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不?大柱買了個媳婦,在東北地老黑那桃園的小屋里,去看看吧?”
“是嗎?看看去,看看去……”
“走嘞——”
村人們三五成群,說說鬧鬧嘻嘻哈哈地向老黑的桃園里涌去。此刻的西天,正殘陽如血,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一樣搖搖欲墜。
“看看長的俊不?……大柱這兩年跟著收皮毛有倆錢了,前幾年娶個媳婦白搭花錢,——嘖嘖!現在怪好,人家換了個新家又能生了!”
“是的嗎?——那還真怪哩!那兩年柱兒的娘把人家欺負地……”
“可不是嘛!——逼著人家走!不是逼到一定地步,人家娘家怎么會接走;這兩年不是也不好說媒嘛!……”
西天的殘陽如噬了血般玄艷地籠罩著大地,照耀著一大片妖嬈的桃樹林,桃花林的深處有三間青磚瓦房,陽光就透過瓦房銹跡斑駁的幾根鐵窗欞棍投進了房子里面,陽光傾瀉了一地,照射在一大堆的麥蘘上面,麥蘘堆上正躺著兩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和一個稚氣未脫的十三四歲的少女,那少女緊緊地依偎在姑娘的懷里,閉著眼嘴里正虛弱地“媽……媽……”地喊著,那姑娘就睜著驚恐的雙眼望向鐵窗戶外面正向里擠壓觀望的人頭。
“啥模樣,長得俊不?”站在人群后面的人急切地問。
“看不清楚,輪廓倒清秀,想必不丑。”扒著窗戶往里看的人扭過頭來說道。
“西施、貂嬋、楊貴妃俊,你買得著嗎?什么俊啦丑啦的,莊戶人家娶媳婦,能過日子能生養(yǎng)就行。”有人接腔說道。
“還有一個小女孩!莫不是姐妹倆吧?”小光從窗戶口退出來,走到一個站在屋門邊的男人身邊,打一拳過去笑道,“大柱!你這家伙艷福不淺,膽敢要倆嗎?犯法呀!”
大柱咧嘴笑笑,說眼熱你也買一個。大柱前幾年娶過一茬媳婦,可惜沒過住走了,白花了一筆錢。這幾年大柱跟著鼓搗皮毛生意,據說又賺了些錢。
“俺二嬸子,你看!——長得蠻俊的!”擠壓的人群里有人回頭望見了大柱娘,向她討好道。大柱娘正努力地睜著昏黃的老眼審視著那個大些的姑娘,心里琢磨著既然花了錢當然得買個模樣好的。當然了,她看到販來的外地人就是比此地女子俊俏。
“唏!——也不要長得多好的,差不多就行了!長得太好過不住——”末了大柱娘又不以為然地唏噓著,轉回了身子,她手拍著鼓鼓囊囊的胯包擠出來人群,踮著她的那雙早些年裹的不太成功的大腳,向屋門口走去。
“他黑叔!——”大柱娘踮踮地走到屋門口,那兒黑駒和大柱正跟人販子談論著價格,連大柱娘喊他們都沒理,大柱娘于是就只好默默地站到了他們跟前聽他們說話。
“這個價錢真不低!去年十月份在蘆花灣,——我經手的,沒有一個超過四百五的,你這一下子開口要八百,——太厲害了!”
那人販子聽了低頭不語沉思了一會兒,方開口:“這樣吧!——就六百五!你看管不?不管咱就算!——我這是正兒八經大閨女!不到二十歲,長得咋樣恁們都看見了!——”
“不管咱帶走!——下面還有好幾家等著哩!”開口的是一小個子的女人,操的卻是外地口音,兩只眼像鷹鷲一樣散發(fā)出攝人脊髓的光芒,她不耐煩地說道,“走咧!走咧!——”
“——管不?大柱,你看管不?要管咱就這么定了?”老黑問道。
到這里大柱點點頭,錢他倒是不差,他們說管就管唄,他又轉過臉望望他娘,他娘也默默地點點頭認可了,“管!就這樣吧!——怎么還有個小的?”劉大柱又往里望了望開口問道。
“說的就是這個!——你們這兒可有誰要這個小的么?便宜!——我便宜就把她賣嘍!”
