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嫣莞安靜地坐在燈下翻閱書籍。
老嬤嬤哄睡了灼灼以后，便來到她身邊伺候著，不時起身給她添燭。
很快，錦鴛也趕過來探望她了，關(guān)切道：“姐姐，聽說這段日子，你發(fā)生了很多事，所以我過來看看你，你的傷怎么樣了？”
嫣莞道：“我沒事，傷好很多了?！毕肓讼?，又道：“錦鴛，從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邊，做我的貼身婢女吧！”
錦鴛大喜道：“真的嗎？太好了。”
從最低等的宮女升到嬪妃的貼身婢女，錦鴛能不興奮嗎？隨即又坐到她身邊，道：“姐姐，哦不，娘娘。”
嫣莞道：“我還是習(xí)慣你叫我姐姐，你以后還叫我姐姐吧！”
錦鴛笑了笑，道：“可是這不合規(guī)矩啊！”
嫣莞輕笑道：“我可不喜歡那么多規(guī)矩的，叫娘娘多見外?。∥揖拖矚g你叫我姐姐。”
錦鴛想了想，甜甜笑道：“是。呵呵！姐姐，我聽說圣上對你可好了，這幾天一直都留在你這兒，對姐姐關(guān)愛有加，姐姐也可算苦盡甘來了呢！”
嫣莞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苦盡甘來？如錦鴛這般年幼的，又豈會懂她的傷痛？
錦鴛接著說道：“我還聽說，太后就不滿這件事了，對圣上說什么……要雨露均沾?！?br/>
嫣莞沉思片刻，正欲說點什么，突然瞧見一婢女進來通報，說子慕求見。
她沒多想就讓他進來了，子慕進入后，恭謹(jǐn)?shù)叵蛩笆中卸Y，嫣莞道：“我們之間，不必這么見外。說吧！什么事？”
子慕道：“也沒什么事，就是過來看看小姐?！蓖ｎD一刻后又道：“紹庭已經(jīng)離開了，他說祝小姐幸福。”
嫣莞蹙了蹙眉，心頭沉甸甸的，道：“他走了，真好！但愿他一生都不要回來，但愿他也可以幸福。”停頓片刻后又道：“子慕，你也走吧！我明日就去求求圣上，讓他放你走。我深知一個人到死都是懷念故鄉(xiāng)的，你也一定是的，回你的故鄉(xiāng)去，不要跟著我了?！?br/>
子慕道：“我如何放得下小姐？”
嫣莞扯出一抹笑容，說道：“為何放不下？我如今那么幸福，你也看得到?！?br/>
子慕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放心地說道：“幸福？紅顏易老，君恩難測，小姐若是紅顏老去，又當(dāng)如何？”
嫣莞為了讓子慕安心離去，不得不說出一些話了，“我現(xiàn)在還不老，也許過不了幾年就能生出一個孩子了，有孩子相伴，即使老了，失寵了，我也不會孤單不幸。”
然而一切，都只是她說說而已，她才不愿為隆緒生什么孩子。等到過些日子，她一定會找機會逃回宋國去的。
子慕望著她這副看似幸福的樣子，一時無言。
嫣莞繼續(xù)說道：“我希望你回故鄉(xiāng)去，娶妻生子，過很平淡很幸福的生活，這是我對你的祝愿?！?br/>
那種平淡幸福的生活，她這一生已注定不可能得到了，但她希望他可以。
子慕沉思片刻，沒有多言，夜已深，他不便再打擾她休息，便點點頭道：“小姐，我明白了，謝謝小姐的祝愿。我告退了?！?br/>
他轉(zhuǎn)身離去了，嫣莞一臉欣然地望著他的背影，心想他應(yīng)是想通了吧！
一想起宜笑的死，她這心里頭還是很愧疚的，她心想呢！待到明日，她就親自送子慕離開，同時要將這些年的積蓄都送給他。她也只能這么彌補他了。
老嬤嬤走了過來，輕聲道：“小姐?。∫呀?jīng)很晚了，休息吧！”
嫣莞點點頭道：“嗯?！比缓髮诺搅艘慌?，讓人鋪好了床，倒頭就睡。
燭火滅了，夜好安靜。
嫣莞躺了一會兒，不由想起了隆緒，太后與他說要雨露均沾，他今夜是不是去臨幸哪個嬪妃了？
乍一想，怪了，這與她何關(guān)？
她又不愛他，她接受他給的份位，不過與他各取所需罷了！
細(xì)一思量，嫣莞不由蹙了蹙眉，待到她的傷好了，必然要面對侍寢這個事，那可如何是好??？
*
到了第二日，子慕便收拾包袱準(zhǔn)備離去，嫣莞想要送他一段路，卻被他拒絕了。
