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王府,墨軒居。
蘇漓若倚窗,瞥視滿園初秋景色盎然,她無心向往,甚至連門都沒邁出。
她已有幾日不曾見到風(fēng)玄煜,他雖不囚禁她,她的腳步卻不敢出逃,想起他狠戾冷漠的話,她的心陷入沉思。不知姐姐,黎陌蕭他們怎樣了?是否傷愈?他曾承諾痊愈之后送離他們,是否做到?
她滿心掛慮,卻躊躇不決,即想見他,又不知何面對他,她滿腹疑問,無處可詢,只能強(qiáng)忍心頭惆悵。
小唯推門而入,直至她身后,卻毫無發(fā)現(xiàn)。
小唯暗暗嘆息,放下托盤,近到她身邊,道:“姐姐!”
蘇漓若恍然回神,蒼白的臉色泛起一絲勉強(qiáng)笑意,瞥了一眼她身后桌上的托盤,道:“你又張羅什么?”
“是王爺吩咐廚房做的蓮子羹,姐姐近日食量越來越差,身子也愈加虛弱。王爺說,許是初秋燥涼,姐姐味口才不好?!闭f著欲扶起她,她卻輕輕搖頭,小唯忍不住道:“姐姐為何執(zhí)意跟王爺嘔氣?”
蘇漓若低垂眼眸不言,神色黯然。
“姐姐如今倒對小唯生分,竟不愿與我置心?”小唯想到每晚夜深,王爺總是徘徊在門口,待姐姐房間熄火,他才轉(zhuǎn)身出去。每次她都忍不住耍上前詢問,關(guān)鍵時刻總是被夜影強(qiáng)行拉走。
“你毋須多心,我與你生死患難,早已知心交心,怎會生分?”蘇漓若淡然一笑,牽過她的手。
“那姐姐告訴我,你跟王爺究竟怎么啦?”小唯俯下身子,仰頭問道。
“是我的錯,凈惹王爺生氣,其實...”蘇漓若苦笑,心頭隱隱作痛,她不知如何開口告訴小唯,這些日子所發(fā)生的事!夜影多少會知道一些,卻對小唯隱瞞,可見他不想小唯擔(dān)心?!斑^些日子,等我氣消了,我們便好了?!?br/>
“可是...”小唯道:“姐姐這般對王爺,小唯倒有些心疼!”
蘇漓若微怔,愣愣看著她。
“王爺每晚都在門外徘徊,直到姐姐熄燭入眠,王爺才離開。”小唯嘆氣道:“姐姐不是無理胡鬧之人,為何無端為難王爺?”
蘇漓若心底一陣悸動,呆滯說不出話來。
“聽夜影說,王爺現(xiàn)在居住軍營,每晚這般來回折騰,只是不放心姐姐。”小唯起身,端過蓮子羹?!敖憬?,你趕緊消消氣,別讓王爺這么辛苦。這耍是被人知道堂堂邑王進(jìn)不去了自己的居室,豈不令王爺名譽(yù)受損,落個懼內(nèi)之名。恐怕外人也會對姐姐頗有說詞,畢竟諾大王府眾口悠悠,難免漏嘴。再說,追云樓那邊何曾受此寵待,姐姐這般不稀罕王爺,只怕給別有用心之人鉆了空子?!?br/>
小唯的苦口婆心一頓勸說令蘇漓若恍然失神,那個嘰嘰喳喳,遇事慌亂的小女孩真的長大了。她喉嚨一滯,有些哽住:“好,我聽你的便是!”
小唯欣喜逐顏歡笑道:“姐姐蘭心蕙質(zhì),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再說,王爺對姐姐的好,小唯可是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姐姐當(dāng)初歷經(jīng)磨難為尋王爺跋山涉水,幸爾上蒼垂憐,得與相聚,且冥冥之中早已緣分注定,可謂莫大福氣。姐姐日后不可隨意惹惱王爺,以免生了間隙?!?br/>
蘇漓若眼眶潮濕,喃喃應(yīng)道:“嗯?!苯舆^蓮子羹,忍著滿腹心事,拿起小勺子慢慢吃著。
小唯見她吃了蓮子羹,便一掃多日憂慮,笑容燦爛接過空碗。
“好了,你去忙吧!”蘇漓若吩咐道,待小唯點點頭,臨到門口又叫住她:“小唯!”
