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開始亮了,溫和而還帶著昨夜涼意的晨光透過枝葉,一束束的光線中盡是森林里空氣中漂浮的水汽與細塵。
林越咬著牙坐在樹根上,伊恩抱著她的腿,用醫(yī)用剪刀努力挑出她小腿里的子彈。
陽光漂亮的簡直就像昨天夜里的奮戰(zhàn)不存在一樣。
昨晚的槍聲的確引來一小隊在周圍巡邏的雇傭兵們,林越努力逃脫卻也沒免除和這幫人的交火。有了槍縱然戰(zhàn)斗力提升不少,但她還是不小心小腿中彈,伊恩也由于受傷和發(fā)燒的緣故,受了點皮肉傷。
解決了這一小隊后,天已經開始漸漸變亮,泛出清亮的黃白色,伊恩背著林越在叢林中劈砍樹枝開辟道路的狂奔著,到了這個位置,差不多已經不會有人追過來。他才放下林越,給她處理傷口。
早早就在膝蓋下方用繃帶扎緊,緊急止血,可深紅色的血液還是浸滿了半條褲腿,血順著小腿流進鞋里,流過的地方血跡干硬后又有新鮮的血液從同樣的軌跡流下來。
他顫抖著手用小刀割掉褲子的下半截,露出血肉模糊的小腿來。
背包里有小瓶的醫(yī)用酒精,伊恩握住林越的腳踝,把酒精倒在上面,她痛的一抖。他不敢抬頭看林越皺著眉頭咬唇的表情,看著干了的血跡都被酒精溶解,伊恩拿著紗布擦掉傷口周圍的血跡,拿著醫(yī)用剪刀探入那槍傷。
伊恩攥緊林越的腳腕,努力忽略掉剪刀的尖端在血肉里探入攪動,夾出子彈的黏黏濕濕的聲音。她低低的痛呼著,抓緊包裹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如此安靜平和又充滿新生之美的森林晨光里,那血肉摩擦的聲音如此清晰,伊恩覺得一陣頭痛,他把子彈夾出來,就立刻從手邊拿過一包止血的藥粉,用牙咬開,一手按著近心端的動脈處,一手把藥粉撒了上去。
伴隨著消炎粉碰到血肉吱吱啦啦的聲音,林越痛的哀鳴一聲,差點彈起來。
整個過程中,伊恩一個字都沒說,他直直的盯著傷口,機械一般的纏上繃帶,系緊。
“呼……痛死老娘了?!绷衷娇粗?,才低聲說道。
伊恩沒抬頭,手指放在她被擦干凈血跡的小腿上,沉默的看著自己的手指?!霸趺戳耍俊绷衷秸f話有點沒力氣,她覺得伊恩有點怪異。
“伊恩?怎么了?”她再次問道,棕色頭發(fā)有點微卷的男人半跪在那里,沒有抬頭。
“伊恩……”林越坐在樹根上,探了探上半身,手放在伊恩的后頸上。伊恩顫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林越。
“小兵兒?!彼痤^,不知道是因為發(fā)燒燒的太久的緣故,眼眶微紅,灰色眼珠都蒙上了映滿晨光的水霧。“你……會不會……有事,子彈……傷到筋骨了……”
他湊近林越,林越低著頭順手抱住他的脖頸,這個動作好像做過很多遍一般純熟自然。臉靠著林越的小腹,伊恩抬著頭,直視林越低頭望他的臉。那眼睛里有他的模樣,映著他的五官和稍顯慌張的表情。
那眼睛縱然黑的不見底一般,但伊恩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和她安慰的笑容。
“咱們兩個剽悍的跟猩猩一般,你覺得這種傷就會讓我腿壞掉么?沒關系的,這里他們不可能在追來了,我們休息一會兒,就向東面走,說不定會和CLEAN或者索耶的人匯合?!绷衷降皖^說道,她微涼的手臂清晰感受到了伊恩滾燙的皮膚,這個熱度有點離譜了。
她知道伊恩在連續(xù)發(fā)燒□能快到極限了。
“恩恩。”伊恩點了點頭。眼前的事物有點看不清了,他的視線似乎蒙上了一層紗,疲憊而鳴響的大腦,林越舒服的臂彎,他想要睡覺。
“別睡伊恩。你萬一睡著,我們就說不定走不出這里了!”這種高燒下,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哦恩?!币炼骱斓拇饝?,他累極了,卻努力的半睜著眼,可眼前只有林越模模糊糊的模樣和身邊明亮不刺眼的陽光。那晨光和空氣中泥土的芬芳,林越在陰影下透明微涼的肌膚,朦朧而美好的一切,他很想不再醒來,他很想就這樣在林越面前毫無理由的流出眼淚來。
那表情依戀極了,伊恩的手臂收緊,抱牢了林越的腰。
那心跳,那微涼的肌膚,那安慰又關心的表情,都讓他想哭。伊恩很想告訴林越說,我們可以以后生活在一起么……你可以以后在平日里也這樣抱我么,你可以……用你的手指多碰碰我么?
