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幢幢中，每個人都在亂跑。顧了救火，顧不了從云梯攀爬上來的敵人。黑夜中，什么開水滾油，擂石都派不上用場。無數(shù)帶著尖利凄嘯的火箭由關(guān)下射上來，一些落在房上，地下，使可燃物加速燃燒；另一些，穿透躲閃不及的人身，轟的一下，在他們驚心的慘叫中將他們慢慢噬為灰燼。

    我呆在那，好半天才從惶恐中回神――越來越多沖上關(guān)的敵人，將本已身心俱疲的守軍砍瓜切菜般宰殺。隨著他們的漸漸逼近，我身邊的衛(wèi)士一個個倒下去，神志提醒我：大勢已去，必須當(dāng)機立斷了！

    我飛奔下樓，小柜子牽著我的馬迎接過來。無須言語，阮副將領(lǐng)著一群殘存的士兵阻斷蜂擁向我追來的赫圖武士。我最后再向他們深深看了一眼，踩蹬上馬，弛入茫茫的黑幕。

    身后，墜宏關(guān)陷入一片火海，燒紅了半邊天空。感受著脊背灼熱的疼痛，我的眼淚再一次不爭氣的掉了出來。四顧左右，陪我沖出來的，僅小柜子、江十三和十?dāng)?shù)名近衛(wèi)。我?guī)サ牧f京兵，連同戍邊的兩萬鐵血戰(zhàn)士，都覆滅在這荒涼悲哀的東部沙漠里。

    活捉大沂皇帝！

    前面那個穿黃袍騎白馬的就是――兒郎們追??！

    野獸的嗥叫響徹山谷，我回頭望望，漫山遍野的人影火把涌往我這個方向?；璋抵兄挥X那一雙雙碧綠猙獰的狼眼，如同鋪天蓋地飛來的蝗蟲，要在一瞬間吞沒我的骨肉。

    我用力一夾馬腹，那看似駿壯的白馬跟個垂暮的老人，仍慢騰騰，不急不促的小步跑著。估計我自己兩條腿都能比它快，我恨不得一劍剁了它時，江十三跳下馬：皇老哥，馬換換，你衣服也脫給我！

    我楞了下，立刻就明白他什么意思，緊緊抓住馬韁：別胡說！回你自己馬上去，快走！

    江十三一把抓住我，把我拖下地去，這死小子平時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關(guān)鍵時刻哪來這么大牛勁？！

    我并非不怕死――只是，我這個人更注重臉面！你懂嗎皇老哥？你就是我們每一個活著的大沂人臉面！

    他閃亮的眼光跳躍著一束火苗，還藏有淡淡的暖意：你不是曾問過我，為什么要跟隨你嗎？其實，我醉倒街頭，你扶我回去那夜，我就清楚你的身份了。酒醉的人心明白，你手忙腳亂給我喂水擦汗，翻過來我卻吐了你一身――你狼狽撂衣抖落時，我看見了你里面穿的袞龍袍……

    我當(dāng)時想你這人不是冒牌貨就是個被權(quán)奸控制的白癡皇帝，好奇心促使我接近你。我用了種種方法試探你，戲弄你，等到想放棄，發(fā)現(xiàn)自己已舍不得離開這是非的旋渦。十三嘴角牽出一絲微笑：說實在的，跟你在一起每天都有刺激好玩的事發(fā)生，若非挺要這張臉，我不會選擇走與你不同的路。

    如果有來生，希望你真真正正成為我的老哥――而不是皇老哥！

    我熱淚滾滾拋落。江十三囅笑著對我揮揮手，上馬，我寬大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如幽靈張開的臂觸。目送著那耀眼的一黃一白搖搖擺擺消失在山背后，無盡蜿蜒盤旋的火蛇吐著毒芯窮追而去，小柜子嗚嗚咽咽哭出了聲。

    皇上，江大人說得對！你就是我們每一個大沂人的臉面――請無論如何，保重龍體！一個面容有些蒼老的士兵嘴唇哆嗦著，直挺挺跪了下去。四周，十幾個近衛(wèi)也齊聲喊了出來：請皇上保重龍體！