臨行前，他望著她的眼神，那般讓她難忘，是不舍、關(guān)切、擔(dān)憂，當(dāng)然還有更多的情愫沒被她捕捉到。
氣氛有些哀傷。
簡單作別后，子慕躍上了馬，策馬遠(yuǎn)行。
嫣莞望著子慕遠(yuǎn)去的背影，心想從此之后，或許兩個人再也不會相見了吧！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祝愿他，祈愿他能一生安好。
在外望了好久，直到再也看不見他了，嫣莞方往回走，一回到氈帳便瞧見隆緒正等候在內(nèi)。她扯出一抹笑，安靜地望著他。
隆緒見她來了，上前握住她的雙手，柔聲道：“外面冷，怎么穿得這么少？”繼而又讓人取來貂裘，親自給她披上。
嫣莞笑了笑，道：“我不冷呢！”
“還說不冷？手都涼涼的?！甭【w擁著她到一旁坐下，吻了吻她的額頭，繼而柔聲道：“我記得，你剛來到這兒的時候，身份低賤，總是受人欺負(fù)，尤其是那個杜氏，總打你還罰你抄《女誡》?！?br/>
嫣莞不解道：“你提起這個做什么？”
隆緒笑道：“你如今是嬪妃了，想不想報復(fù)當(dāng)初欺負(fù)你的人？我讓人把杜氏找來，你想怎么罰她都成，好不好？”
嫣莞淡然一笑，搖了搖頭。當(dāng)初她被杜氏欺負(fù)的時候，確實很想報復(fù)她，不過現(xiàn)在她過得比杜氏好了，才不愿跟她那種人過不去。
而且杜氏看似是個心計手段都不簡單的人，她若欺負(fù)了她，必定會被她算計報復(fù)，故而嫣莞道：“不必了，我才不是那種心胸狹隘、斤斤計較之人。何況世事無常，指不定哪一天我就失寵了，杜氏就得勢了，我若欺負(fù)了她，日后恐怕會被她加倍報復(fù)?！?br/>
隆緒淡淡一笑，目光中含著一片柔情蜜意，“不會有這一天的，我保證，一定一輩子都待你好，就算你老了，也一樣寵愛你，不會讓任何人欺負(fù)你?！?br/>
嫣莞聽著他這番信誓旦旦的話語，無奈地笑了笑。
他只是個少年而已，又怎會懂？她有過這么多不平凡的經(jīng)歷，早就看穿了世事，所謂愛情，何況是帝王之愛，有這么簡單嗎？
做皇帝的，不會缺女人，今日寵愛你，明日見了個更年輕貌美的，說不定就把你拋之腦后了。
誰聽信了皇帝的話，必然是個傻女人。
隆緒見她不相信，皺眉道：“你不相信嗎？”
嫣莞道：“你還小，我現(xiàn)在也還有幾分姿色，所以你才敢這么說。”
隆緒聞言，突然起身走至一旁，命令道：“來人，我要親自寫一道圣旨?！?br/>
小太監(jiān)們哪敢耽擱，匆匆忙忙將筆墨紙硯都呈了上來，隆緒在桌案前入座，在明黃色的布幔上揮毫落墨，很快就將一道圣旨寫成了。
嫣莞不解道：“你寫的是什么？”
隆緒將明黃色的布幔疊了起來，交與她道：“這道圣旨，是寫給我自己的，你且收著。”
嫣莞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接著又聽他說道：“如果我日后敢對你不好，你就取出這道圣旨，我必會自己去領(lǐng)五十大板?！?br/>
“什么？”嫣莞真是怔住了，心想這小皇帝也太傻了點。
他自然不會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在她眼里，不過置之一笑罷了。
他只是個少年，只是個愿為愛天打雷劈的沖動少年而已，她一點也不相信他的愛。不過既然是圣旨，她還是得好好收起來。
收好以后，嫣莞轉(zhuǎn)身回望他，聽他關(guān)切問道：“這段日子，你的傷怎么樣了？”
嫣莞道：“好很多了呢！”
隆緒道：“可要快點恢復(fù)，等你完全好了，我教你擊鞠，教你狩獵，好不好？”
嫣莞搖搖頭道：“我才不喜歡擊鞠狩獵的，那都是你們契丹人才愛玩的東西。對了，我聽說你縱心弋獵、擊鞠無度的，你身為皇帝，雖然現(xiàn)在不干涉政事，但是將來你總要獨掌大權(quán)，管理好一個國家的，你現(xiàn)在不務(wù)正業(yè)慣了，恐怕到時候這毛病都改不過來了?！?br/>
隆緒笑道：“大姐姐，這不是不務(wù)正業(yè)，我們契丹族是馬背上的游牧民族，打獵是我們經(jīng)濟生活的主要方式。”停頓片刻后又道：“你既不喜歡擊鞠狩獵，那就不學(xué)了，閑暇之時，我們一起看看詩書、彈彈琵琶，如何？”
嫣莞點點頭道：“好！”
