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只看著柳鈺已在欄桿上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張口喊我的名字卻聲音微弱的讓我聽不見。

    你們啊……一個個見我就哭是什么意思。我提裙大步踏上臺階跑到二樓回廊去,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肩膀：“這面皮美得緊，你哭什么啊。”

    柳鈺一把回頭抱住我的腰，我就聽著她不斷抽泣，似乎也不是受了苦，只是想哭。

    “怎么的,那姓陳的還能對你不好么？見了我就哭成這幅樣子，明明幾個月前蘇州分別的時候都帶著笑，怎么今兒哭哭啼啼沒完了?！蔽曳鲋觳草p笑：“胳膊上都是軟肉,蘇州真是個養(yǎng)人的好地方?！?br/>
    柳鈺抬起臉來看著我,聲音哽咽的問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為何會這種打扮出現(xiàn)在京城。是誰抓你來京城了么？還有連說話走路都帶上幾分小心，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

    我看著她陌生的臉和熟悉的眼，心里莫名就軟下來，她竟見面先擔(dān)憂的是我。不為重逢感到喜悅，而是為再次重逢的地點(diǎn)而感覺驚心。

    笑著我拍拍她腦袋：“從那之后，我后來隨著二爺進(jìn)入了浮世堂，如今不過是來京中辦事而已，你別想太多?！?br/>
    “我想著再遇見你，也不過是在街頭看著你騎馬一身男裝從我身邊飛馳而過……我甚至做夢時也想著，如果真的再相遇，你一定是騎馬從我背后猛然拽掉我的釵子，然后一邊笑話我一邊灑脫跳下馬?！?，見到你穿著這樣的衣裙，拿著折扇邁著小步走在院子里，我都嚇到了。我生怕……你幫我逃出了將軍府，結(jié)果你卻被別人抓住了?！绷暰o緊抓著我的手，微微低下頭拼命忍住眼淚。

    “我想著你要是被十一……王爺或皇上的人抓住，在京城里囚著我肯定會受不了的?！彼@么說著，我心里苦笑了一下，卻說道：“你瞎想些什么，怎么會有人囚的住我。只是如今我在京中做著醫(yī)官，不過也只是暫時而已。外面若是有些流言，你不要信就是了。”

    柳鈺拼命點(diǎn)著頭，拽著我的手往屋里走去。

    “你不主持詩會么？”

    “她們自己聊些京中婦人家小事也能自得其樂半個時辰，再說你都坐在我面前，我哪里還有工夫去陪她們作詩?！彼哌M(jìn)屋里，坐在榻邊，輕聲問我：“看我臉上這張面具，會不會覺得不習(xí)慣？”

    我翹著二郎腿倒在榻上，把手里折扇一拋笑道：“我知道是你不就成了，咱們怎么說話都一樣?！?br/>
    柳鈺也笑起來，就算是陌生的模樣，我只要看著她笑彎了的眼睛，也能想得到面具下的那張臉是怎樣的笑容。

    “你怎么著就投靠到關(guān)守玄那邊去了，我聽說浮世堂似乎跟皇上登基有關(guān)系，你是不是也插手其中？”柳鈺擔(dān)憂的問道。我知道自己口風(fēng)要緊，更何況我本就知道的事不多。

    “我原本和你說過吧，我是隨軍大夫，所以到現(xiàn)在，我也不過是個大夫。這些事我不想?yún)⑴c的。”我笑起來。

    “這樣最好了?！绷朁c(diǎn)頭：“我怎么也算是和關(guān)守玄從小玩大的，他若是想要把你推到風(fēng)口浪尖上去，我必定打斷他的腿！”

    我笑的不行，看她一副兇狠的樣子，說道：“怎么著，你家姓陳的沒說你比當(dāng)初暴力了么？你也動不動打斷別人的腿了。”

    柳鈺掩唇而笑：“只是你莫不是如今也是一個人。我可覺得，你是找不到配得上的男人了，就你這滿身好戰(zhàn)的性子，誰敢喜歡你?！?br/>
    “總有人的?！蔽遗吭谀莾赫f道：“再說，我雖然定不下來，但總有人愿意陪我一塊飄蕩的?！?br/>
    柳鈺瞇了瞇眼睛，忽的神秘兮兮湊過來：“你說的，莫不是關(guān)守玄！”

    “哎？！我可沒說——”

    “明明就是吧！我想不出第二人能跟你在一起了，更何況你本來說著要去南方做馬賊的，卻隨了他，可不是因?yàn)槎敼戳四愕男模　绷暣侏M笑起來。

    我撇撇嘴：“這話怎么說的，我可沒被勾住心，是他自己賴在我身邊不愿走的，你不知道他平日里有多么丟人——”

    柳鈺卻晃著腳在我身邊笑瞇了眼睛：“結(jié)果你們倆就勾到一塊兒去了。”

    “切，你還沒與我說你跟那陳大公子呢，怎么這么快就成婚了?！?br/>
    “我們本就認(rèn)識很多年了，如今不過是……破鏡重圓，我們倆人都期盼這天太久了?！绷曒p聲道。

