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珍聞言嚇了一跳,他見賀蘭欽仍看著屏風(fēng)那側(cè),心中更是忐忑,生怕下一刻賀蘭欽就會起身繞到屏風(fēng)后去將宗亭抓個現(xiàn)行。
與宋珍反應(yīng)截然不同,屏風(fēng)后的宗亭穩(wěn)坐不動,根本沒有半點要回應(yīng)的打算。
賀蘭欽能毫無預(yù)兆地點破他的存在,是因傳聞所言那樣當(dāng)真能掐會算,還是因暗中得了消息才煞有介事地戳穿?抑或僅僅是試探?其心雖難測,但宗亭并不太在意,類似的把戲他也玩過,并不稀奇。無非是嚇唬人的手段,他又不是沒經(jīng)風(fēng)雨的少年郎,怎可能憑這一句就坐不住。
屏風(fēng)后悄無聲息,仿若無人。賀蘭欽投石無波,本該尷尬,但面上卻十分平靜,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講給秋風(fēng)聽。他低頭繼續(xù)飲茶,宋珍這才暗松一口氣,趕忙岔開了話題。
“賀蘭先生此次到長安,可是有久留打算?”、“還沒有定?!?、“那先生眼下住在哪里?能否留個居所位置,某也好交代給殿下?!薄ⅰ八龝赖??!?br/>
這一副一切盡在掌握、諸事都了然的模樣,令宋珍無端生出些景仰,但他畢竟忠心耿耿,遂立刻收了心,恭敬送賀蘭欽出門。身為親王執(zhí)事他面對白身的賀蘭欽或許不必這樣謙卑,但賀蘭欽是吳王老師,便要盡到禮數(shù)。他將賀蘭欽送上車,目送那車駕騰騰而去,轉(zhuǎn)頭撩袍就匆匆折返回西廳。
宗亭未走,獨身一人坐在廳中飲茶。小爐燒著,沸水翻滾,他飲得閑適從容,宋珍心里卻是好一陣琢磨。末了,他終于開口:“賀蘭先生方才點破相公在屏風(fēng)后坐著,小人真是嚇到了。依相公看,他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呢?”
“他知道又怎樣呢?”宗亭低頭又飲一口茶,似乎根本未將賀蘭欽放在眼里。他不信道,也不信神,賀蘭欽唬人的本事在他眼里并不值一提;府里被安插眼線?他無所謂,要查總能查得出來,何況就算查出也無用,不過是逼著對方換個人,實際防不勝防;試探?更沒勁了。
唯一令他不舒服的是,賀蘭欽講“她是個好學(xué)生”時那仿佛伴著笑的聲音。他是她老師,一當(dāng)便是七年,真是誨人不倦,且多管閑事,連她的字跡也要篡改,妄圖將她之前的痕跡全部抹去。
賀蘭欽今日所遞拜帖上的字跡,和李淳一眼下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難道當(dāng)年學(xué)了他的字還覺得不夠,非要再改頭換面學(xué)賀蘭欽的嗎?真是毫無道理,聞所未聞。宗亭抬手一口氣飲盡了茶水,金箔假面下的眸子里竟閃過一絲煩躁和氣惱。
宋珍見勢不對,閉口不談此事,只在旁邊站著,小心提醒:“相公還是勿在廳中逗留太久的好,畢竟府中人多口雜。”
宗亭輕放下杯盞,外表鎮(zhèn)定,就連一貫敏銳的宋珍也察覺不出他內(nèi)心的咬牙切齒。他雖然心中極不舒服,卻也不是一無所獲。賀蘭欽看起來光風(fēng)霽月毫無瑕疵,但今日還是暴露了一些弱點。他雖不能十分篤定,但也猜了八.九分。
宗亭稍稍平復(fù),獨自往臥房行。而宋珍則雙手?jǐn)n袖站在廡廊里,不由自主神游了一陣。忽有小廝喚他道:“宋執(zhí)事在這里站了許久了,可是有事要吩咐給小人嗎?”
