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書記下基層考察工作時恰巧看到了村里給張曉京立的神龕，說出來太過戲劇性，連當事人都不知道該說這幫村民是樸實還是愚昧。
張曉京溜到一邊給村支書老宋打了個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老宋，你怎么搞得，村里人都給我立上廟了，這事兒你怎么也不告訴我一聲？”
老宋哈哈大笑道：“這是好事兒啊，張鎮(zhèn)長，是我讓村民給你立的，香火可旺著呢……”
張曉京氣的捶胸頓足：“你把我害慘了，回頭再來找你算賬?！?br/>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程光偉等人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死抓住這一點不放，張曉京一點轍都沒有。
高寒站出來說道：“應(yīng)該是場誤會，小張這么低調(diào)，不會干出來這么出格的事。”
“誤會？”
郝東來冷笑道，“高鎮(zhèn)長，你就別向著他說話了，這廟可立的清清楚楚，大家都看到了，還有什么好說的？怪不得張鎮(zhèn)長三天兩頭往韓莊村跑呢，原來是享香火來了，我看您干脆在鎮(zhèn)政府也立個得了，大伙兒下了班沒事也能拜拜您保個平安?！?br/>
張曉京沒理會郝東來的陰陽怪氣，轉(zhuǎn)而對程光偉說：“程書記，這件事我確實不知情，我會做檢討?！?br/>
程光偉痛心疾首道：“曉京同志啊，這不是你做不做檢討的問題，縣委的領(lǐng)導都看見了，他們會怎么想咱們？怎么想龍川鎮(zhèn)鎮(zhèn)政府？連廟都立上了，這還像是老百姓的公仆么？”
張曉京深吸一口氣：“我去找縣委胡書記當面說明情況?！?br/>
不用張曉京自己去，縣委的電話先打來了，一個低沉磁性的男聲說道：“這里是原南縣委縣政府，請問是張曉京同志么？”
張曉京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您好，我是?！?br/>
“你好，我是縣委胡書記身邊的工作人員，胡書記在下鄉(xiāng)考察時路過你們龍川，對龍川的工作現(xiàn)狀很感興趣，想和你當面聊聊，下午兩點之后來書記辦公室一趟吧。”
“好的，我一定按時到?！?br/>
掛斷電話，張曉京的心情變得更加忐忑，主動上門做檢討和被通知是兩個性質(zhì)，程光偉沒有權(quán)力決定他的去留，可縣委書記一句話就能決定張曉京的命運。
張曉京徹底亂了陣腳，他還有很多事沒做，還沒斗倒程家，還沒幫龍川鎮(zhèn)幾萬百姓改善生活條件……張曉京無法預(yù)料胡書記是什么態(tài)度，會不會因此免去他的職務(wù)。
從韓莊村離開張曉京第一時間趕到陶之圣那里，把大體情況說了一下，陶之圣笑道：“還是農(nóng)村老百姓淳樸啊，他們覺得你是個好官，就以這種方式表達對你的敬佩之情，可以理解，你不用過多責怪他們?！?br/>
“我沒怪，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是被縣委胡書記看到了，找我下午當面談話，我該怎么辦？”
陶之圣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你知道在以前那個年代，搞垮一個官員有多簡單么？”
張曉京不明所以。
陶之圣自顧自說道：“那時候想害一個人，就把石膏像打碎埋在人家院子里，再背后舉報，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世代結(jié)仇，這就是個人崇拜的恐怖之處?！?br/>
張曉京若有所思道：“是有人在背后攛掇老宋故意在村里給我立個廟么？”
陶之圣說：“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排除?！?br/>
“師傅，我見到胡書記該怎么說？”
“該怎么說怎么說，該怎么做怎么做，不要耍任何小心眼，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事情沒你想象的那么復雜。”
……
鎮(zhèn)委鎮(zhèn)政府的人都在等著看張曉京笑話，在村里立廟這種事可大可小，往小來說是搞封建迷信，往大來說就是個人崇拜，不把黨和人民放在眼里。
張曉京聽從師傅的話，坦坦蕩蕩來到縣委縣政府，一位姓廖的秘書接待了他，說：“張鎮(zhèn)長，你先稍等一下，書記正在辦公室批閱文件?！?br/>
