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蘇明珠過去的時候，那位老夫人已經(jīng)在涼亭等著了, 她看見蘇明珠只是笑了下, 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蘇明珠坐在了她對面的位置。

    老夫人看了蘇明珠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說道：“因為一些緣故，我很多話都不能說?！?br/>
    蘇明珠眼神中閃過幾分了然。

    老夫人好像很熟悉蘇明珠，蘇明珠不過神色略微變化了一下, 她就看出來了：“想來你也猜到了，有些人說了有些話后, 就會突然死亡?！?br/>
    蘇明珠抿了下唇，點頭。

    既然老夫人知道，這點也就沒有隱瞞的必要。

    老夫人并沒有說自己的身份，而是透過蘇明珠看向了她身后的那些綠竹：“很多時候，人是沒有資格選擇自己的出身的, 但是卻能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就好像一條路卻有很多分叉口, 可能因為看見一株漂亮的植物，也可能是另一條路口有你不喜歡的味道, 所以就選擇了旁的路?！?br/>
    蘇明珠覺得老夫人是想要告訴她什么事情，而且是一種很關鍵的事情。

    不僅如此，蘇明珠還對這位老夫人有一種熟悉感和莫名的親近。

    就好像老夫人面前的杯子，哪怕不用看不用聞, 蘇明珠都覺得里面該是苦丁茶。

    老夫人說道：“所以你看, 就算最開始的路是一樣的, 可能因為一朵花一株草又或者僅僅是因為心情，所以走了不同的岔口，最終到達的地方也是不同的。”

    蘇明珠已經(jīng)察覺出老夫人的意思，她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因為不同人的影響，她最后的結果不會像是夢中那樣了。

    老夫人笑了下：“你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br/>
    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

    蘇明珠覺得這不可能是老夫人的失誤說出來的，而是故意這樣說的，因為在談話的時候，好像她就沒有準備隱瞞。

    老夫人端著茶喝了口，別人喝不慣的茶，她卻早已習慣，這樣的苦才是適合她的，而不似當初為了活的更好，做了那么許多自己不喜的事情，就連自己的喜好都要隱瞞著：“但是聰明的孩子，往往過的不如旁人開心?！?br/>
    蘇明珠微微皺眉，她覺得老夫人要說的不是這些。

    老夫人看著蘇明珠，開導道：“明珠，不要因為一兩個人的不好而否定了更多的人，哪怕那些不好的，也不是純?nèi)坏牟缓?，也做出過不少事情的?！?br/>
    蘇明珠下頜一緊，反而笑得格外軟糯：“我知道了，老夫人放心?！?br/>
    老夫人被蘇明珠逗笑了，不過也是因為蘇明珠這樣，她才更放心：“小騙子?！?br/>
    蘇明珠無辜的眨了眨眼睛。

    老夫人嘆了口氣說道：“他們是有不對的地方，可是洗發(fā)水、香皂、香脂、化妝品、鏡子、玻璃、印刷……還有許多許多，都是他們帶來的?！?br/>
    蘇明珠知道是騙不了老夫人，所以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她沒有否認這些，只是說道：“人都有好壞，可能一個殺人犯偏偏很疼愛自己的家人，也可能一個老實忠厚的人，卻能做出喪心病狂的事情。”

    老夫人沒有說話。

    蘇明珠看向老夫人說道：“那些東西讓雍朝變得更好，我的生活也方便了許多，可這不代表他們就能肆無忌憚去代替了原來的人?！?br/>
    其實蘇明珠這話不單單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還有試探的意思在里面，剛才老夫人的話，對像唐公子那些人用的是他們，而不是我們。

    老夫人看著蘇明珠認真的模樣，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么好。

    蘇明珠正色道：“而且哪怕我們的日子好了，卻也沒資格讓那些人犧牲的?！?br/>
    老夫人很多話不能說：“你很好。”

    蘇明珠微微揚著下巴說道：“那是當然的?！?br/>
    老夫人被逗笑了，卻不再說這些，而是說道：“并不是沒有代價的，不過不要再問我了?！?br/>
    蘇明珠手指動了動，這才問道：“老夫人你和他們是一樣的嗎？”

    老夫人眼睛瞇了下，看著蘇明珠，許久才搖了搖頭說道：“不一樣，卻又相似?！?br/>
    蘇明珠皺眉。

    老夫人只是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br/>
    蘇明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笑了下，哪怕她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紋路，可是笑起來的時候依舊讓人覺得有一種無法忽視的美：“曾經(jīng)有個話本，描述了一個女人的一生，她從一個低賤的洗衣女最后成為了寵妾?！?br/>
    不知道為什么，蘇明珠覺得這個故事有點耳熟，就像是她曾經(jīng)給堂弟講的歡妃。