宋珍回過神,莫名地回說:“噢,我是方才突想起了一則故事,是講二狼為奪另一只狼,趁那只狼不在時碰頭打架,最后不歡而散、鬧得兩敗俱傷。”
小廝聽他饒有意趣地說完,無辜地亮了一張懵懵臉給他,內(nèi)心哀嘆讀書人的故事真是怎么也聽不出趣味,無聊,實在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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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欽出入親王府邸之際,親王本人卻在吏部督促舉書的審覆。制科應(yīng)舉者可是前任官員,也可是白身,應(yīng)舉方式可是自舉或他舉,與進(jìn)士科相比要寬松得多,也更利于招攬各色人才。
應(yīng)舉者多至數(shù)千人,但最后審覆合格順利應(yīng)考者,卻還要再減少。這些應(yīng)舉者從出身看,有世族門閥子弟,又有寒門才子;地域上則集中在關(guān)隴、山東和江左三處,不過前兩者一貫是重中之重,江左則相對薄弱得多,只在今年才格外多了起來。
先帝出自關(guān)隴,與關(guān)隴貴族多有牽扯,但這些年女皇與關(guān)隴勢力之間矛盾重重,關(guān)隴遂在朝中自成一派,十分強(qiáng)勢;而皇夫出身山東,當(dāng)年也因握有雄兵成為先帝麾下的重要力量,后來他將世族的力量交給了女兒李乘風(fēng),連給她安排的丈夫元信,也是山東貴族,擁持重兵,十分顯赫。
廟堂中的制衡與反復(fù)令人精疲力盡,維持極難,眼下幾乎快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看起來風(fēng)平浪靜的水面下,似乎一觸即發(fā),就看誰去點燃這爆竹。
制衡一貫的要點在于引入新的血液,倘若這血液擁有足夠力量,便會令許多矛頭轉(zhuǎn)向,至于結(jié)果是新血液被徹底吞噬,還是頑強(qiáng)存活下來自成一股新力量,靠人為,也看造化。
李淳一是開閘的人,她如今守在閘門口,只身召喚新的血液。姿態(tài)上事必躬親、勤懇,給足信任,但似乎還不夠。
時近中午,她去政事堂辦事,穿過廡廊快到窗口時,卻聞得熟悉聲音傳來。她幾乎是無意識地瞬收住了步子,悄無聲息站在窗外,輕攏袖等待里面的人下完棋。
廡廊里的風(fēng)似也跟著靜了一靜,她甚至可以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與里面落子的聲音。交談聲沙啞老態(tài),是兩位不折不扣的老人家。其中一位正是已經(jīng)被封為國公的宗亭祖父,時人尊稱宗國公。
李淳一只在很久前見過他,那時他是個不茍言笑的老頭子。
宗國公如今年逾八十,已不復(fù)當(dāng)年嚴(yán)苛。比起衰老,歲月更多帶來的是無可奈何,暮年喪子,嫡系只留下宗亭這個獨孫,盡管宗亭年紀(jì)輕輕已位及中書長官,但他仍是宗國公的一樁心病。
“那臭小子也快從關(guān)隴回來了罷?”、“快了快了。”、“去了關(guān)隴大約要更睡不好了,年紀(jì)輕輕便不得安睡,老了可要如何是好?”、“鬼知道。老家伙你不要亂動棋,這是耍賴。”、“別打岔,小孩子的事你不打算管管嗎?”
沉默持續(xù)了很長時間,最后是落子聲與嘆息聲一道傳來:“如何管?心里的病,都是枉治?!?br/>
白日里也有秋蟲鳴,一只茍延殘喘至今的蚱蜢跳上廡廊地板,停下來與李淳一對峙了一會兒,又孤獨地跳下去,最后消失在了酢漿草從里。秋風(fēng)又活泛起來,李淳一覺得天有些涼了,她同時也想起了另一件事——宗亭父母的忌日,快要到了。
他父母合葬在關(guān)隴,若他沒有提前回京,到忌日時他一定還在那里。但他卻選擇了提前回來,幾乎是以一種自我欺騙的、躲避的方式避開忌日逃了回來。
李淳一神思略是蕪亂,她在廡廊下站了一會兒,看到有吏卒朝這邊走來,遂趕緊回過神,獨自往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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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記憶有時也熱衷趨利避害,她這些年努力回避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但稍稍一點撥,便又全記了起來,這滋味實在糟糕透頂。
