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鳥兒迎著晨光展翅,落在魔法塔頂層的窗邊,間斷地輕啄窗畔。
窗簾被拉開,晨光下泛著絲織光澤的淡金長發(fā)隨意束起,從發(fā)繩間漏下幾縷,身披織金花紋的白色睡袍,年輕男子屈起指節(jié),隔著落地窗輕敲兩下。
小鳥飛走了。
雖然凌晨才入睡,但顧箋并沒有睡多久,多思少眠,這個毛病哪怕穿越過來都沒有被改掉。
頭疼。
他掐了掐眉心,推門而出。
走廊靜悄悄的,普普和伊洛斯似乎都沒有睡醒。
那條小龍應該不會跑回沙發(fā)上睡覺吧?
顧箋輕輕拉開一點門縫。
噗!
一只枕頭迎面飛過來,被他穩(wěn)穩(wěn)接住。
“……”
移開枕頭,顧箋看見床上的伊洛斯受驚而起,如被捕獵的倉惶幼獸,龍瞳豎起,金黃的瞳孔深處隱有鮮血的暗紅。
“伊洛斯?”
顧箋察覺不對,慢慢地靠近,伊洛斯條件性跳下床,拽著小被子就要鉆進床底下。
顧箋:“……”
他發(fā)現(xiàn)了,這只小龍真的很愛往犄角旮旯里鉆。
他眼疾手快地把這只快要鉆進床底的小龍給撈了出來,輕輕抱住。
小龍在他懷里撲騰,像躁動的炸毛貓貓,顧箋熟練地托住他的后背,溫柔地拍撫。
“伊洛斯?”他輕喊小龍的名字,“做噩夢了嗎?”
伊洛斯頭很疼,面前的這張臉與夢境重合,再度涌現(xiàn)的痛楚如有實質(zhì)地啃噬著他的身體。他分不清什么是現(xiàn)實,心臟被某種憤怒的、憎惡的惡意牢牢攥住,像陷落布滿荊棘的囚籠。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隱約聽見清悅的嗓音,感受到輕柔的撫摸,終于意識到自己回到了那個熟悉的、溫暖的懷抱之中。
伊洛斯空白而迷茫的瞳孔之中,多了一絲焦距。
是噩夢,還是真實?
“別怕,”顧箋的聲音離他很近,帶著溫和的、安定的力量,“我在這里,沒人會傷害你?!?br/>
是……噩夢。
痛苦遠去,暗金龍瞳里的血色也伴隨著恐懼消散,伊洛斯不再掙扎,蜷縮在顧箋懷中,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他就像風雨之中終于找到一個小窩的幼獸,濕漉漉地縮成一小團,好像只有這里才是唯一能給他安全感的地方。
顧箋拉過被子,裹住這只小龍,聽見他埋在自己胸口低語:“我夢到……伊閣把我關在了地下室里……”
顧箋一怔。
這是原作的情節(jié)?
他明明已經(jīng)避開了,為什么,伊洛斯還能夢到?
顧箋無聲拍撫伊洛斯肩膀,男孩的脊背很瘦弱,隔著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他的瘦骨嶙峋。
……這是否是一種暗示,暗示著哪怕他已經(jīng)改變了開頭,原作的故事,依然會發(fā)生?
“……那不是真的,”顧箋看著懷里這一小團,眼眸沉靜如水,“我向你保證,絕不會有那樣的事情發(fā)生。”
伊洛斯輕輕動了動,慢慢抬起頭。
夢里的伊閣,和他面前的伊閣,是不一樣的。
但是,但是,如果這個伊閣不在了,夢里的那個……會不會再冒出來?