伊恩知道自己定然能真心對林越好,他們以后還是可以這樣戰(zhàn)斗,他也不會要求林越多做什么,他甘愿做那個付出更多的人。
只要你能留在我身邊,我愿意做很多事情,就算你不喜歡我也沒有關系。他很想這么說,可是這種態(tài)度會讓她惱火么?自己如果告訴林越自己的心意而她沒有答應,會不會以后她都會躲開自己?會不會和自己保持距離,不再到自己家去蹭飯了?
伊恩忐忑與不安太多,縱然是期盼美好未來的心意再濃烈,害怕眼前生活破碎的他根本不敢開口。
“我去阿富汗之前不是跟你說會把之前的事情告訴你么?你要不要聽?!绷衷降穆曇粼谒X袋上方響起。
他把臉埋在林越放松下來軟軟的小腹上,點了點頭。
“……其實,要和你說,我也沒什么太值得說的人生啊。有些事情,我從未說過,但那的確是我的過去。唉,大概是今天也大腦發(fā)熱了吧。”林越聲音清晰,他聽得見每一個音,曾經呆在中國很久的林越有些尾音不算標準,反而有一種舒服的感覺。
“我剛到中國的時候啊,也是茫然的很。通過集裝箱偷渡而來,爸爸雖然在集裝箱里提前給我準備好了食物,水甚至睡袋,但是從洛杉磯到中國,我在集裝箱沒有任何光亮的呆了半個月?!?br/>
“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我甚至不知道時間,雖然不至于有幽閉恐懼癥,但我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睡覺,已經分不清睡與醒了,我總是夢見爸爸滿臉是血的溫柔的摸著我的臉,他告訴我媽媽也是個堅強的人,我作為她的女兒,也要好好堅強地走下去?!?br/>
“醒著的時候卻總感覺集裝箱里還有別人,我甚至總覺得被我殺掉的那個女車主——就是其實沒死送我到碼頭的帕梅拉——就蹲在角落里,她在那里唱田震的《未了情》,我一喊‘別唱了!’,就感覺到她突然從漆黑的角落里彈起來,穿著血衣,騎在我身上要掐死我!”