好在事務(wù)繁忙,這糟糕也只持續(xù)了片刻。待到日暮時分,尚書省留直官紛紛往公廚去尋一口飯食,她也得挾著疲倦回府了。安上門的燈格外凄冷,車駕晃動時覺得燈也在晃,鼓聲落盡了,坊門也閉著,只能靠金魚符挨過一道道門往家里去。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李淳一胃痛難忍,皮囊里像塞滿了尖銳冰碴,動一動就折騰得人直冒冷汗。好不容易長長久久地停下來,她不出聲也不動作,車夫便也不敢動。掀開簾子便能見到家門口,但她在車廂里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宋珍在外提醒“殿下,已經(jīng)到了”,她才回過神,若無其事地下了車。
“殿下很累嗎?”、“恩,睡了會兒?!薄ⅰ巴盹堃咽莻浜?,是在堂屋用還是送回房?”、“不用了,我不太餓?!薄ⅰ斑??!?br/>
宋珍的周到全打了水漂,只能目送親王殿下徑直往里走。和她初來的那個夜晚不同的是,盡管兩次都顯得很疲憊,但那晚尚能看出露在外的利爪,今日卻多少有些委頓。
李淳一行至臥房門口,只有一盞廊燈照路,而屋里并未像往常那樣亮起燈迎接她回歸。烏鴉棲在窗棱上,似乎不太想進(jìn)去,見到李淳一也無動于衷,只低喚一聲,便再無動靜。李淳一雙手輕按在門框上,遲疑了一會兒,最后小心翼翼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
燈冷屋寂,案前沒有人,飯菜早就涼了,動也沒動過。借著屋外廊燈的黯光,李淳一走到床榻前,終于看到了宗亭。他側(cè)身朝里,被子只覆到胸前,手臂露在外,袍袖往上縮了一截,手腕和半截小臂就裸.露在空氣里。
李淳一下意識想將他縮上去的寬袖拉好,然而手剛伸過去,卻瞥見了他用來蒙眼的黑緞帶。玄色長條覆在白皙皮膚上,冷硬而無解,就像她不清楚他這些年是如何度過,她同樣不知道他是何時養(yǎng)成了這樣的習(xí)慣。
他睡得很沉很痛苦,皮膚竟然是冷的,李淳一甚至明顯感覺到他的肩頭顫了一下,那露在外面的手也下意識地握了起來,像在拼命忍住哭一樣。她驟想起白日在政事堂外所聞,胸中微滯,費(fèi)勁嘆一口氣,鬼使神差地伸過手,去探他蒙眼的緞帶。
是出乎意料的潮濕,帶了一點不起眼的溫度,當(dāng)真是在哭。
她略驚,卻又不覺得奇怪,只是心跳得有些厲害,十分飄忽,連日來的疲憊沒了盛放的位置,彌漫開來要將人覆蓋。
就在這時,他忽伸手抓住了她覆在緞帶上的手,同時十分痛苦地蜷起了身體。這一刻,李淳一甚至恍惚以為他是以前那個會哭會笑會發(fā)怒會失落的少年,對她毫無戒備,也沒有任何目的與設(shè)計。
“相公?!彼鬼吐晢舅雽⑺麖呢瑝糁袔Щ?,但卻反被他攥住了心,隨他一道往下沉。她俯身靠近他,在他耳畔低聲問:“相公,做噩夢了嗎?”她語聲是難得的溫柔又發(fā)自肺腑,將噩夢中的宗亭一點點喚回,同時也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緊。
宗亭顯然未徹底醒來,于是她挨著他續(xù)道:“上次給相公的符沒有帶著嗎?”聲音低軟如囈語,像安慰人的貼心少女:“帶著那個符,就不會再做噩夢了。”即便如此,宗亭緊繃的肩膀卻還是無法放松下來,手將她握得更緊,好像她下一刻就會消失得一干二凈。
他內(nèi)心是如此害怕失去,噩夢反反復(fù)復(fù),無有止境。李淳一幾乎是俯身擁著他,想借他一些力量與溫度,但收效甚微,他的身體仍然僵硬,盡管已經(jīng)醒了,卻還在對抗虛無縹緲的夢。她也很疲乏,閉了眼靠在他頸側(cè),忽然嘆息一般道:“相公,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呼吸縈繞在他頸間,盤桓不去,是固執(zhí)的堅持,她用自己的切身經(jīng)歷安慰他:“噩夢沒什么大不了,都是假的?!?br/>
直到她說“我不會走的”,宗亭才驟然醒來,同時推開她,兀自下榻光著腳往外走。他幾乎從不在她面前示弱,對自己哭醒的事實也十分厭惡和抗拒,秋夜里廡廊地板都好像下了霜,潮濕又冷,沿著腳底往上竄,他無知無覺走了一段路,忽停下來解開緞帶,黯淡的廊燈照下來,卻讓他覺得刺眼。
李淳一站在十步開外的地方,頭頂一盞廊燈輕晃。她俯身拾起地上一塊碎瓷片,視線延展出去,是一路斑駁血跡。她從不知道他是這樣后知后覺的人,踩了銳物也不自知,于是她直起身,遙遙看著他的背影道:“你不要再往前走了?!?br/>
晚霧悄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