……他要緊緊地抓住伊閣。
伊洛斯臉龐貼上顧箋手臂,閉著眼睛,將這個念頭埋進意識深處。
經(jīng)過一頓安撫,顧箋發(fā)現(xiàn)這只小龍總算恢復了平靜,似乎噩夢的陰霾已經(jīng)消散。
很快,顧箋就變得非常忙。
教伊洛斯怎么使用餐具,教伊洛斯怎么穿衣服,教伊洛斯學習人類的文字,教伊洛斯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覺,不要老是鉆床底。
……顧箋啊顧箋,不能再過這種帶小孩的懶散生活了,要努力學習,鉆研魔法!
下午,教伊洛斯衣柜是用來放衣服的,不是讓他鉆進去鋪窩的。
顧箋:這么喜歡鉆角落,果然是貓貓龍。
好在,這只貓貓龍除了對于鉆角落有異常的執(zhí)著之外,其他地方都很聽話。
而且,伊洛斯似乎變成了他的小尾巴,他走到哪,這條小龍就跟到哪。
藏書室,顧箋看書,伊洛斯就在旁邊自己玩。
連普普都有點酸溜溜地說:“他一點也不怕生。”
顧箋笑了笑。
他一直覺得,伊洛斯是只本性善良而天真的小龍。原作里,伊閣只是對他流露出了偽裝出來的淺顯善意,他就相信了伊閣。被折磨數(shù)年、殺死伊閣后出走,依然對其他人抱有善意與信任。
然而,這個世界似乎始終刻意地針對他,因為他龍族的血脈,因為他的出色與強大,因為種種莫名的理由,他結(jié)交的朋友背叛他,信任之人陷害他,尊重的師長憎惡他……善意與天真被不斷消磨,最終,泯滅于虛無。
顧箋摸摸伊洛斯的腦袋。
小龍趴在他膝上,眨巴眨巴眼睛。
在這里待久了,伊洛斯的膽子也大了一點,顧箋安靜看書的時候,他就在能看到顧箋的范圍內(nèi)自己探索藏書室。
很快,伊洛斯從角落里撿到一顆壞掉的水晶球,失去魔力,滿是灰塵。
他用袖子擦去灰塵,舉起水晶球,陽光下,水晶球表面折射出閃亮的光澤,映入小龍亮起的暗金龍瞳中。
“伊閣……”
顧箋的衣角被輕輕拉動,他低頭,伊洛斯抱著水晶球,龍尾搖啊搖,眼巴巴地看著他。
顧箋:哦,這只小龍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他說:“拿去玩吧。”
伊洛斯開心地抱著水晶球跑了。
這是他收到的第一個玩具,伊閣送給他的。
伊洛斯很珍惜地擦了又擦,手指輕推,水晶球咕嚕咕嚕滾來滾去,小龍坐在地毯上,尾巴吧嗒吧嗒拍著地面。
對人類小孩來說連玩具都算不上的東西,這條小龍卻玩得很開心。
顧箋在旁邊站了一會,走開了。
沒過多久,他再回來:“伊洛斯。”
伊洛斯停住撥弄水晶球的動作,仰起臉。
顧箋:“喜歡這些嗎?”
漂亮的琉璃制品,鑲嵌細碎寶石的飾物……無一例外,都是亮晶晶的小東西。
一下子,伊洛斯看向他的眼神何止是驚喜,簡直還帶了一絲絲崇拜!
很快,這條小龍跑開始來跑去,把這堆亮晶晶的東西搬回自己的小窩——是的,那個寬敞的房間對他來說就是自己的小窩,然后按照自己的喜好一件件擺好。
伊洛斯開心地忙碌,尾巴輕快搖晃。顧箋想起什么,對普普說:“應該還有一顆水晶球吧?”
經(jīng)過這兩天和魔法塔的接觸,他的記憶也多了一些東西。
普普:“好像是。”
他跑到樓上翻翻,果然翻出一顆被裝在盒子里、光華流轉(zhuǎn)的水晶球。
亮晶晶的水晶球再次吸引了伊洛斯的注意,不過他看得出來,上面的魔力還沒有流失,不能被當成玩具。
這是一顆能夠測試天賦的水晶球。
聽到普普的介紹,伊洛斯遲疑了一下,小聲開口:“我可以試試嗎?”
