡全力的乞求、嘶吼，顏舒能感到喚玉身上所散發(fā)的冷氣，可是她知道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開。

    “我不能失去你！”恬不知恥地做著最后的挽回。

    ……

    “讓我走，否則你現(xiàn)在便會失去我。”滿心酸澀，卻依舊面無表情。當(dāng)真的聽到那驚人之事的那一刻，當(dāng)看著李崇倒在雪地里那一刻，當(dāng)被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感情”所恥笑的那一刻，喚玉只是哂然一笑，沒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是多么的疼，或許沒人在乎的。

    她不想留在這個地方，方才的一切讓她明白，她才是最大的悲傷而已。

    冷，從內(nèi)到外的冷，寒氣逼人。顏舒感受到喚玉話中的含義，心中一駭，本來緊緊抱住的手忽地垂下來。她知道，她傷害了這個女子到底有多深，而她現(xiàn)在又如何能祈求她留下呢。

    深吸了一口氣，就那樣看著喚玉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就那樣看著她白色的蓮群隱沒的漫天白雪中，淚忽然流了下來。

    這里，只剩她了。

    她知道那女子真的走了。

    她離開了，帶著飛舞著的雪花。

    這個時候，風(fēng)雪更甚了，隱隱約約夾雜了嬰兒的啼哭聲，分不清到底是風(fēng)的狂怒，還是雪的暴戾。

    笑，依然那樣淺淺溫潤，腰間的長劍在刺穿胸膛的那一刻，雙膝無力地跪了下來。

    一滴，兩滴，鮮血流下，落在地上的潔白的雪上……

    原來這一切，真的到了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結(jié)局好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