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謝蓁叫人打了兩盆水洗了臉，在馬車?yán)镆呀?jīng)緩過了精神來，可因為萬貴妃提到的那茬心頭壓著窒悶，悶聲隨口問道，“素娘呢？”

    玉瓚給她遞了巾帕，回道：“素娘這幾日領(lǐng)著玉珍在清點咱們院里頭的東西。原來老夫人老爺還各位姨娘給小姐的東西，小姐要么隨手賞了人，要么就叫人收入了庫房，沒個專門的核算也是鬧不清了?！?br/>
    謝蓁瞧那素娘是個牢靠的，也相信她的辦事能力，只是眼下自己另外想到了一樁事需她出去辦。

    人是玉瓚出去喚的，進(jìn)來之后立即躬身行禮。

    謝蓁讓她往后隨意些就好，又問了她院里這陣子的情況，等這一通話說完才提了方才自己想起的打算。老太太壽辰將近，謝蓁為了壽禮的事也挖空心思想了幾日。就剛才腦中一個念忽閃而過——施粥。

    “聽說今年南邊不少城州都遭了慌，城郊也聚了不少難民，這差事辦好了自然是大功德。我身邊的都是些年輕丫頭，真要是叫她們?nèi)プ鲞@事我也不放心。思來想去，也唯一個人可行的?！敝x蓁將打算說得清楚明白，末了又道：“這事我打算這幾日就辦起來，趕在老祖宗的壽辰前，也算是給老祖宗積福?！?br/>
    其實她想做這事也不光是給謝老夫人，更是給謝元積福。謝蓁記得原來書中謝元這次出門后狼子野心就更加顯露無疑了，眼看著日后朝廷權(quán)勢之爭風(fēng)波要起，嚇得她也想給謝元好好積福。謝元福報多了，保不齊日后下場就不會那么慘。只要謝元能好好，她或許也能不落得個人彘的下場，所以明著說是給老夫人積福，可謝家一脈相連，哪有不跟著好的？

    素娘之前的東家在沒敗落前她也經(jīng)手過一些事，既然大小姐看中自己，她是一萬個肯去盡心做的。

    謝蓁點頭滿意，“如今我還只知道城郊有批難民這么一說，究竟有多少人……也不清楚。素娘你明日挑幾個得力之人，過去瞧瞧。既然是咱們做善事，斷然沒道理做得小氣寒酸的。”

    素娘一一應(yīng)了下來，她先前還覺得大小姐行事穩(wěn)重，可這最后的話又好像帶了幾分孩子氣，嬌嬌的。素娘對著謝蓁漆黑發(fā)亮的眼眸，不覺笑著保證：“小姐放心的，這事奴婢一定辦得體體面面。”

    謝蓁點頭，設(shè)粥棚的銀子她是沒打算走公賬的，董姨娘頗有經(jīng)商頭腦，她的罩罩生意蒸蒸日上，盈利的錢她又讓謝十三弄了兩間當(dāng)鋪和錢莊，用她那個時代的理念管理經(jīng)營，生錢更快，勻些錢出來做善事也不過九牛一毛。轉(zhuǎn)瞬，謝蓁又想到旁的事情上去了。

    素娘接了謝蓁給的一沓銀票，暗嘆小姐菩薩心腸，自己跟著這么個主子也是福氣，暗暗發(fā)誓要將粥棚一事辦得體面。

    這事剛結(jié)束，阮姨娘手中拿了一只錦盒進(jìn)來。

    謝蓁打發(fā)了素娘出去，轉(zhuǎn)頭問：“姨娘怎么過來了？”

    阮姨娘這兩日從旁協(xié)助謝陳氏辦老夫人的壽辰也是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往日里她往謝蓁這來得勤快，這卻還是幾日來頭一回。

    “賓客的單子都已經(jīng)擬出來了，想叫你替姨娘瞧瞧可還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比钜棠镄χ鴨?，將擬好的冊本遞到了沈棲的面前，“你之前入宮走得急，姨娘怕你后頭還沒看全?！?br/>
    謝蓁唯一擔(dān)心的是請沒請那個活閻王宋顯珩，其余請誰她都能接受，大致掃了幾眼很是滿意?！耙棠镒鍪戮褪堑挤判牡煤堋！?br/>
    阮姨娘聽了這話哪有不開心的，“對了，剛才萬府遞了帖子過來?！?br/>
    萬貴妃在宮中不過跟她提了一句賞畫會，謝蓁還想著躲了這事，卻沒想到這會帖子都已送了過來。帖子就放在阮姨娘剛才捧著錦盒中，黃梨酸枝木的盒身上用白玉石鑲刻薔薇花，真是好大的手筆。