    老夫人喝了口苦丁茶：“她死在了最美的年華最好的時候，她自己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好的，可是看了這個話本的人，有同情這位寵妾的，也有同情正室和別的側室的，所以他們前赴后繼的想要去改變自己同情的人結局?！?br/>
    蘇明珠愣住了。

    老夫人笑了下，她的眉眼間滿是諷刺：“比如在寵妾很小的時候，阻止她去那個府里；比如成為了寵妾的貼身丫環(huán)，卻踩著寵妾上位；比如成為了正室，在寵妾還沒能得到寵愛之前，弄死寵妾……”

    蘇明珠根本不知道要說什么了，這些人是不是有毛?。?br/>
    老夫人舉手投足間很是優(yōu)雅：“沒有一個人去問寵妾想要什么，所有人都在自作主張想要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去改變，可是他們做的越多，往往暴露的就越多，寵妾在吃了幾次虧后，索性利用那些人暴露出來的東西，你猜最后寵妾怎么樣了？”

    蘇明珠眼睛瞇了下，如果換成是她呢？她會做什么？如果不是因為家里，如今再有姜啟晟，怕是她……

    老夫人看著蘇明珠神色的變化，覺得很有意思，而且這個孩子是這樣的聰明，這樣的像她。

    像她卻又比當初的她要容易滿足，再加上那些親人，老夫人笑的有些欣慰。

    蘇明珠抿了下唇說道：“既然如此……為什么那個家不能我自己做主呢？”

    老夫人笑了起來，說道：“對啊，為什么不能我自己做主呢？既然有了先機有了能力，憑什么還要把命運交到別人的手中，寵妾、側室、正室……說到底那些人都選擇了依附男人，明明自己更有本事啊?！?br/>
    蘇明珠看著老夫人，心中有了猜測，可是又不敢說出口，實在是那樣的猜測太過讓人無法接受了。

    老夫人像是沒看出來一樣，接著說道：“寵妾做了和你一樣的選擇，卻沒想到能當家做主的寵妾在老了以后，有一日醒來發(fā)現(xiàn)周圍都變了，本來想要安穩(wěn)度日，后來又見到了一個小姑娘，很有意思的小姑娘?！?br/>
    蘇明珠瞪圓了眼睛，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轉了下手鐲，笑道：“那樣一個小姑娘啊，寵妾見了就覺得喜歡，多像她啊，所以教了她很多，把不知道是經(jīng)歷過還是夢中的那些手段教給了小姑娘，讓小姑娘能硬生生從狩獵園中殺出來?！?br/>
    蘇明珠握緊了拳頭，她的呼吸有些緊張。

    老夫人的聲音很平靜：“只可惜那位小姑娘像寵妾，卻又不是寵妾，她選了另一條路，在知道小姑娘走出狩獵園后，選擇了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寵妾其實覺得挺好的?！?br/>
    蘇明珠咬緊牙，沒有說話。

    老夫人感嘆道：“真的挺好的，其實當家做主的時候，也挺寂寞的，如果寵妾當時有親人或者在乎的人，怕又是另一個選擇了?！?br/>
    蘇明珠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老夫人看著蘇明珠，說道：“可是沒想到，明明已經(jīng)壽終正寢了，偏偏醒來又到了另一個夢中，寵妾還沒遇見小姑娘，小姑娘還是個小娃娃呢?！?br/>
    蘇明珠眼睛一紅，強忍著淚意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伸手點了點蘇明珠的額頭：“真好，還能看見你哭?！?br/>
    那時候遇見蘇明珠……應該說是蘇綺月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會哭了，后來她教給了她怎么哭，什么時候哭，如何哭才能更引人憐愛，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蘇綺月哭得很美，哪怕滿身的哀傷也能哭的不損絲毫妝容。

    可是哭的再美又能怎么樣？那時候不管是哭是笑還是鬧，都已經(jīng)成了一種手段而不是別的。

    老夫人笑了下：“真好啊?！?br/>
    蘇明珠沒忍住落了淚。

    老夫人反而看著更開心了，接著說道：“寵妾本想著幫幫這個小姑娘，畢竟這么像自己，自己如今過的又很舒服，可是沒想到……不等寵妾出手，她就發(fā)現(xiàn)很多不一樣的，比如臨街認識的傻姑娘忽然會釀酒了、先生家的獨子鬧著要去經(jīng)商……還有很多很多的，寵妾忽然覺得自己不用動了。”

    蘇明珠知道老夫人口中的意思，寵妾也經(jīng)歷過這樣的變化，自然知道有時候很小的改動，最后結果會變得不一樣，所以寵妾沒有提前行動，想要去看看有沒有像是寵妾遇到的那樣的人，可是寵妾并沒有真的不管小姑娘，而是暗中注意著小姑娘，甚至在小姑娘茫然的時候，把所有事情變成了故事告訴她。

    老夫人笑的時候，眼上的紋路更深了：“是不是很有意思呢？”

    蘇明珠吸了吸鼻子說道：“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