“怎么啦?姐姐還有什么吩咐?”小唯停止腳步問道。
蘇漓若眸子掠過一絲無奈,暗暗嘆息,幽幽道:“晚上...倘若王爺回來,你讓他進(jìn)屋!”
其實她不為別的,只是想著小唯跟她輾轉(zhuǎn)飄泊,也該讓她停歇,有一個屬于她自己的家,一個予她溫暖的懷抱。
雖然她不敢想往后的日子,她與風(fēng)玄煜何去何從?但小唯是她最掛慮的心事,倘若小唯有個好歸宿,也不枉十年主仆一場,兩年姐妹相稱,患難與共。
“好,好的?!辈恢榈男∥勓?,便歡喜地帶出門,想著晚上姐姐便與王爺和好,腳步不覺輕飄起來,冷不防在廚房拐彎處碰上彥娘。她急忙連聲致歉,彥娘笑笑不言走了。
小唯怔怔沖著彥娘背影有些奇怪,彥娘今天有點反常,一向嚴(yán)謹(jǐn)不茍言笑的她居然笑的那么...那么媚態(tài)?
小唯一陣惡寒,心想:還是習(xí)慣彥娘嚴(yán)厲的臉色,這般高深莫測的笑容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想罷,小唯并未放在心上,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蘇漓若待小唯走后,便研墨鋪紙?zhí)峁P,
一氣呵成,她把筆往硯上一放,恍然一笑,甚是凄涼。
驚聞身后微響,蘇漓若側(cè)顏回身,卻見彥娘不知何時推門而入,立在室里,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果然傾國傾城,絕世盛顏!不知美人是否記得,曾在華萃亭初次匆匆一面?今日得以近身,如此絕世無雙,恐疑天上飛仙?!?br/>
蘇漓若呆怔望著她,彥娘雖嚴(yán)苛,卻不曾這般無禮,她心間一念:華萃亭?初次匆匆一面?難道她不是彥娘...
她頓覺得不對勁,欲要張口,一縷異香撲鼻,她踉踉蹌蹌,搖搖欲墜。一雙纖纖玉手及時扶住她,俯耳輕言道:“美人呀美人!上天給予你曠世難求的容貌,你生來注定歷劫千浩,怨不得我...”
蘇漓若虛緲瞟了一眼:她的容顏漸漸模糊,卻重疊出妖媚嬌艷的異域風(fēng)情...
不知昏睡多久,蘇漓若醒來,渾身虛軟無力,使不出半點力氣。她恍恍惚惚環(huán)顧著陌生而繁華的房間,心知不妙,定是被人下藥。
她幾次想起身離開床榻,卻未能如愿,她緊緊攥著被褥一角,雙眸死死盯著珠簾處。
果不其然,推門聲傳來,一陣腳步由外而近,掀簾入內(nèi)。
蘇漓若驚悚愕然:來人竟是風(fēng)玄淙!
“美人!”風(fēng)玄淙欣喜若狂,目光流露出渴慕已久的欲望。
“你...”蘇漓若咬牙強(qiáng)撐起乏力身子,斜靠床頭。
風(fēng)玄淙急步上前,一臉癡迷笑意:“本太子思慕美人,日夜難釋懷,今日終得如愿,死而無憾!”言罷,伸手欲扶她。
“別碰我!”蘇漓若萬萬沒想到他竟如此喪心病狂,色膽包天,派人入府劫持自己。見他伸手,避開怒斥道:“太子殿下乃國之未來儲君,為何這般不知廉恥?做出有損國顏之事?”
“不碰你,如何疼你呢?”風(fēng)玄淙不惱反而一臉壞笑,見她蹙眉怒眸,愈覺嬌嗔憐愛,“美人別生氣,萬一氣壞身子可如何是好!本太子對天發(fā)誓,今生今世只寵你,再無任何人可入眼,這般可好?”