    “文褚呢？姨娘讓文褚明兒跟我一快去?！敝x蓁對這實在提不上興趣，想多個姊妹能解解悶。

    可誰知阮姨娘面上閃過一道黯然，而后才道：“入了秋她身子就不大好，明兒蓁蓁你一個人去?！?br/>
    謝蓁瞧她那神情，心思一轉(zhuǎn)，故真摯誠懇的說道：“家里頭幾個姐妹，關(guān)著的關(guān)著去了庵子的去了庵子，原想著我跟文褚更加親近親近，可她又病了。”

    阮姨娘一貫是個說話圓滑活絡(luò)的人，可這會有些不同以往，先是頓了一頓，才帶了笑應(yīng)對。其實謝文褚哪里來的什么病，可阮姨娘為了前頭那樁事惱了她，發(fā)了狠心要好好收一收她那膽大包天，所以這一應(yīng)交際的事都給她推了，關(guān)她在屋中也算是受了禁足的罰。

    要說謝蓁也不是瞧不出阮姨娘的異常，只是略略敲打了一下也就繼續(xù)下去，畢竟府里頭才接二連三的出事，老夫人的壽宴又在眼前，這段時日府里風(fēng)波還是小些為好。

    “唔，那等文褚養(yǎng)好了身子再說?！?br/>
    ——

    到了第二日，謝蓁帶著帖子赴會，來之前讓玉瓚打聽了下，原來這賞花會并非一般的賞花，而是將花畫在紙上，所以說來說去賞的卻是畫。

    賞花會也并非一般聚會，雖然在京中，可世家權(quán)閥里的少爺貴女之流去參與的乏乏，多的還是名流逸士、風(fēng)雅之輩。像謝蓁這種胸?zé)o點墨的人尋常是決計進(jìn)不去的，可這萬貴妃開了口，今年這次做會主的又是其妹妹萬蕙，所以這才獲了帖子。

    而所設(shè)的地點瓊?cè)A樓更不是一般的地方，在長安城最繁華之地占百里，專為吟詩作對品茗交流而設(shè)，可謂是用黃金堆出來的風(fēng)花雪月，貴在奢華，自然也就設(shè)了高門檻，即使平日里也并非一般人能隨便入的。

    謝蓁臨下馬車前仔細(xì)戴了幃帽，方要步入瓊?cè)A樓，便教門前的仆從攔了下來，問她要帖子。

    跟在謝蓁身后正要從背包里取出帖子的玉瓚突地一個咯噔，再摸愣是什么都沒摸到，乍對上主子移過來的目光自己個兒心里頭發(fā)慌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莫慌，可能是掉哪兒了?！敝x蓁倒是絲毫不亂，其實想若是真找不見了，仆從又?jǐn)r著不讓進(jìn)的話，那她就可以回去了呀！

    玉瓚一聽便折回去馬車那找，可愣是也沒找見，哭喪著臉回了謝蓁身旁，搖了搖頭。

    “沒事，估摸是落在府里了?！敝x蓁安慰，實則還挺高興的。

    “……沒有帖子進(jìn)不去可怎么辦？”玉瓚自責(zé)得不行，當(dāng)下就要回府找去，被謝蓁攔下，后者只得敷衍有法子進(jìn)得去。

    玉瓚聞言眨巴眼瞧著自個主子，對于主子是絕對信服的，最后忍不住善意提醒：“小姐待會去里頭賞畫評不出來就站遠(yuǎn)些……”

    謝蓁立即回瞟了她一眼，裝了一副高深的模樣清了清嗓子才道：“咳咳——這有什么難的，左不過挑些好聽的說總不會錯的。”至于作畫就更不擔(dān)心了，為了浮曲閣制衣的事兒她可把童子功都給撿起來了，何況這次的名頭的是賞花畫花，殊不知前陣子她都快畫吐了。

    周遭間或有人出入，謝蓁雖然壓低了聲音，可正巧從旁邊過去一個同樣戴著幃帽的少女，腳步稍滯。隔著白紗，她瞥了一眼站在近旁的謝蓁，當(dāng)即不掩鄙夷地開口，“能出入瓊?cè)A樓的人，哪是只一味能聽得見阿諛奉承話的俗人？姑娘剛才那話未免可笑?！?br/>
    陳孟陽恰是這當(dāng)口出來的，他在門口聽到熟悉話音，再一瞧果然是小姑姑家的掌上明珠。然只一眼目光又瞥向了一旁娉婷而立的高挑少女，身穿藕荷色鏤花交領(lǐng)窄袖襦裙，堆云砌黑的烏發(fā)綰成發(fā)髻，云鬢里插著填珠荷花青玉步搖，腰系如意流蘇腰封，上面掛著一個扣合如意堆繡荷包，踩著蓮花軟緞鞋，雖幃帽遮面卻仍是能瞧出瑰姿艷逸瓊姿花貌。