顧箋:“當然可以?!?br/>
在他的注視中,伊洛斯慢慢地將自己的手放到水晶球上。
水晶球光芒流轉(zhuǎn),隨之亮起,普普微微吸氣:“居然,居然是白色!”
“這不是……完全沒有天賦嗎?!?br/>
白色的光芒,通常意味著毫無魔法資質(zhì)。
原本有些期待的伊洛斯如被潑了盆冷水,瞬間變成了一只蔫了吧唧的喪喪龍。
他很弱,完全沒有天賦……
族里的那些人,也是這么說的……
顧箋:“誰說沒有天賦了?!?br/>
實際上,身為原作男主,伊洛斯擁有超然于所有人的天賦,只是覺醒得較晚,水晶球也無法測出。
日后的他,會成為毀滅這片大陸的恐怖死神——當然,顧箋覺得有他在,這種事情是不會發(fā)生的。
拍拍伊洛斯肩膀,顧箋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三年艾朗帝國東,三年艾朗帝國西,莫欺幼龍窮?!?br/>
伊洛斯一臉茫然。
他本來就很窮。
如果不是伊閣,他什么都沒有。
“就是說,你以后會變得很厲害的意思。”顧箋眨眨眼,“我相信你?!?br/>
……真的嗎?
伊洛斯的龍瞳里映著那雙美麗的冰藍色眼眸。
伊閣說他會變得很厲害……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
伊閣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小龍悶不吭聲,坐在顧箋旁邊的毯子上,抱住那顆沒有魔力的水晶球。
顧箋看著開心了一點的小龍。
說起來,伊洛斯第一次覺醒,是因為伊閣的長達數(shù)年的折磨。
實際上,原作里的他不止覺醒了一次,但每一次,都是由于身邊人的背叛和傷害。
……得用另外的方式引導這只小龍。
顧箋的目光落回水晶球上。
他也想測試一下,現(xiàn)在他的資質(zhì)。
顧箋輕輕撫摸水晶球,白色的光芒變化,飛快轉(zhuǎn)深,越來越深邃,轉(zhuǎn)眼化為濃稠的漆黑,帶著蛇鱗般的暗青色。
濃黑帶青的光芒翻騰,顧箋:“這是……”
他的余光掃到普普驟變的臉色,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
這是一顆魔法水晶球,不僅有測試天賦的能力,還能測出身體的健康程度。
如果水晶球呈現(xiàn)詭異的青色,說明測試之人曾經(jīng)中毒。
如果出現(xiàn)不祥的黑色,意味著測試之人……已經(jīng)死亡。
魔法塔驟然安靜下來,顧箋不發(fā)一言。
他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高燒不退,差點也要交代在那里……當時,還以為是伊閣受傷才導致的生病。
然而……
明明正值中午,顧箋身上卻泛起絲絲縷縷的寒意。
伊閣,艾朗帝國的首席魔法師,在他穿越過來之前,就已死亡。
而且,死于毒殺。
“肯定……是這顆水晶球壞了?!倍虝旱募澎o后,普普飛快站起,抱走這顆水晶球,“它放了那么久,魔力早就流失了?!?br/>
精靈少年離去的背影匆忙,伊洛斯有些不解地仰起臉:“伊閣?”