“嚕——”老黑深呼吸了口氣,轉回頭問道:“小光呢?——小光擱這么?”
“小光!小光——”有人急喊道。
“叫我干啥子?”小光笑嘻嘻地鉆出人群,吊兒郎當地踱過來,他是光棍漢子一個人,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病怏怏的老爹,家境貧困,自然沒有人上門提親。
“問你要媳婦不?”老黑望著他問道。
“不要!——沒錢!”小光依舊笑嘻嘻地,卻回答的很干脆。
“三百塊錢!”人販子沖著他豎起三個手指頭。
“三百塊錢也沒有!”小光耷拉下了頭,顯然他對自己地窮困很沮喪,“就是這個小的嗎?”但明顯地他對這突然而來的事情有點兒上心了,他又往屋里望了一眼。
“這樣吧!你給我二百八十塊錢吧!——兄弟,還是小的好!你今年有三十了吧?等到你四十歲,五十歲,她還小著哩!”
“那大柱得借我兩個錢兒!”小光眼望著大柱說道。
“管!——俺娘,你看看錢夠不?”
“——得多少?”大柱娘摸摸胯包,她不識字,似乎也不大識數,兩眼迷蒙地睜著。
“六百五——加上二百八!九百三!——九百三夠不?”
“那……——只有九百……”大柱娘用手摸摸鼓鼓囊囊的胯包說道。
“算了!——買不起不買啦!”小光故意喪氣地說道。
“管管管!趕緊數錢!——人太多了!除非這是鄉(xiāng)旮旯兒,要是擱在外面非得出事!”
買賣成交,人販子數了錢就頭也不回看都不看一眼屋里的那兩個女人就順著地頭的淌水溝子幽靈一樣地消失了,他們就是這樣的一類人,走路從來不走大路,為人干的從來都是沒人性的事,就像人間幽靈。
人販子走了,老黑就跟幾個婦女交代了幾句,大致就是別一開門就叫她們跑掉了,要好好勸一勸,攏攏她們的心,劉大柱娘兒倆以及小光也忙拜托各位嬸子大娘。誰知一打開了門,那個大點的姑娘忙一撲通就跟大家跪下了,操著聽不懂的外地口音哭著哀求大家:“我求求你們了!放了我們吧?啊?……我一定會叫我家里人送錢過來的……我一定會的——……”那姑娘說著說著就無奈地哭了,可是她的哀求哭訴并不能換來一絲的同情憐憫,倆個鄉(xiāng)婦攙扶起來這個姑娘,端詳著臉盤和身架,卻禁不住嘖嘖連聲贊嘆:這姑娘細皮嫩肉,俊俏得讓人發(fā)抖,倒是怎么長的?大柱娘,你可得好好地待這個兒媳婦了。大柱娘就邊點頭邊笑邊說,那是的,那是的,這不用說的……
“別哭啦!——閨女!你到俺這兒來就是享福來啦!好日子擱后頭哩!”