    “那你總不能帶著這張假臉一直呆在京中吧。”

    “不會太久的。我是說呆在京中這件事。”柳鈺說道：“我們的計(jì)劃是只在京中呆半年左右，不知是他覺得京城不好扎根，亦或是別的，但我們絕不會呆太久的?！?br/>
    我瞇起了眼睛。南方的氏族入京，絕對是件大事，不論是哪家都應(yīng)當(dāng)拼命想留在京中才對啊。而陳家……如果不是能預(yù)料到未來會發(fā)生變動，就是他們只不過是來做一些事的，等到在京中做完了那些事就是不得不離開的時候了。

    “夫人，下邊都說著您去哪兒了，之前您寫的詩句幾位夫人們都正討論的熱烈，您怎么倒把自己關(guān)屋里了。”丫鬟在門外說道。

    “你快去吧，艾瑪作詩的事適合你這個才女，我可玩不來，我跑了，快跟我說一下你家后門在哪兒，讓我開溜——”我立馬從榻上彈起來。

    柳鈺強(qiáng)忍著笑：“你從那邊走吧，我讓丫鬟帶著你。瞧你那樣子，一聽作詩就嚇得不行?！?br/>
    “別說嚇得不行，我都能屁滾尿流。我會找機(jī)會再來找你，若是有需要，某些話我還要你幫我傳給二爺，他也進(jìn)了京?！蔽覔]手道。

    柳鈺看我就要走了，小跑兩步追上我，牽住我衣角：“……我知道你騙我，你一定過得不算太如意。如果能要我?guī)偷蒙厦Α?br/>
    我握住她的手：“如果真的需要你，我絕不會忘了你的，放心吧，陳家是大家族，需要你的時候很多。”

    *

    我坐在矮幾邊哆嗦著手握著毛筆，寫著草藥的名字，一個年輕男子跑進(jìn)來，叫我：“步姑娘，來了幾個小宮女，要看腿的，你知道的我們男子不適合給看——”

    我放下筆，滿臉不耐煩：“腿腿腿，他媽都是跟下半身有關(guān)，腿怎么了？”

    緊接著幾個宮女打扮的小姑娘踉踉蹌蹌走進(jìn)來，我關(guān)上門，她們幾個坐在榻邊，哭哭啼啼的卷起了褲腿，我一看那小腿，瞇起了眼睛。

    “這怎么弄的?！蔽叶住跞?，抬起一個小宮女微微黑青紅腫發(fā)硬的小腿，肌膚上簡直長滿了斑，這看起來像是急性肌膚接觸汞中毒，我翻閱的《本草圖經(jīng)》早就對水銀有記載，不過古代不太普遍而已。

    “我也不知怎么的，我們幾個不過是半個月前就被派去在夏荷移植之前，清理花池里的淤泥。那原是先帝最喜歡的池子，先帝喜食蓮蓬，只不過當(dāng)今圣上厭惡花草，那里便荒廢了，若不是貴妃讓我們侍弄，我們也不會派去清理淤泥。”這小姑娘雖邊哭邊說，卻話多的很。

    “從那之后就這樣了？”我問道。

    “唔，我們撈走了所有的魚，放進(jìn)了別的池子里，然后放了一半的水，就開始拿著竹竿試探淤泥里是否還有石塊或過季的蓮藕，然后再全都撈出來。”

    ……呵呵我大概好像貌似是知道什么了。

    “皮膚接觸沒法完全治，聽說宮中有女子用益母草制成的潤膚霜，你們可以涂抹在腿上，然后里面褲子穿柔軟的料子，晚上用蘆薈涂抹小腿，這只能慢慢好，清理淤泥的事做完了，以后就不要再做了?！蔽艺f道：“沒法根治的?！?br/>
    那幾個姑娘聽著都快哭出來了。

    “當(dāng)真沒辦法，宮中如果有果類，多吃些，也只能這么辦了。來吧，告訴我們你的名字，不論怎樣來御醫(yī)院看病，就算是來我這兒，也是要記錄在案的?！?br/>
    目送幾個姑娘登記后走出門去，我坐在矮幾邊，看著那手邊本草圖經(jīng)對于水銀的記錄，冷笑起來。先帝你真他媽趕得上現(xiàn)代人了，什么毒煙，毒蓮蓬都吃過，這戰(zhàn)斗力一直拖到這把年紀(jì)才死，不得不佩服。

    那剛剛進(jìn)來通知的男子又走進(jìn)來，我抬頭問道：“先帝生前就醫(yī)的記錄，我們能查閱么？”

    他愣了一下：“就咱們這小醫(yī)官，只能給太監(jiān)宮女看看病，自然是不能的?！?br/>
    “那你可知關(guān)于先帝糊涂時候的癥狀？”

    “只聽說性子乖張，記不住事情，總是會在大臣面前崩潰發(fā)怒，也會手腳顫抖。我們卻查不出來……”他說道。

    “自然查不出來。”我翻著書說到，這時代最權(quán)威的醫(yī)書上只記載了：“得鉛則凝，得硫黃則結(jié)，并棗肉研之則散。別法煅為膩粉、粉霜。唾研斃虱?！苯z毫沒提汞通過口服入口的毒性。