伊閣的表情很不對勁。
伊洛斯輕輕拽住顧箋衣角,晃了晃。
顧箋垂下眼睫,眸中的冰藍沉凝如無風之湖。
他并不清楚是誰給伊閣下的毒,但伊閣應該是“死”在了魔法協(xié)會會長,索蘭的府邸上。
索蘭……他們能夠順利離開王城,也是因為他。
顧箋指間的紅寶石戒指微微閃爍,泛著純凈而美麗的光澤。
他之前用魔法檢查過這枚戒指,并沒有問題,而且魔力和他同源,確實出自多年前的伊閣。
那時,伊閣是當之無愧的首席——只有年輕一代中最優(yōu)秀的魔法師,才能成為唯一的“首席”。
如果下手的不是索蘭,王城之內(nèi),針對伊閣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數(shù)。
顧箋微吸一口氣。
……無論如何,要變強。
在這樣的世界,只有力量,才能真正保障他的安全,才能護住身邊的人。
而且,必須找出暗害伊閣的兇手,否則始終是個巨大的隱患。
顧箋微微側(cè)首,北邊王城的方向,籠上無形的陰霾。
可惜,他的記憶無法追溯到更久遠的時光,對于伊閣的過去始終模糊。
這一切都是原作里未曾提到的情節(jié),讓他有種更清晰的直覺,哪怕是小說里的世界,也擁有自己的真實,就和他原本的世界一樣,是真正“活著”的。
在這里,平靜的表面,同樣潛藏著洶涌的暗流。
……他能穿越到這個世界,是否說明,兩個世界本來就沒什么差別?
顧箋按了按忽然刺痛的額角,神色如常地對伊洛斯說:“再過兩天,我就教你魔法?!?br/>
伊洛斯身后的龍尾微微翹起一點:“好。”
腳步聲靠近,將水晶球不知丟到哪里的普普默默回來,挨著顧箋身邊坐下。
顧箋默默地遞過去一本封皮刻有葉子紋路的魔法書。
普普作為半精靈,所掌握的是精靈魔法。不過在他的印象里,這只精靈少年已經(jīng)有段時間沒看書了。
不能再摸魚了!
“……”
普普齜牙咧嘴地翻開那本厚厚的精靈魔法書,把臉撞進書頁里。
深藍的鐘表,金色的小魚游走,化為指針,定格于夜間十二點。
顧箋合上最后一頁魔法書,嘆了口氣,起身,走出只有他一人的藏書室。
漫不經(jīng)心地沐浴洗漱,取過衣帽架的睡袍披上,顧箋靠在枕邊。
片刻后,他沉默地睜眼。
他察覺到了什么東西。
黑暗的房間里,有一雙眼睛。
在看著他。
熟悉的寒意再度攀上脊背,顧箋翻身坐起,從床頭的抽屜里,摸出一把銀色刀鞘匕首。
是王城派來的人,還是……
冰藍的眸底劃過一絲冷然光澤,無光的五芒星法陣自顧箋身下綻開,復雜的符文藏匿于地毯之下,飛速蔓延自房間四處,將這個房間從內(nèi)部封鎖,無法干擾到外界。
他退開數(shù)步,與床保持著距離,彎腰。
漆黑的床底下,沒有他預想的冰冷眼睛。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并未消失,那雙多出來眼睛依然藏在其他地方,隱匿于黑暗中。
房間能藏身的地方不多,顧箋轉(zhuǎn)身,視線鎖定閉合的衣柜。
王城的殺手?到底是什么時候潛入進來的……不過,這個世界也有鬼魂的存在……
這個房間里,可能藏著一個危險的殺手,或者恐怖的惡靈。
顧箋握緊匕首,眸底的冰藍一瞬亮起,如月色下的海洋,波瀾涌動。
呼!
狂風呼嘯卷起,重重掀開衣柜。
一只抱著枕頭的小龍猝不及防,從里面滾了出來。
左看看右看看,飛快爬起。
坐在地毯上,尾巴甩來甩去,無辜地和顧箋對視。
顧箋:“……?”
伊洛斯偷偷觀察顧箋的神色,見他一時半會沒說話,慢吞吞、慢吞吞地往衣柜那邊挪了挪。
抱著枕頭,飛快爬回衣柜里,熟練地窩成一團,尾巴彎起,輕輕勾住衣柜把手。
啪。
柜門關上,小龍又藏在里面,不冒頭了。
顧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