    “孟陽哥哥，你怎么知道我這時候到？”少女見著陳孟陽連著聲音都變了，宛若不諳世事的純真小女孩。但見他目光在謝蓁身上逗留久，劃過一絲不虞，不過也只當(dāng)是陳孟陽是在瞧著個新鮮，微抬著下巴示威?！耙粋€俗人而已，孟陽哥哥瞧她做什么！”

    謝蓁見這少女驕橫，又跟陳孟陽熟稔想必身份地位不低，可接二連三叫人鄙夷輕賤就不那么愉快了。她方才聽這少女喊陳孟陽哥哥，遂面向他問，“你認(rèn)識？”語調(diào)里的不快亦是不做遮掩，不乏牽連意味。

    陳孟陽自然聽出，摸了摸鼻子，“敏嵐不得無禮?！彼焱T口的仆從打了招呼便要把謝蓁領(lǐng)進(jìn)門去。

    賀敏嵐沒想到陳孟陽會親自領(lǐng)著人進(jìn)去，看樣子還似乎就是來等她的，當(dāng)下瞪著謝蓁背影快冒出火來，不過是個稍稍有些姿容的就想勾引她孟陽哥哥！賀敏嵐手里的帕子當(dāng)成是某人都快給攪爛了都不解氣，隱著怨憤跟了上去。

    謝蓁進(jìn)了里頭就叫這布置驚了眼兒，大抵是本著隨心所欲行云流水的風(fēng)格，瓊?cè)A樓里少了俗物，地面鋪成的云磚夾雜著的碎片在光線陰暗時光華流轉(zhuǎn)，仿若璀璨星光。

    “這是夜明珠，敲碎了鑲上去的?！标惷详栆娝⒅阈÷暯忉屃说馈?br/>
    謝蓁瞧著這一大片，心說都敲多少個啊，這東西如今不是有市無價，要不要這么鋪張浪費(fèi)！

    一直跟在二人身后不遠(yuǎn)的賀敏嵐見謝蓁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當(dāng)即低嗤了一聲，隨即便得到陳孟陽一記警告的眼神，心中不滿徹底發(fā)酵冒酸的厲害。

    陳孟陽確是聽說謝蓁來才出去的，剛好在門口就碰著了，他這次作為評審獲邀列席，知曉這次參加的都是厲害人物，并非說這些人的家世有多厲害，而是這些人的筆桿子，各個都有各自的擁護(hù)隨從者，若成了他們筆下的題材只怕是名聲都要臭了，故此陳孟陽才親自去接，提早與謝蓁打了招呼，免得到時出錯。

    謝蓁聽得頭大，原還以為只是走個過場，現(xiàn)下想來更后悔來了?？蛇@會已經(jīng)跟著陳孟陽行到百花苑，苑內(nèi)如題字所示，繁花似錦，爭奇斗艷，中間空地則擺了數(shù)十張桌子，拼成太極的形狀，頗有意境。

    “子墨兄，這邊坐?！贝蟮质顷惷详柺熳R之人遠(yuǎn)遠(yuǎn)打了招呼，邀他入座。

    謝蓁雖說想用陳孟陽這塊擋箭牌，可眼下分出男女席的自然不能再跟著一道，沖陳孟陽點頭后去了女眷席,而身后快要將她灼穿的視線始終未離。

    正是坐下的當(dāng)口，謝蓁察覺到身后稍微加快的步子聲，登時有所警覺地側(cè)了身子。緊隨著轉(zhuǎn)頭就看那叫敏嵐的似乎扭著了腳，想伸著手卻沒搭著自個，一下倒栽蔥栽進(jìn)了花壇里。臉朝下的略是兇殘。

    “……”

    “……”

    原還熱鬧的席面有一瞬寂靜，隨即伴著低低壓抑的笑又恢復(fù)了氣氛，賀敏嵐的丫鬟忙是將人扶出來，那模樣……委實不得宜。臉上被小細(xì)刺兒刮的不說，發(fā)髻更被勾扯后凌亂，沾著好幾片花葉，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瞪著謝蓁的方向掩不住兇光，更像是個瘋婆子。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