“好的，謝謝，上午是您給我打的電話吧？”
“是的?！?br/>
廖秘書道，“上午是我陪書記到龍川鎮(zhèn)下鄉(xiāng)考察，他對你的工作很感興趣?！?br/>
張曉京試探道：“書記沒說別的？”
廖秘書一笑：“這你就要當面問他了。”
胡克峰沒讓張曉京等太久，過了五分鐘就讓他進來，張曉京挺直腰板，橫豎都是一刀，不如大大方方面對。
“胡書記您好，我是龍川鎮(zhèn)副鎮(zhèn)長張曉京?！?br/>
“哦，你來了，坐吧。”
胡克峰摘下眼鏡，掐了掐眼角，示意張曉京坐下。
廖秘書端來一杯熱水，張曉京接過后道了聲謝，胡書記看著他，饒有興致道：“張曉京，你到龍川鎮(zhèn)工作有多久了？”
張曉京說：“胡書記，我是今年年初到鎮(zhèn)政府報道的，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工作了快四個月。”
“你以前在市住建局當辦公室副主任對吧，到鎮(zhèn)上工作的還習慣么？縣里的環(huán)境到底是比不上市里。”
“沒有什么不習慣的，組織讓我到哪我就到哪，哪怕明天派我去到大西北支援邊疆我也毫無怨言，聽從組織安排。”
張曉京不明白胡克峰問這些話的用意，只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回答。
胡克峰點了點頭，引入正題：“好一個聽從組織安排，我今天去龍川鎮(zhèn)韓莊村考察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當?shù)卮迕褡园l(fā)給你立了個小廟，說是為了感謝你對韓莊村做出的貢獻，這是怎么回事？”
張曉京抬起頭，說：“胡書記，我以一名黨員的人格保證，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此前我是不知情的，我已經(jīng)讓人把神龕拆除，對下面的村支書告誡過了，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br/>
胡克峰說：“原來不是你讓人刻意立的，看來你在韓莊村聲望很高呀。”
張曉京苦笑道：“我是剛工作沒多久，對龍川鎮(zhèn)原南縣的情況不是很清楚，又是第一次擔任分管基建領(lǐng)域的副鎮(zhèn)長，想要開展工作必須找一個試點，韓莊村很窮，當?shù)湫蛠碜ピ龠m合不過，所以我才首先在韓莊村修路，進行危房改造。”
“我查過了，韓莊村小學危房改造的資金并不是出于鎮(zhèn)政府和縣政府，而是市慈善總會籌來的專項資金，你是怎么說動慈善總會幫你籌款的？”
張曉京實話實說：“書記，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和慈善總會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有一個忘年交大哥，是相州晚報的主編，我讓他來龍川鎮(zhèn)做了個采訪，拍攝下孩子們讀書難，教學樓老舊的現(xiàn)狀，寫了一篇報道登報，那些企業(yè)家們看到了自發(fā)捐款，我是公職人員，身份敏感，就以我這位大哥的名義聯(lián)系了慈善總會，好處是每一筆錢的去向都可以追蹤，透明公開，不會被有心之人做文章?！?br/>
聽到這里，胡克峰的眼里流露出了幾分贊賞之意。
發(fā)動身邊的人脈關(guān)系在短時間內(nèi)籌到錢能證明張曉京的社交能力，以慈善總會的名義全程公開又能體現(xiàn)他的政治敏感度，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胡克峰道：“原來如此，那我就能理解為什么韓莊村村民們給你立廟了，從這一點上看，你確實是個有能力有作為的干部?！?br/>
張曉京連忙道：“都是縣委縣政府的英明領(lǐng)導?！?br/>
“曉京同志，不用這樣給我們戴高帽，縣政府對龍川鎮(zhèn)怎么樣我是清楚的，確實缺少政策、財政上的支持，這點你要理解，縣政府要從通盤上去考慮問題，每個行政村都是親孩子?！?br/>
胡克峰吹拂著茶杯口冒出水霧，接著問，“你覺得你們鎮(zhèn)黨委書記程光偉同志怎么樣？”
沒有搞清楚胡克峰的真實用意之前，張曉京只能敷衍道：“程書記在工作中始終堅持黨的原則和方針，堅決擁護縣委縣政府的領(lǐng)導指示，在他的領(lǐng)導下，我們龍川鎮(zhèn)的干部隊伍各司其職，通力合作……”