    也不知是哪個歹毒的，在蓮花根系埋了水銀，水銀質(zhì)量極沉是不會浮出水面，而會更壓在淤泥中。如果不是清理淤泥，用竹竿攪起了埋在土中的水銀，大量的水銀混入淤泥，侵入了宮女踩在淤泥中的小腿。而之前這些水銀就是通過植物吸收，被吸入了蓮花內(nèi)，蓮蓬蓮子中帶有不少汞，皇上喜食蓮子，長期吃，或是實(shí)用蓮藕，自然會中毒。

    而慢性汞中毒的癥狀就是，情緒易怒，記憶力下降，肌肉震顫。

    我思索著，查閱著書籍就眼見著結(jié)束了一天的事，等我手持燈籠走出宮外之時，果不其然又看見了熟悉的馬車，而掀開車簾的卻不是十一，而是許久未見的阿鋮。

    “怎么——”

    “大人?！彼侠蠈?shí)實(shí)的說道。

    “等會兒，你這胳膊怎么回事兒？”我一步踏上馬車，抓住他左邊空蕩蕩的衣袖。

    “不過是之前帶皇子回宮的任務(wù)中受了傷，并不打緊?！彼吐暤?，坐回了馬車?yán)铮蜃谖疑磉呉谎圆话l(fā)。

    “這怎么不打緊！我也缺過手指，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你是個暗衛(wèi)，連半條手臂都沒了，以后還該如何參加行動！”我大聲道。

    “沒有以后了。我打算離開京城，王爺不養(yǎng)閑人?！?br/>
    “這算是工傷，你走并不是壞事，但他也遲早該為你安排好以后的事?！蔽逸p聲道。

    “謝大人關(guān)心……”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yàn)橹牢也皇悄莻€柳七了，才如此固執(zhí)的叫我大人。但你的事，我會與十一說?！?br/>
    “大人還是顧著自己吧。”他頓了頓說道：“王爺這兩日暴怒，不知可是前幾日，大人見過了關(guān)家老二。”

    ……我緊緊皺起眉頭。

    “王爺知道您與關(guān)家老二宮中私會一事……怒不可遏。您每日入宮，都有暗衛(wèi)偷偷看著，宮中也有眼線，只是之前幾日在宅府中，監(jiān)視您的人中有我，而您與關(guān)家老二見面那日，正是我在宮中監(jiān)視您的時候。”他輕聲道：“我便將此事隱瞞，卻未想著宮中眼線則說見二爺與您見面?！?br/>
    ……我偏是見面了怎樣。

    “王爺誤認(rèn)為您與關(guān)家二爺私會……通-奸，勃然大怒?！?br/>
    “通奸？！私會？！”我怒極反笑：“他媽的，十一他算什么東西！老娘愿意找哪個男人便是，還管他的眼光！”

    “可是……”

    “可是個屁！我只不過暫住他那里，他以為自己是我的什么人了。我見著他平日都不多說，也不怎么對我強(qiáng)勢，我也就暫且忍了，不過是幾日不跟他好好說話，他不止一次摔門而出，便有立場勃然大怒？！”我猛地站起來，撞到了車頂?！袄夏镌敢怄文膫€便是，我上街買男人也與他無關(guān)！還以一種主人的身份教訓(xùn)起我了！”

    “今日王爺向太子提出想要迎娶您為側(cè)王妃……”阿鋮低聲說道。

    “側(cè)王妃，媽蛋！先不說我愿不愿意嫁，他還打算讓院子里的神經(jīng)病壓在我頭上，明明了解我是誰都不會妥協(xié)的性子，就去找了親愛的皇帝哥哥來壓我？！一席圣旨我就會嫁？！他媽要是真沒辦法，老娘也會在新婚之夜把他的小丁丁切成片！”我怒極。

    馬車很快停在王府門口，我掀開車簾猛然跳下車去，不顧自己穿著女子醫(yī)官的白色衣裙，扯掉外衫，一把奪過馬夫手里的馬鞭，走進(jìn)門去。阿鋮一臉驚慌就要去攔我，我推開他，大步走入正廳，夜中正廳里還燭火明亮，十一一臉陰郁與壓抑怒火的坐在主座上，一身白衣的大夫人坐在旁邊端茶倒水，還在柔聲說道：“王爺，莫要與鄉(xiāng)野女子生氣，通奸之女應(yīng)當(dāng)沉塘，你就直接做就是了?！?br/>
    我猛然推開門，十一的眼睛直直落在我身上，勾唇笑起來，笑容如同當(dāng)初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充滿高高在上與不屑。

    “看來你知道了，步辭，我一直容讓你，你平日不與我好臉色我也罷了，但至少你老老實(shí)實(shí)呆著。而與關(guān)家二郎如此卻是觸了我底線！”他冷聲道。

    我揚(yáng)起鞭子笑起來：“底線？”

    他還要開口，我猛地沖過去，一腳踹翻他翹著二郎腿坐著的老爺椅，讓他摔了個狼狽，抬起鞭子笑道：“底線你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