過了好一會兒，隆緒輕輕攬著她，柔聲低語道：“大姐姐，你知道我們契丹族的來歷嗎？”
不等她開口，他直接說了下去，“古昔相傳，有一位騎白馬的男子漂浮土河而下，一位乘小車駕青牛的女子漂浮潢河而下，相遇于木葉山，顧合流之水，與為夫婦，這就是我們契丹的始祖。后生八子，各居分地，號八部落，這就是契丹八部的由來?！?br/>
嫣莞評價道：“這個傳說倒真是美好而爛漫?！毕肓讼?，又道：“我在宋國的時候，聽說契丹人都是很兇悍很野蠻的，不過真的來到了這兒，卻發(fā)現(xiàn)并不是這樣的，比如說你，你跟野蠻暴烈就毫不沾邊。你繼續(xù)跟我講講契丹的風(fēng)土人情吧！日后我也好習(xí)慣??！”
隆緒見她來了興致，笑道：“好，我再給你講講。”
他攬著她的肩，與她閑閑地說了好久好久，不知不覺，外頭天色已黑。
隆緒舍不得離去，就命人加一張床，決定在此住一宿。
*
數(shù)月過去后，嫣莞的傷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而她最頭疼的侍寢一事，不得不面對了。
彤史來求見的時候，嫣莞正悠閑地翻閱著書籍，一聽彤史兩個字，她的一顆心突突直跳，思來想去還是讓人把她請進來了。
彤史進來的時候，恭謹(jǐn)?shù)溃骸澳锬?，讓奴婢幫您檢查一下傷口吧！”
嫣莞想了想，道：“不必了?！庇洲D(zhuǎn)頭與錦鴛道：“錦鴛，桌上有個盒子，你取過來送給彤史。”
“是。”錦鴛立即照辦，將盒子送到了彤史面前，打開來看。
那盒子里裝得是一對明珠，本是她當(dāng)彤史的時候，蕭氏賞賜給她的。而她今天將這個賞賜給彤史，是想叫彤史莫要安排她侍寢。正欲開口與彤史細(xì)說，忽見隆緒出現(xiàn)在了門口，這一幕被他盡收眼底。
“這是做什么呢？”隆緒笑著走到嫣莞身側(cè)坐落，興沖沖道：“不知彤史立了何功？你竟將這么名貴的東西賞賜給她？”
他笑得很好看，嫣莞心想他是誤會了，但此時又不便直說，接著又聽他道：“你想要我常常過來，與我直說便好，何必賄賂彤史呢？”
嫣莞的臉色有些僵硬，不知該怎么回應(yīng)才好，繼而她瞧見隆緒揮揮手，讓氈帳里的一幫人都退下。
一旁的人見狀，哪里敢久留，匆匆退了出去。
嫣莞立馬心急了，她可不想侍寢啊！于是道：“我……我的傷還沒好呢！”
隆緒笑道：“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了，定然沒什么大礙，可以侍寢了。”
她惶恐道：“不要！”
隆緒望著她，不解道：“大姐姐，這些日子我們恩恩愛愛，為何你還要拒絕侍寢？”
嫣莞咬咬牙，心頭亂惶惶的，思來想去，她已經(jīng)裝了這么久，能半途而廢嗎？可是說實在的，她一點都不喜歡這么小的小皇帝，在她眼里，他就是個小孩子而已。
讓一個小孩子臨幸自己，她這心里頭就是感到別扭。
隆緒見她在猶豫，猜想她定是不愿意。他感到很不解，兩個人之前不是相處得好好的，她為什么不肯侍寢呢？
見她良久沒反應(yīng)，隆緒猛然起身走到一旁，背對著她，顯然是不悅了。
嫣莞見狀，真覺心頭亂惶惶的。
以前她覺得自己跟了這小皇帝，不虧，可是真到了侍寢這一關(guān)，她還是有些不樂意。
糾結(jié)了良久以后，嫣莞又心想呢！自己到底是為什么？為了貞潔兩個字，讓自己活得如此憋屈，值得嗎？
做了嬪妃，其實真的沒有多慘，至少得寵的時候可以多攢一些錢，將來失寵了，說不定還能帶著無數(shù)金銀財寶卷鋪蓋逃跑。這比起一輩子做奴隸，受人欺凌，那可真是好個千萬倍?。?br/>
跟這小皇帝好上了，有錦衣玉食還有一大群丫鬟伺候，何況……何況再想想洛軒的遺言吧！他希望她再嫁，希望她重獲幸福，那就是說她跟這個小皇帝在一起了，洛軒不會怪她的，對嗎？
再說……再說人都有某個方面的需求，她也不例外了。而且事情都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能半途而廢嗎？
從小到大，就有人不斷教育她，貞潔何其重要，不過到了這一刻，嫣莞覺得貞潔也沒多么重要。她這一生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那些個當(dāng)奴隸的日子，受人鞭打，吃不飽穿不暖，想想都后怕??！