“住口!你這無恥之人...簡直無恥至極!”蘇漓若氣的渾身發(fā)抖,恨不得一巴掌拍過去,可惜身上使不得力氣。她眼睜睜瞪著風(fēng)玄淙一臉淫笑,咬著牙,恨恨道:“你若敢動我,王爺定將你挫骨揚灰,碎尸萬段!”
風(fēng)玄淙的手一頓,心忍不住顫了顫,那張狠戾冷冽的臉確實令他不寒而栗,左掌心也隱隱作痛,當(dāng)初的慘狀歷歷在目。風(fēng)玄淙遲疑了,同時也變的煩躁,遲疑是因他的冷漠狠厲,煩躁是不甘放手眼前楚楚佳人。
風(fēng)玄淙猶豫不決,苦悶地徘徊床前,半晌,終是敵不過內(nèi)心強(qiáng)烈情欲作崇,下定決心赴死般逼近她:“罷了罷了!為了美人,做個風(fēng)流鬼也無妨!”說著,撲向蘇漓若。
蘇漓若就著床邊一滾,幾乎用盡余力,差點跌落床下,總算勉強(qiáng)避開,她喘著氣,汗水涔涔,憤怒斥罵:“你簡直禽獸不如,枉為人世!”
風(fēng)玄淙撲了空,見她香汗淋淋,對他怒罵,別有一番嬌韻,心里更是欲火難耐。他爬上床榻,一把摟住蘇漓若,伸手扯下她的衣領(lǐng)...
邑王府,墨軒居。
月光下,一身月白衣裳,孤寂地走近門口,卻見小唯守在臺階邊沉沉睡著。今日夜影被他派去軍營,她這是?他輕咳一聲,驚醒了小唯,她有些茫然,不知為何這般乏力嗜睡。抬頭見風(fēng)玄煜佇立眼前,喃喃道:“王爺...姐姐吩咐,王爺進(jìn)去...”
風(fēng)玄煜微皺眉頭,見她恍恍惚惚,說話斷斷續(xù)續(xù),便道:“你下去吧!”
“哦!”小唯吃力地起身,踉蹌幾步,又不放心回頭道:“王爺...一定進(jìn)去,別...別跟姐姐置氣...她...”
風(fēng)玄煜心頭一動,未等小唯說完,快步推門而入,外室桌上一盞燭火忽明忽暗,他觸目一紙清涓字跡:
情若浮萍,渺半生,
愛似彌空,飄無蹤。
尊前憶前歡,空淚闌。
昨宵冷夜葬夢魘,
今時消得衣寬弱。
佳期遙遙不可再,
滄照容顏為君桑。
慰回眸哀愁,乎兮!
驅(qū)流離沉淪,愛兮!
癲我萬世之狂,
覆青絲易白頭,
憐之?棄之?
縱天地虛妄,
吾心獨殤。
風(fēng)玄煜幽幽嘆息,心里涌動憐惜:她的心竟然如此悲戚!字字蒼涼,句句凄苦。他正要舉步,一縷飄渺香氣隱隱若有若無,他瞇著眼,一步一步往內(nèi)室走去,心底泛起難言的恐懼:難道若兒出事了?
他顫著手掀開珠簾,一眼瞥見蘇漓若臥身床榻,裸露半邊香肩,閉目沉眠。
他欲要上前為她蓋好被褥,目光卻停注她裸露的嫩白肌膚,掠過深邃的陰沉,靜靜凝視,令人窒息般的氣息壓抑室內(nèi),沉淪著濃烈戾氣。
她的香肩抑制不住微顫一下,睜開迷離的眼眸,唇角微揚,嬌媚一笑:“王爺!”
風(fēng)玄煜的心一沉,目光愈發(fā)冰冷。
“王爺深夜回來,卻這般眼神,直教人害怕。莫不是怪我貪睡?不等王爺作陪?”說著,她伸出蓮藕般粉嫩玉臂,絲薄透明的輕紗褻衣隱隱若現(xiàn)美妙胴體,風(fēng)情萬種。
風(fēng)玄煜邁步向前,握住她的纖纖玉指,低首俯身,眸光緊緊注視。
“王爺!”她嬌嗔道:“為何這般垂涎欲滴盯著奴家看,羞死我了!”