“就是地——!你不知道你攤上的這個家庭多好!吃不愁喝不愁,請享福吧!——”
“別說了!都別勸了!趕緊扶著她倆回莊上去吧!架住她,一定別讓她倆跑嘍!回家天天最少四五個人輪流看著,要是跑嘍可就白搭錢了?!?br/>
那姑娘聽了這話身子就漸癱軟了下來,就這樣剛被架出了那屋子,那姑娘竟又像只兇猛的獅子一樣“啊——”地大叫了一聲就奮力地掙脫了所有人的手掌向漫天地里跑去,這一下子所有人都慌了,那么多的人跟著竟然沒有人能抓住她的,她就像充滿了無限的無窮的力量一樣恨不能扎上了翅膀腳下生起了風來飛馳地奔向前去,可是這腳下的風太輕讓人騰不起翅膀,這腳下的地又太坑洼不平,終于后面的人把她抓住了,她又無奈地被押解住了,終于她又癱軟無望地倒伏在了那片貧瘠的土地上。
不明白為什么人會這么麻木,也不明白為什么老天這么殘酷,當有一天我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欲回天卻乏力的時候,我們所能做的也只有去改變自己了。
當這個姑娘被幾個鄉(xiāng)婦拖著像一灘軟泥一樣走了沒幾步就再也走不動時,一個男人就過來義不容辭地背上了她,不知道反正也聽不進去那些婦女一直叨叨叨地在說些什么,快到村口的時候,她就突然回頭看了看,哭了說道:“你們快去救救她吧,她被他們打了針,可能要變成傻子了!她才十四歲……”
眾人聽了全都驚愕地回頭去看,只見小光背上也正背著那個孩子,聽見了這話錯愕地一頭霧水:“她說的什么?——”
“……她說的……——這個小蠻子,被那兩個人販子打了什么針,……”一個胖婦女哼哼歪歪地說出來。
“——打的什么針?”到這時小光才反應過來,怪不得這個小的這么老實,這么便宜,原還只當她小,“我的個娘哩!那她要是個憨子我要她干啥!——”小光說著就喎嘰一聲把那孩子往地上一撂,那孩子原還“媽”“媽”地喊著,到這時哼都沒哼一聲,臉色蒼白。
“你看你憨的!那都買回來了還能扔掉?錢都花出去了再扔掉,天底下的人罵憨熊你得貪雙份!”眾人哄著勸著把那孩子又扶到了小光背上,“哪能說的就那么嚴重,回頭叫先生給看看!這小妮子年齡小,你好好地疼疼她,將來生個一兒半女地,不也是個好人家嘛!”說話的是小光的二嬸子圓場的娘,仿佛小光能成個家也了了她一個夙愿似地。
“——哪里弄錢給她看病去?!”小光一扭頭反駁道。
沒幾天,孟劉窯就辦起了大席,劉大柱辦的還有點模樣,親戚朋友來了好幾桌;小光弄得就差強人意了,只弄個舊八仙桌往院子當中一擺,點了兩根紅蠟燭,放了盤鞭炮,圍觀站了幾個人,就把堂拜了。
起初那姑娘還一直老是打聽著那小姑娘的情況,可是終日地都有幾個老中青的婦女輪流地看著她,勸解她,只說好的,卻是上廁所都有幾個人跟著,一問那孩子就說好的很,過兩天就讓她們見見,可是這眼見的都拜了堂結了婚卻也不讓她們見上一面。姑娘靜靜地坐在堂屋東間的床沿上,她剛剛跟一個男人拜過堂,屋子里擠滿了老的少的圍著觀看她的人群,她甚至連眼皮都懶的抬去看一眼那些人,她知道縱然是她一萬個不愿意也不得不將自己葬送在這里了,而比她更悲哀的是那個叫彬彬的女孩,她才十四歲也不得不淪為和她同樣的命運,她曾經是那樣爛漫的一個女孩,只因她太精明,太靈巧……而她,也只是因為她的太善良和親,一切的罪惡都已降臨,前塵后世,不堪回首輾途中……圍觀的人群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她竟是沒有一點兒印象,只一個小女孩總是安靜地依偎在她旁邊,一站就是半天,既不多說話也不亂動,別人都走了她還依偎在那兒,仿佛跟她很親切似地。
終于她第一次開了口,望著小女孩清純清秀的臉龐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叫月蘭!”小女孩清脆地答道。
“噢!……”
“俺娘說我還得叫你嬸子哩!……我怕叫了你不高興……”女孩遲遲疑疑地望著她說道。
“你叫吧!……”姑娘再次望著女孩純凈的臉龐應允了?!啊阒栏乙粔K兒來的那個女孩怎么樣了?他們給她治病了嗎?”趁著沒人的時候姑娘問道。
“沒有!”女孩干脆地搖頭說道,“聽人家說,她老是想回她的家,老想不起來,就揪自己的頭發(fā),撕自己的衣服,頭發(fā)也揪掉了,衣服也撕爛了,還老是自己打自己……”
鄉(xiāng)間的女孩
*
那個愛做夢的小女孩,
依舊坐在那棵蒼老的古樹下
看遠遠的山巒間
擠出的太陽
*
終于沒有走出樹的陰涼,
秋雨打下時,
小女孩撿起落葉
數了又數
*
數了又數
小女孩在冷月里
依舊做夢
月牙兒凍結成千年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