……
伊恩抬起眼來,林越卻沒看他,直直的望著前面,眼里盡是當年猶存的恐懼,他能想象一個陷入半瘋狂狀態(tài)在漆黑的集裝箱中發(fā)抖尖叫的小女孩。
“恩?!彼麤]打斷林越的話,更用力的抱緊她。
“還有被我殺死的殺過爸爸的特工,他也來找我了。還有……弗拉基米爾那俄語的聲音每天都在我身邊回蕩著,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忘記他的聲音。我在的那個集裝箱側面開了一個能撬開的小窗,等到了中國,我就從那里爬出來。抱著還剩一點的吃的,我從港口上偷偷跑了出來,走到了街市上。你知道那里城市不大,卻也有很多車輛,雖然趕不上洛杉磯繁華,但我根本不敢在大街上走,總害怕別人叫住我,抓住我?!?br/>
“后來自己的東西也吃完了,我到了那個城市里比較混亂的一塊地方,找了個小巷里的遮雨棚之類的地方住著。白天就出去偷點東西吃,晚上就窩在那里睡覺。我雖然有爸爸給偽造的戶口和證件,卻不敢輕易的拿出來。后來在那個跟貧民窟沒什么區(qū)別的地方,認識了一個專門開鎖偷東西的叔,他教我這些,要我去做就給我口飯吃,后來我學的很快,四處下手,他也小賺了一筆,就把他家的臥室截一半給我住,還給我做飯吃?!?br/>
“后來他招惹到了什么人,被抓進了局子,出來之后還被當時那一片的混混把手指都敲碎了,我知道這事偷偷跑掉了,可他因為兩只手殘廢,再也沒法偷東西,生活都沒辦法自理了,好像是跳樓自殺了?!?br/>
……那些內容很長,他努力的想象著林越當時的樣子。她說了很多,包括了17歲的時候為了房租和生活費賣身的事情。林越努力地想要平靜著說完,可是回憶當年的苦痛又怎么可能輕易地壓抑情緒。
“那時候不明白這些,總覺得我陪陌生的男人做一次,就能拿到錢是很賺的事情。不用再奔波,不用偷東西,也不用搶劫之后被警察抓到。第一次也沒什么,只是覺得很惡心,我不喜歡別人碰我,所以就不再做這種事情了?!绷衷绞沁@么說的。
這個話題她既沒有想要隱藏的意思,也不會覺得令人難堪,只是很平淡的對伊恩說著。
事情一直講到她見到愛麗絲為止,林越講完了也覺得沒有什么,她摸了摸伊恩滾燙的額頭,又從包里拿出一點點退燒藥來。
“還是吃點藥吧,雖然退不掉,好歹有點用?!绷衷桨阉畨剡f給伊恩,里面也沒剩多少水了。伊恩點了點頭,喝了口水把藥吞掉,他沉默接受林越的態(tài)度讓她感覺還是很舒服,沒說什么虛偽的安慰的話,但是從表情上卻不介意的接受了這一切。
“好了。”伊恩把水壺遞給了林越,她看著伊恩上唇中間的唇尖上掛著的那滴水,就懸在上唇上,也沒滴下來。伊恩看著她一直盯著自己看,緊張的抿了抿嘴,就把那滴水抿掉在兩唇之間了。
“再休息一會兒吧,在休息一會兒我們就離開?!绷衷綇臉涓舷聛恚谝坏芈淙~上,倚著樹干說道,她就像習慣一般靠著伊恩。
伊恩一偏頭就能看著手臂上還有血痕,瘦弱的林越,眉宇間回憶往事之后的疲憊,她黑色的瞳孔晶亮,看著對面發(fā)呆的伊恩,伸出了手臂。
“不再靠一會兒么?”她說道。
伊恩突然抬起手來,他握住了那只探向他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不斷上升的體溫讓他失去了那點猶豫,伊恩喃喃的想要張開口,他能聽得見自己心彈動的聲音,能感受到林越指尖上血管隨著心跳的微動。
知道了林越的曾經反而更加堅定了自己守在她身邊的想法,這種握緊面前的人的強烈想法無法壓抑。他的血液一瞬間沖上了大腦,望著林越看向他平和等待的表情,他心里這樣說道:“我們在一起吧,阿越?!?br/>
而這無法抑制的心意也從嘴里說出,縱然斷斷續(xù)續(xù),也足夠讓他緊張到時間停在陽光落到林越臉上的那一秒。
“我們……生活在……一起吧……阿越。”
每個字都如此充滿期待,又難以從口中道出,每個單詞之間的間隔里,伊恩都忐忑的望著林越的臉,不敢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我喜歡你?!?br/>
在熱帶雨林的茂盛枝葉下,半跪著的高大男人穿著野戰(zhàn)服,緊張的攥緊面前瘦弱亞洲女人的右手這樣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今天3章已經全部奉上了~
敬請期待這兩天會有的吻戲吧。但是小孩兒,是不會寫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