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興宮，寢殿。
四處皆是極為樸素的擺設：一座書架，擱得滿當，些許書要費心尋找縫隙擺放；一只書桌，攤著幾冊書卷，旁邊置了張拉開的扶手椅；一方床榻，一側(cè)素色的紗帳被撩起，叫人看清床榻上躺著的男人。
自香爐里浮出的裊裊白煙襲過窗紗，熏過殿梁，逐漸消散開來。坐在榻旁白眉長須的尊者收了診脈的手，沖著立在他身側(cè)的女子低低嘆了口氣。
女子鬢發(fā)散亂，衣衫也有些襤褸，蒼白的一張臉上空空如也。正是白術(shù)。
“玄尊，翊……殿下他……”
“無妨?！泵畛尚鹉砹四硭暮?，“老夫來得還算是時候，要是再晚些，只怕十顆鳳凰內(nèi)丹都救不活他?！庇謬@口氣道：“罷了，我老了，你們年輕人的花樣我是玩不動了?！?br/>
“玄尊……”白術(shù)低頭，作勢要下跪，被妙成玄尊一把扶住。
后者瞇著眼睛，笑得很慈祥，“六丫頭，不過二百年不見，從前的刁蠻氣哪兒去了？”老人枯瘦的手掌握住白術(shù)的，“來，我們到屋外說?！?br/>
寢宮外的侍者已被妙成玄尊遣開，空蕩的大殿寂靜無聲，妙成玄尊自殿上走過一絲聲響都未發(fā)出，倒是白術(shù)，盡管已經(jīng)放輕，但還是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在殿里響起，略顯突兀。白術(shù)知道，那是她的凡塵濁氣作祟。
“六丫頭，你已在下界游歷二百多年，可有什么收獲？”
收獲……嗎？
白術(shù)原本以為妙成玄尊會問她些諸如為何能轉(zhuǎn)世，為何在世而不歸家，為何又與翊澤糾纏一處的問題，她甚至都已做好拒絕回答的準備，未曾想玄尊只是問她，下界游離二百年，可有什么收獲。
仿佛她還是昆侖仙姬，是妙成玄尊最頭疼的一個學生，學堂上拋出一個問題，她答不上來，抓耳撓腮。
這種感覺，熟悉得讓她有些心痛。
“玄尊，我已不是……六丫頭。”
“好，好收獲?！泵畛牲c頭，“獲新識?！?br/>
白術(sh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妙成玄尊話中之意，沉吟片刻后繼續(xù)道：“我也不是昆侖的仙姬?！?br/>
“新知?！?br/>
“我是白術(shù)，一只魅叉。三千世界，我身處其中?！?br/>
妙成望著白術(shù)，意味深長道：“上仙晉神，天劫是必經(jīng)之險，不是每個人都能熬過來，且不同人會遭遇不同的天劫。渡過來了，便金丹化成，位列神籍。渡過不來，便墮入六道，重新輪回。翊澤他歷畢天劫，晉了神位，現(xiàn)在當輪到你了?！?br/>
“玄尊的意思是……這二百多年，原來都是我的天劫？”
“從你在誅仙臺，舍棄內(nèi)丹救人的一刻起，天劫便開始了?！?br/>
“我未死，托生在凡間的事，你們也知道？”
“我知道，你的父母兄弟并不知道?！泵畛烧f，“還有一人，他也是知情的?！?br/>
這一人，是翊澤。
白術(shù)走出屋子，見院中紅葉落了滿地，踩在上面，發(fā)出“吱嘎”“吱嘎”的清脆聲響。妙成玄尊的話語猶在耳畔。
“你與翊澤命格相系，天劫又同時經(jīng)歷，原本只能存活下一個。
二百年前的誅仙臺上，你若不救他，那么他便渡劫失敗，墮入六道，重新輪回，而你的天劫則不久便至，應會順當許多。
可你出手救了他，不僅如此還不惜舍棄自己的內(nèi)丹，助他渡過天劫，當死之人便成了你。
又偏偏，你二人做了同樣的事情。
你有沒有想過，誅仙臺上你明明已經(jīng)形神俱滅，為何還能生在現(xiàn)在的身體里？翊澤的鎖仙障為何旁人無法突破，單單你能進去？”
妙成玄尊說到此處，抬起手，用干枯如樹皮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白術(shù)的心口，“這里跳動的，是翊澤的心臟?！?br/>
***
月華如練，從窗欞的縫隙中的投射進來，在地面倒出極不規(guī)則的窗影。
屋外有風吹樹葉的響動，一下一下，于寂靜的夜里分外磨人心神。
被設成祭壇模樣的玉床上，翊澤合衣而躺，眼眸緊閉，神態(tài)是說不出的靜謐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他陷入昏睡前沁出的微笑。
白術(shù)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陳雜。她輕聲詢問靜室另一端的妙成玄尊，“到時間了嗎？”
