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碩的想法,仿佛是個詛咒,一次又一次的考試失利,一次又一次的咒怨。
冥冥中仿佛有著安排,在一個晴朗的下午,楊碩收到了噩耗。
“楊碩,楊碩,班主任找你。”
課間,楊碩上了個廁所,被同班同學通知了一聲。
起初,楊碩認為是班主任訓導,或者鼓勵之類的。
可,當楊碩走進辦公室的門后,險些傻了。
那里除了班主任,面前正坐著一個一頭蓬發(fā),面帶疲憊,眼中無助,身上還沾染著些灰塵的婦女。
那是楊碩的母親!
“難道我又做錯什么了?又叫家長……”楊碩是氣憤的,瞪了班主任一眼,可又十分驚訝:“我媽……這好像是剛下地回來的,怎么……”
按照猜想,若是叫家長,像楊碩母親那樣愛面子的人,即便是個農民,也會來學校之前稍作整理,可那個時候那一副臟中帶亂的樣子,完全不是母親的風格。
另外,楊碩更覺得那很丟臉,甚至當時臉上就有些掛不住,有些惱羞的樣子。
可一切容不得楊碩發(fā)泄,或者表現,下一刻就被班主任的一句話完全壓了回去。
“楊碩,趕緊回家吧,學習的事先放一放?!?br/>
回家?
學習放一放?
楊碩以為聽錯了,有點懵。
可這時,楊碩母親說了句:“小碩,你爸他……他出事了……”
??!
親人的噩耗,楊碩是第一次聽說,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
直到跟著上了車,去了醫(yī)院,然后回家,楊碩一句話都沒說。
幾乎全身裹著繃帶,插了氣管,配了呼吸機……
可說任何人見到自己的親人這般慘狀,都會心生悲痛,可那一刻,楊碩居然還在想著如何來做出一個適合的表情,配合著眾人演一場悲情戲。
是的,楊碩那時心中壓抑著一種很不自然的快感。
“這是要死了吧,終于要死了?”
不知道楊碩為什么心中會有這種想法,可也是因為這種想法,在醫(yī)生宣布死亡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哭泣聲,唯獨他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傻了一般。
從記憶中探尋,我能清楚當時楊碩心中是有悲痛的,只是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那種心中不自然的快感,那種奇特令人費解、扭曲的心理,占據了他整個心靈。
甚至,在記憶畫面中,我看到楊碩在他父親斷氣的那一剎,竟在嘴角有著一絲邪惡的笑意。
喪事,是街坊四鄰幫著辦理的,說不上有多隆重,但是最起碼的體面還是有的。
火化,當日,楊碩就接到了骨灰盒。
第一夜,守靈,楊碩就抱著那個骨灰盒整整跪了一宿。
第二天,在喪事當天,楊碩是嚎啕大哭,幾乎嗓子都哭啞了。
那個畫面里,我猜不出楊碩是在真哭,還是在假哭,或者僅僅是為了給街坊四鄰演一場戲。
“老楊苦命一輩子,唉……只是苦了小碩啊……”
“是啊,這孩子不容易,整個家的重擔或許就要落在他肩上了?!?br/>
……
鄉(xiāng)親們對楊碩一家的遭遇,是同情的,更可以說期望有加,希望楊碩日后成才,擔起一份責任。
那一日,從墳場回來,楊碩就跪在他母親面前,抽泣著。
“媽,我一定會考一個好大學,以后找個好工作,好好孝敬您!”
在眾人面前,楊碩可以說是個名副其實的孝子,我起初也是那么認為的。
只是,在他的記憶殘片中,我發(fā)現在那一刻,他心中的想法竟是那般邪惡而直接。
“老爸死了,我有壓力了!考個好大學還算個什么?”
原來,楊碩一直沒有放下那個奇葩的想法——成績不理想,完全是因為壓力不夠大!
喪事前前后后用了三天,楊碩又多休息幾天,當然是家里人怕他情緒不穩(wěn)定,才給他多請了幾天假。
假期一過,楊碩就回到了學校。
那一刻,楊碩心中踏實了很多,認為再次的高考,一定榜上有名,而且是板上釘釘。
自從那時起,楊碩的學習是安靜的,是執(zhí)著的,表面就像當初的王巖一樣。
然而,在楊碩的內心卻是煩躁、枯燥,幾乎只要一看書就會犯困。
努力學習,也是有的,只不過大部分是楊碩偽裝給其他人看的,其實在他的內心里,只是在用自己的表面行動,來告訴別人——“我有壓力了,我在努力了!”
僅僅如此。
直到第二次高考成績下發(fā),楊碩也僅僅是愣了一番。
538分。
有進步,可以上一個稍好??疲蛘呷?。
可,這個結果不是楊碩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清華北大,想要的是街坊四鄰的夸贊,想要的是體面,想要的是驕傲……
最終,楊碩判定這是一次意外,并且不再嘗試高考,他想通過時間來證明自己。
大學,工作。
每每當楊碩遇到挫折時,總會給自己找一個借口,在別人面前找一個說辭。
“我壓力不夠的大?!?br/>
甚至,有的時候,楊碩將父親的死拿出來,乞求別人的一點點同情。
就在不久前,楊碩因為一單生意,一大單生意落湯,背負了法律責任,攜著50萬元贓款逃離。
而那50萬,想必就是后來他來極樂園的資本。
在楊碩最后的記憶中,我發(fā)現他去了一處海灘。
陽光,海水,白沙。
楊碩就坐在白沙灘上,平和、安靜地看著漸落的夕陽。
有些疲倦的面龐,楊碩在那一刻有心無力,心中還有著一絲不甘。
“為什么!為什么我努力過了,還是這樣……莫非,我的壓力還是不夠大?”
楊碩不解地盯著眼前的白沙,竟在那一刻雙手捧起了一捧白沙,放入了自己的嘴里……
那時,楊碩回憶起了曾經的記憶。
夜,守靈夜。
懷里捧著父親的骨灰,楊碩竟悄然打開了那個骨灰盒,捏著一點點地放入了嘴里,咀嚼,吞咽……
“爸,你或許是因為我而死,但你在我心中,會給我壓力的,對嗎?”
夜,靜悄悄的,楊碩平靜得和夜幕一般,沒有任何波瀾……
直到無數個殘缺記憶閃過,在我腦海的那種奇異的感覺也消失了。
這時,我扭過了頭,看到楊碩正如一個羞面鬼一般,躲在二層樓暗處的角落,低著頭,蜷縮著,發(fā)出著低聲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