    聽著他們發(fā)自肺腑的呼聲，環(huán)視蒼茫黑沉的大地，我的淚不知不覺在寒風(fēng)中枯涸。或許，此生注定，我要做一個活著比死了更痛苦的人?？缟蠎?zhàn)馬，這一次，沒有半點遲疑――如果這是天意，如果這是大沂必經(jīng)的命運，那么，就讓暴風(fēng)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走――我用力一夾馬腹，坐騎忽喇喇沖了出去，象支離弦之箭，開弓沒有回頭。

    血腥的屠殺與響徹天地的慘嚎被甩在身后，我引這十余輕騎穿過小路，逃往通向青城的方向。只要能趕在追兵前回歸小老頭派來接應(yīng)的軍馬，就可以獲得片刻的喘息。

    人人都面色慘白，血和汗順著沾乎乎的衣甲往下流，馬更是累得口吐白沫――皇上，追兵已甩遠(yuǎn)了，不如先歇歇吧？讓馬也回復(fù)一下。

    干旱的東部，眼下的窘境，馬是支撐生命的關(guān)鍵。我抬頭望望天色，已經(jīng)發(fā)白了，點點頭。在小柜子的幫忙下爬下馬背，手足酥軟，一下子就整個癱倒了。身邊，近衛(wèi)們也橫七豎八，睡了一地。

    靜默中，只聽見戰(zhàn)馬嘶嘶咀嚼青草的聲音。

    這個時候，好象應(yīng)該找個人站崗放哨……但,大家都累得呈半昏迷狀了,勉強誰都站不起來吧？躺了半個多時辰，我終于有氣力坐起來，從馬上摘下行囊，翻出水壺。剛喝了一口，只見那個老兵翻身而起，在我驚訝的目注下，他將耳朵貼在地面――

    快起來！上馬――追兵到了！他厲喝的聲音幾乎嚇掉了我的水壺。發(fā)愣的當(dāng)兒，他已幾步跨過來，將我連揪帶頂?shù)南粕像R：兄弟們，保護(hù)皇上！

    一群人忙著找自己坐騎時，只聽見悶雷般的聲音從來路響起，轉(zhuǎn)眼就演化為狂亂的鐵蹄交沓。萬把千把黑色的旌旗同時在地平線扯起，來自異族的武士撮唇發(fā)出各式各樣的尖嘯，挺槍殺來。

    是鬼剎的黑旗軍！

    老兵放大的瞳孔似乎寫滿死神降臨的恐懼陰影。我被簇?fù)碇?，沿崎嶇的山麓沒命的飛奔。

    大沂皇帝――你逃不掉了，乖乖束手就擒吧！哈哈哈――

    一聲清亮的長嘯穿云破石，蓋過戰(zhàn)場的所有殺伐，我回頭，只見一道黑色的影閃電般穿越敵軍，飛馬而出。鬼剎銀色發(fā)絲下，那雙碧眼熠熠生輝！

    我左右兩名士兵同時勒馬掉頭，去截斷道路。鬼剎的雙手環(huán)刃帶著撕裂人耳膜的囂音飛出，將他們斬落下馬。鮮血飛濺大地，剩下的近衛(wèi)們?nèi)奂t了，帶著仇恨抱著同歸于盡的心狂暴撲向他。

    鬼剎的刀在晨曦下放射出奪人絢麗的光，在狹窄的山路劃亮一道又一道令我絕望的弧線――不久前還與我患難與共的同胞，數(shù)秒后全身首異處倒在冰冷黑沉的大地……有些未及僵化的肉塊，猶在血泊中筋攣抽搐……

    小柜子滾下馬，緊握著他那把小匕首，用顫抖瘦弱的身軀頂在我馬前。

    鬼剎驅(qū)馬緩緩走過來，我清晰看到他眼里逼人的銳氣與譏嘲的冷笑。

    我死死撰住斬情――就這樣――一切都結(jié)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