妙成玄尊手持一柄玉拂塵，垂目而立，“時辰未到，再等等?！?br/>
翊澤此刻已被妙成玄尊施術(shù)固住，為的是不讓侵入他身體的魔氣流瀉出來。
那日鎖仙障中，無垢其實并未被翊澤剿滅。翊澤是無垢一縷幽魂所化，此事白術(shù)已被妙成玄尊告知。
八萬年前，天君協(xié)天后同無垢一戰(zhàn)，將無垢魂魄擊得粉碎，卻無法將其摧毀。有一縷魂魄便趁亂鉆入當時懷有身孕的天后腹中，慢慢釀成惡果。
天魔之戰(zhàn)后，天后分娩，誕下的孩童亦正亦邪，既是皇族血脈又帶有魔族惡氣，據(jù)說翊澤降生的那日，天生異象，圣山崩塌，天柱摧折，山洪與火巖肆虐，人間陷入疾苦之中。天君怒極，本想殺之而除后患，天后護子心切，苦苦哀求才留下翊澤性命。
于是便有了在旸谷山上天生地養(yǎng)，無人管顧的旸谷。
于是便有了八萬年后的那一場相遇。
“就連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你們策劃的……”
“不錯。”妙成玄尊道：“是天后殿下的旨意?！鳖D了頓，繼續(xù)道：“為此，你母親已與天后殿下反目。”
白術(shù)苦笑，“我娘她……”若不是妙成玄尊告知，白術(shù)根本不會知道她娘親紫菀上神曾與天后情同姐妹，紫菀的爹娘于天后有養(yǎng)育之恩。
“你可知，無垢為何要一心置你于死地？”
白術(shù)搖頭。她當真不知。
二百年前誅仙臺舍丹前夜，無垢出現(xiàn)在她面前，告訴她能救旸谷的唯一方法，白術(shù)照做了，下場是她在誅仙臺上灰飛煙滅，險些就此在世間煙消云散。
二百年后，無垢又一次步步相逼。
“在無垢的認知里，他以為你已經(jīng)死了，雖然偶爾在星宿盤上還能看見你命格轉(zhuǎn)動的痕跡，也只當是你留在世間的一些殘念。當然，殘念他也不會放過，二百年里你所遭受的大小磨難，皆是他無形之中加負給你的?！?br/>
妙成玄尊手中的拂塵一揮，半空便凝出一卷畫軸，“他想殺你，原因無他，你侵占了于他而言萬分重要之人的命格，只有你死，命格空缺，那人才有轉(zhuǎn)世重生的可能?！?br/>
畫軸徐徐展開，出現(xiàn)一名紅衣女子，白術(shù)愣?。骸澳诫x？”
“不錯，妖女慕離。無垢的心上人?！?br/>
妖女慕離？白術(shù)尚且記得很多年前入慕離的幻境時，見她拜在妙成玄尊門下，修的是正統(tǒng)仙道，于情于理，當尊稱一聲“仙子”，而不是“妖女”二字。
妙成玄尊靜靜地看著畫軸，畫上女子曾是他的徒弟，現(xiàn)今被他以妖女相稱。
白術(shù)在妙成玄尊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惋惜之色。
“慕離她……何時故去的？”
“很久了，久得我也記不清了?！狈鲏m又是一揮，畫軸合起，被玄尊收入袖中，“時辰到了。”
“我……”
“莫再問，翊澤的夢境里，自會尋到你想尋的答案?！?br/>
翊澤的夢境……白術(shù)看著躺在玉床上的男子。
鎖仙障中，當無垢發(fā)覺自己無法將翊澤收入體中，竟反其道而行之，將自己九縷魂魄全部封入翊澤體內(nèi)。天族太子與之抗衡，二人元神相撞，以翊澤的真身為容器，造出十方幻境，亦真亦假，翊澤與無垢皆迷失其中。
白術(shù)要做的，便是進入翊澤的夢境將他帶出來。
這便是她天劫的最后一重。
樓玉一直守在門口，被妙成玄尊的屏障擋住，聽不見里面說的什么，卻一直不愿離開，神情緊張的望著白術(shù)。
白術(shù)沖他比了比手勢，意思是“沒事的”。
她至今未與阿爹阿娘，哥哥們還有昆侖的眾人相認，因為妙成玄尊說天劫最后一重福禍相生，運氣好，她能將翊澤帶出來，運氣不好，二人雙雙折在里面也未可知。
如果是最壞的一種結(jié)果，那還是不要讓自己的至親至愛陷入一場空歡喜了。
“六兒……不，阿術(shù)，到這兒來?！泵畛尚鹬钢礉缮韨?cè)的一只蒲團道。
白術(shù)順從地走去，跪在翊澤身側(cè)，牽起他的一只手。玉床上很冷，翊澤的手也被凍得冰冷，白術(shù)握緊了，將它貼在自己的臉上。
感受到妙成玄尊施在自己身上的咒術(shù)，白術(shù)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瞬，將身子微微前傾，指尖細細掃過翊澤的眉眼。
“我會帶你回來?！?br/>
“一定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