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宮之外不足五里的距離，有一座純白色的接天高塔。

    塔身風(fēng)格與現(xiàn)世大行其道的建筑樣式迥異，尖細渾圓，共三十三層高。通體猶如象牙白玉雕成，每逢東方沐白，金烏映照之下，猶如冬陽履至白雪，映出耀目光芒。每每蔚為奇觀。

    這是天命司之所在。

    羽州所有的天命司人，均在此處。

    據(jù)說這般奇異建筑，在整個九州共有七座，對應(yīng)著分散天下各處的‘濁世之則’。

    接天白塔是天命司的象征，也是唯一一個，在羽州境內(nèi)，卻可維持不受命宮節(jié)制的地方。

    夜色深沉，帶著一抹清冷的俏麗女郎踏入此地。

    聞人語理所當然地出現(xiàn)在了這里。

    她不但是天命司的人，還是此地行二的長官。

    天命司在羽州境內(nèi)的少司令僅有兩位，她是其中之一。

    在她之上，便只有一人存在，也就是她正要去見的人。

    “太司令。”

    接天白塔的第二十九層，聞人語尋到了她要找的人。二十一到二十九層，是天命司開發(fā)各式寶具、法器之地，二十九層，更是最高級的試驗所所在。

    他通常都在這里，沒別的去處。

    太司令，客遠來，有一張北境罕見的南人面孔。他生得方面闊耳，沒半點外界所傳那樣，天命司人該有的儒雅蘊藉，仙人風(fēng)范。反倒是膚色黝黑，有種烈日酷暑下，談吐和舉止都帶著些土味，要是不看他罕見的膚色，外人見了會以為是個種地老農(nóng)也不定。

    但最讓人一見難忘的，卻是那雙毫無煙火氣的眸子。像是早被世俗洗滌干凈，拋棄掉爭名逐利，僅余下某種純粹，某種寬和的純粹。

    “情況怎樣了？”

    雖回應(yīng)了下屬的話，他卻沒回過頭，仍在跟幾名生員討論著新寶具的開發(fā)。

    身為天命司在羽州唯一的太司令，客遠來沒太多不必要的官架子，又或是根本沒什么自覺。常孜孜不倦地指導(dǎo)著生員們的技術(shù)進步，比起上司，更像良師益友。

    聞人語習(xí)以為常，也不催促，靜靜等他教授完畢，這才與他一同再上一層樓，去往第三十一層的會議間。

    第三十二層是寶庫，而第三十層是太司令與兩位少司令的住所。

    順帶一提，接天白塔的最上一層，她也沒去過。一直都是個神秘所在，除了太司令外，沒人知道內(nèi)情。

    “新的‘雷命’快將完成第一套試用裝了，最近比較忙。”

    雖沒人問，他還是不太好意思地解釋一句?？瓦h來從來沒有架子，這是所有人都習(xí)慣了的。

    “是?！甭勅苏Z有些心不在焉。

    “你特意來找我，是有什么大事么？”

    大事……

    聞人語有些不確定這是否算是大事。她本能地有些抗拒將這兩個字跟那個開口便輕薄的少年相提并論，但內(nèi)心卻始終放心不下。

    尤其是今日。

    日落之下，他破案時的神情與點破自己所在時的漫不經(jīng)意，給她留下了難以解釋的深刻印象。

    “我想請問一下太司令，是否有人會接受過‘濁世之則’后，會否出現(xiàn)開化腦智，記憶力驚人的現(xiàn)象?！?br/>
    “坐下說吧?！?br/>
    客遠來招呼下屬坐下，他則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你說的是時家的小侯爺吧？”

    聞人語糾正：“他無法襲爵?！?br/>
    “說不好的?！?br/>
    客遠來笑著回應(yīng)，隨即肅然道。

    “你剛才說的情況，站在我們的角度，我也想說這是可能的。那我們還能如約取回【天之扉】。但是……你也知道，‘濁世之則’，是根據(jù)人的本質(zhì)與特質(zhì)來進行賦能的。賦能后腦智驚人者，必然本就有不凡稟賦。力大無窮者，必然本就是神力驚人之士。

    至于‘改命’，就更是從人的本體開始做出改變的。本身具備不凡命格者，才有可能引發(fā)天象。過去無數(shù)次的經(jīng)驗都是這樣告知我們的。

    我們在那之前，給時倦做過各項測驗，做出的推論有九成以上的準確。以他的資質(zhì)——他該可消卻疾病，身體復(fù)原康健，還能得到一條簡脈的靈脈。此外，什么都不該有。異能與改命，都是妄圖?！?br/>
    這也是時憩肯答應(yīng)天命司那苛刻條件的原因。

    太司令的親口承諾，才值得時家以身犯險。

    “但他什么都沒得到?！甭勅苏Z忍不住還是說出了口。

    這代表推論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客遠來露出沉思的神情，那是獨屬于技術(shù)人員的思索表情，在這一刻，他會全然拋棄掉自尊和固執(zhí)等無用情緒，單純用理智和經(jīng)驗來思考問題。

    但他仍是搖搖頭。

    “我還是想不出來，問題出在哪里。我們所用的試驗和得到的數(shù)據(jù)，應(yīng)該是準確無誤的。除非……”

    “除非？”聞人語抓住了這兩個字。

    “有人干擾過?！?br/>
    客遠來道：“時有常的數(shù)據(jù)搜集，不光是我們完成的，四公門都有出手，甚至是時家本身也有。如果過程里有人進行干擾，的確是有被擾亂的可能?！?br/>
    “擾亂……為了什么？”

    時有常雖然是時憩屬意的繼承人，本身在天命畿內(nèi)默默無聞。有什么人會為了他而刻意擾亂？

    “不要去思考動機，聞人令。我們天命司，從來不思考動機，只探索可行性?！?br/>
    聞人語心中一凜：“是，屬下知錯?！?br/>
    客遠來溫顏笑道：“你是聞人家嫡女，關(guān)心世家內(nèi)斗也是正常的。但你怎么忽然來問這個，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有兩件事?！?br/>
    “一是天雷的調(diào)查。事發(fā)之日，我們發(fā)現(xiàn)有兩位紫禁境的玄者決斗，懷疑是導(dǎo)致降雷的原因。遺命人親自出手調(diào)查，最終結(jié)論是，他們不曾引動天雷。而在現(xiàn)場勘察回來的結(jié)果，那日雷柱之巨大，恐怕……有資格能引動的人，羽州內(nèi)寥寥無幾?！?br/>
    “所以你懷疑……仍然是‘濁世之則’？”

    “我不敢下結(jié)論，所以今日去跟蹤了時有常，而他……”

    聞人語將時有常今日在書市堪破命案的表現(xiàn)和一眼點破自己的行為悉數(shù)報告了上去。

    客遠來越聽越是緊繃，越聽，表情就越是……興奮。

    “盯緊他?！?br/>
    這位向來溫和的太司令，語氣有些不自然的亢奮。

    “必要的時候，幫助他。”

    幫助那小鬼？我？

    憑什么？！

    “可是……”

    “沒有可是，聞人令，你要知道，這極有可能，是我們對‘濁世之則’又一次的重大發(fā)現(xiàn)！”

    “這么多年，我們一直觀察，研究，保護‘濁世之則’，可我們對它的了解仍然少的可憐。這將是能夠驚動司命大人的重大發(fā)現(xiàn)。你必須緊緊盯著他！知道了嗎！”

    聞人語在上司的眼中，看見了研究人員的狂熱，從而無法說出個不字。

    “我知道了?！?br/>
    她還是妥協(xi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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