她不愿再當(dāng)奴隸，而不當(dāng)奴隸的方法，就是要抱住眼前這根金大腿。沒了貞潔有什么關(guān)系？小日子過得滋潤才比較重要。
何況，這小皇帝生得很俊，身材也特別好，還比她年輕整整十一歲啊！
雖說他風(fēng)流成性……
嫣莞又細(xì)細(xì)思量，也不能說這小皇帝風(fēng)流成性，將心比心這么一想，如果做皇帝的是她，她也說不定會要個后宮三千佳麗。
人活一世，既然有福可享，那為什么不先享受了再說呢？
自古以來做皇帝的，誰又做到了一世一雙人？
相信換了任何人做皇帝，結(jié)果都是顯而易見的，只可惜了那一個個貌美如花的妃子們，她們要將青春，包括一切的美好，都葬送在一個男人身上。而她有些不甘……
不過呢！每天傷春悲秋的，對自己的身子也不好，不如看開一點。
這小皇帝想將她收入后宮，讓她做他的玩物之一。既然她改變不了現(xiàn)狀，不如樂觀地接受，就把他幻想成她的男寵，幻想成她的玩物，這樣不就公平了嗎？
至于愛情，在帝王之家，這東西太過虛無縹緲，是萬萬不可奢求的。
而隆緒見她良久沒有動靜，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便憤怒地走到門口準(zhǔn)備出去。
嫣莞見狀，匆忙跑上去從后環(huán)住了他，道：“你去哪呢？”
隆緒氣憤不語，嫣莞見狀，輕笑道：“別生氣了好不好？剛才我是跟你說笑呢！”
隆緒轉(zhuǎn)過身回望她，見她正笑得燦爛，這笑容似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見狀，他心頭的陰霾頓時散去。
嫣莞抱著和這小皇帝好好享受的心態(tài)，笑瞇瞇地瞅著他，主動迎上去擁抱了他。
隆緒見狀，心情大好，立即淺笑舒眉，攬著她的肩，擁她共入床幃。
床幃中，兩個人四目相對，看了好一會兒，彼此的臉上都掛著滿滿的笑容。
緊接著，兩個人又竊竊私語了一會兒，然后就笑著共赴巫山去了。
一番云雨，鳳倒鸞顛。
完事后，嫣莞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真的是連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便躺在那兒假寐了一會兒。說真的，她太滿意了。
沒一會兒，她感受到隆緒貼近她的耳畔，邪笑著與她說道：“大姐姐，你在那方面，懂的可真多?！?br/>
嫣莞緩緩睜開眼睛，平靜地瞅著他，笑道：“小皇帝，彼此彼此了?！?br/>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的葷話，把彼此都好好夸贊了一番，歡聲笑語不斷。
隆緒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臉期待地說道：“大姐姐，你說，我們生個孩子，好不好？”
嫣莞心頭一驚，驀然想起了這是個很嚴(yán)肅的問題。她才不愿為他生什么孩子呢！這要是有了孩子，她這一生還怎么舍得離開？
于是，她問道：“小皇帝，我可以不生孩子嗎？”
隆緒臉上的笑容頓時沒了，問道：“為什么？”
嫣莞道：“你知道為什么我至今只有灼灼一個孩子嗎？因為生孩子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我生灼灼的時候，就流了好多血，差點連命都丟了，所以我不想生。”
聽她說得這么有道理，隆緒點點頭道：“好，你既不愿生，那就不生了?！?br/>
很快，隆緒讓婢女們進來服侍她，據(jù)說皇家專門有一種避孕的方法，只要按按穴位就可以避孕。
嫣莞有些不放心，問道：“小皇帝，這樣真的行嗎？”
隆緒道：“我也不清楚，如若不行，我們再用別的辦法就是了。”
嫣莞心想，但愿行吧！如若不小心懷上孩子，那她都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狠下心來扼殺無辜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