風(fēng)玄煜稍微用力,大手裹住她的小手,漸漸緊握。
她只覺得一陣鉆心疼痛傳來:“?。⊥鯛斶@是作甚么?莫不是厭了若兒?竟然下手如此之重!”
風(fēng)玄煜眸光不曾一眨,定定注視她,一蹙眉一嬌嗔,嫵媚動人,嬌嬈撩心。
咔嚓!一聲響起,他掌心的玉手無力垂下,刺骨疼痛襲擊而來,她慘叫一聲,痛徹心扉,淚水彌漫:“王爺...王爺為何這般...這般對若兒?”
風(fēng)玄煜冷冽的目光絲毫不為之所動,平靜如常泛不起一絲漣漪。
“王爺這是...這是要棄若兒...如履么?也不該...也不該這般狠心...對若兒...”痛的她又恨又驚,沒想到他如此狠厲,面對她這般容貌,居然舍得下手!
風(fēng)玄煜沉郁不言,稍稍扯拉她的手臂,她如一葉飄揚,滾落地上,重重摔下。震得她臟腑顫痛,嘴角流血,楚楚哽咽落淚:“王爺今夜,今夜是鐵心要置死我么?也罷,既然王爺要若兒死,若兒隨王爺心意便是!”說著,掙脫風(fēng)玄煜的手,一頭撞向床頭。
風(fēng)玄煜只覺手心一空,她如輕盈鳥兒飛去,又如斷弦的風(fēng)箏飄落,這般絕決縱然他身經(jīng)百戰(zhàn),也饒不了心頭一震,幾乎伸手阻攔她。
“哈哈哈...”一陣狂怒笑聲響起,她并未碰到床頭,卻凌空騰飛,穩(wěn)穩(wěn)落地。
風(fēng)玄煜陰沉沉看著她,冷若冰霜一字一頓道:“她若無恙,本王便給你個全尸,不然,定叫你萬箭穿心,五馬分尸?!?br/>
她忍著斷指連心的痛苦,仰頭狂笑:“原來王爺已有新人,怪不得對我狠下殺手,王爺真是涼薄之人,枉費我至死相隨...”
風(fēng)玄煜冷眼抬掌攏緊,她這般不停休,令他殺氣驟降,一掌推出,直擊她的腦門。
剎那間,異風(fēng)撲面,她已來不及閃開,只覺臉上撕裂般難受,一張人皮生生被扯了下來。她露出真面目,居然是風(fēng)玄淙身邊的西域美人!
易容術(shù)!風(fēng)玄煜一驚,心里道聲:不好!當(dāng)初鏟除桑末之時,竟忽略了他曾獻(xiàn)西域妖嬈美人迷惑風(fēng)玄淙。
他扔掉手中的人皮,疾速呼掌道:“你居然會易容幻術(shù)?”
“邑王果然厲害!見多識廣,這樣都瞞不過你的雙眼,可惜你雖識破我的易容幻術(shù),卻已回天乏術(shù)無力解救你的心上至愛...”西域美人媚惑嗤笑道。
風(fēng)玄煜渾身驟降寒冰,目光狠戾至極,一掌劈向她的天靈蓋。
她后仰一翻,狼狽躲開他狠招,雙手合掌,呢喃念念有詞,頃刻之間,她的身體化為一縷輕煙,飄渺無蹤。
風(fēng)玄煜緊皺眉頭,目光鋒利無比,緩緩掃過內(nèi)室,瞥見幔子處朦朧微波,倏忽展開鐵川隱,小飛刀嗖嗖射出。只聽一聲撕心裂肺慘烈叫聲,她從帳幔處現(xiàn)身,渾身插滿飛刀,如刺猬般荊棘,鮮血淋漓。
風(fēng)玄煜收起鐵川隱,一掌劈飛了她,騰窗而出,摔出窗外,落地震碎五臟六腑,怒瞪雙眼,無法瞑目。
她嬌媚身體如異域曼陀花鮮艷綻放,一抹耀眼,令人向往,卻毒氣攻心,瞬間燦爛,霎時枯萎。
風(fēng)玄煜疾速掠出房間,凌空飛躍,直奔太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