“停停停。”
胡克峰擺手制止他，“我讓你來不是聽你講官話的，我要你實事求是的評價這個人。”
張曉京硬著頭皮道：“書記，您這不是難為我么，縱然領(lǐng)導千般萬般不好，我這當下屬的也不能在背后說領(lǐng)導壞話啊，尤其是在您面前，這要傳出去我還在龍川怎么待啊?！?br/>
胡克峰爽朗一笑：“你這個小滑頭，放心吧，你大膽的說，我保證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那我可就說了。”
張曉京干咳了兩下，說，“程書記這個人總體來說還是比較務(wù)實的，講究一個無為而治，在這種領(lǐng)導理念下，龍川鎮(zhèn)政府雖然出不了什么大成績，卻也出不了什么岔子，起碼沒有負債，不給縣委縣政府添亂。”
拋開個人恩怨，張曉京對于程光偉的評價還是比較公正的，語言藝術(shù)運用的也很到位，什么無為而治，換個詞語那就是白吃干飯。
張曉京不了解胡克峰和程家的關(guān)系，也就沒說那么多，可胡克峰卻問道：“哦？是么，可我認為，無功便是過，黨和組織讓他擔任一個鎮(zhèn)的最高領(lǐng)導職務(wù)，不是讓他講什么無為而治的，龍川鎮(zhèn)幾萬老百姓也不希望一個平庸之輩領(lǐng)導他們?！?br/>
張曉京心中一喜，聽胡書記這口風，似乎對程光偉很不滿意。
“他們都是官場老油條了，每天就坐在辦公室里喝喝茶勾心斗角，導致整個龍川鎮(zhèn)都暮氣沉沉！多年來發(fā)展一直停滯不前，還以為這些我都看不到?！?br/>
胡克峰接著說，“相比較下，你，和你們那位鎮(zhèn)長高寒，就比較年輕有活力，朝氣蓬勃，不僅擁有扎實的理論功底，更有熱忱如火的工作心態(tài)，說實話，就算在工作當中犯了錯誤造成損失，不還有縣委縣政府給你們兜底么？怕什么？”
張曉京沉默，還以為胡書記讓他來是興師問罪，沒想到這么開明，對他的評價一句比一句高，還搬出來程光偉作對比以襯托自己，這么睿智的領(lǐng)導真是少見。
“曉京同志，我想跟你說的是，要保持這種奮發(fā)向上的心態(tài)，用你的實際行動去改變龍川鎮(zhèn)其他公職人員應(yīng)有的面貌，你能做到么？”
張曉京站起身，鄭重道：“書記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br/>
……
龍川鎮(zhèn)政府，大伙兒都在笑嘻嘻的討論張曉京會受到什么樣的處分。
胡克峰書記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氣，能在會議上當眾痛罵干部是飯桶的狠人，這次指名道姓把張曉京叫過去談話，不死也得脫層皮嘍。
“早看這小子不順眼了，不就仗著自己在市里有關(guān)系混了個副科么，天天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br/>
一名年齡將近四十的科員不忿道。
“就是，正事兒不干，動不動就跑到村里，也不知道干嘛去了，指不定是跟村里的女干部上苞米地了。”
另一名科員附和道。
“上次聽那門崗說，他還搞了個女老板當對象，這不是明目張膽的違反紀律么，我懷疑他嚴重存在作風問題?！?br/>
一個程光偉家的遠房親戚婦女邊嗑瓜子邊說。
忽然，辦公室門被推開了，鎮(zhèn)長高寒一臉陰沉嚴肅：“都嘀咕什么呢？不用工作了是吧？”
眾人這才收起討論，裝模作樣的工作起來。
等高寒關(guān)上門走遠，他們又聚攏在一起小聲說：“牛逼什么牛逼，下一個被叫走談話的就是你……”
張曉京還不清楚這么多人在背后說他壞話，他以一種王者歸來的姿態(tài)回到辦公室，整個人神清氣爽，充滿無盡的動力和斗志。
坐在辦公椅上，胡書記的聲音歷歷在耳，他說，“張曉京，不用擔心鎮(zhèn)政府班子里的宵小之輩，如果真的遇到困難，縣委會替你撐腰。”
這句話猶如一針強心劑，讓張曉京可以拋去顧慮大膽對付程光偉與其背后的程家。
要想拔出蘿卜帶出泥，還得慢慢來，程光偉這棵蘿卜不是那么好拔的，得先把周圍的土壤弄得松散。
張曉京首先注意到的是分管教育文化工作的趙衛(wèi)國。
趙衛(wèi)國對工作不管不問，酗酒成癮，好色成性，絕對不能因為這樣一個人耽誤龍川鎮(zhèn)這么多孩子的教育。
張曉京捻著下巴思考，他只是個副鎮(zhèn)長，沒有權(quán)利決定干部的職務(wù)任免，想把趙衛(wèi)國搞下去，還得爆出點猛料，最好是讓人喜聞樂見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