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日傍晚，陶貴人在桃林偶遇陛下又夜間得幸的消息很快便傳入了各宮。
次日向皇后請安的時候，陶貴人早早就到了，一改前兩日稱病不出的模樣，春光拂面好不得意。
宮里的女人素來爭的便是陛下的寵愛，她被冷了那么些日子，如今終于得寵一掃陰霾，自然是要出門炫耀的。
雖說前幾日陶貴人和丹昭容發(fā)生了齟齬，陛下似乎冷落了她幾日，可她到底是高官之女，位份又在新人中最高，得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以盡管不少人看不慣她那副得意的樣子，卻也沒人這么急著尋她的麻煩。
待人陸陸續(xù)續(xù)到齊以后，皇后才搭著芷儀的手腕從后殿不慌不忙地走出來，她淡淡地抬眸環(huán)視了一周，而后將視線落在了陶貴人身上一瞬。
皇后落座后，下座的嬪妃們起身向皇后行禮問安，等免禮落座后，底下的人才敢陸陸續(xù)續(xù)聊起閑話來。
不知是誰先揚著調(diào)子說了句：“前幾日陛下偏寵柳才人，我還以為陛下再沒心思寵幸別人了呢，誰知桃林一面就得了圣心，可見陶貴人可真是有福氣的?！?br/>
“不過啊，陶貴人本就是新人中初封最高的，如此一來倒也合襯?！?br/>
陶貴人得寵，雖說她們心里頭算不上舒坦，可若論最不舒坦的，那必然是才和她起了爭執(zhí)的丹昭容。
韶妃素來不喜丹昭容，又是個快言快語的性子，逮著機會便可勁兒地奚落：“誰說不是呢，陶貴人年輕貌美，又是新人，陛下自然會看到眼里頭?！?br/>
說這話的時候，韶妃的眼睛牢牢盯著丹昭容，任誰也看得出她是什么意思。
丹昭容面上掛不住，可又不愿意因為這件事再度惹了陛下和皇后不悅，只能偏過頭生生咽下了這口氣。
看著她避而不談的樣子，韶妃心中別提多舒坦了，扭頭便捏了塊栗子糕擱在嘴里頭。
劉賢妃看著她還像個小孩子似的，無奈地?fù)u了搖頭，然后目光一轉(zhuǎn)，落在了陶貴人身上。
她今日正是得意的時候，連韶妃也幫著她說話，雖然她本人并沒有多說什么，可眼角眉梢里的情緒是藏不住的。這會兒坐在新妃最前頭，抬手捋了捋鬢發(fā)，露出手上一只碧玉瑩潤的鐲子來。
劉賢妃眼尖，輕笑著開了口：“姐妹們快瞧瞧陶貴人腕上的鐲子，本宮記得之前是陛下庫房里見過一回，這玉鐲子成色極好，陛下輕易不賞人的。”
此話一出，不少人的目光往她那一截纖纖皓腕上瞧，待看清楚那一只玉鐲子，氣氛足足凝滯了半晌。
新人入宮，分寵的人就越來越多了，先是柳才人，后有陶貴人，還有許多未曾承幸的新人。
可陛下只有那么一個，不論是誰得寵，但凡寵愛不是落到自己頭上的，都讓她們心中不好受。
陶貴人本是有意無意的炫耀，這會兒被劉賢妃當(dāng)眾說出來是陛下的賞賜，一時心中更加愉悅了。
但高興雖高興，她也知道自己初入宮位份并不高，眼下不宜太過張揚，尤其是前幾日還和丹昭容起了齟齬，若是一再樹大招風(fēng)，那也是蠢事。
索性站起身屈了屈膝，客氣道：“妾身初入宮闈，得蒙諸位娘娘的照拂，不勝欣喜，只是妹妹終究年輕，還望姐姐們多提點?！?br/>
在陶貴人眼里，她從不覺得自己比在座的任何一個高位娘娘差。不論是出身、才情、容貌，她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但也正因如此，她才很清楚，自己什么時候能盛氣凌人，什么時候需要做小伏低。
丹昭容表面風(fēng)光，實際是個賤骨頭，可韶妃她們卻不一樣了，陶姝薇注定是要做寵妃光耀陶家的，此時不能因小失大。
見她懂事，高位們也懶得尋她的麻煩，瞥一眼，客氣幾句便掀過了，只有丹昭容死死地盯著那只鐲子，華麗的寇甲似乎要摳進(jìn)肉里去。
從鳳儀宮散了以后，丹昭容是最先出去的，緊接著就是陶貴人。
姜雪漪清楚她是什么性子，不緊不慢地落在后頭，誰知還沒走出去，皇后身邊的芷儀便帶著笑過來了，朝她福了福身，說道：“小主還請等等，皇后娘娘有話跟您說。”
她神色未改，仍然帶著和煦溫婉的笑意，輕聲道：“有勞姑姑了?！?br/>
等嬪妃們都離開后，姜雪漪才重新走到皇后跟前，再度福下身去：“皇后娘娘?！?br/>
殿內(nèi)沒旁人，皇后的面上才終于有了淡淡的笑意，溫聲道：“起來吧，不必多禮?！?br/>
“賜座。”
“謝娘娘。”
姜雪漪起身恭順地坐在皇后下頭，便聽得她關(guān)切道：“新人入宮也有段時日了，一切可還適應(yīng)嗎？”
“多謝娘娘關(guān)懷。絳雪閣很舒適，下人們也十分盡心，多虧了娘娘的悉心打點?！?br/>
皇后垂眼瞧著她，輕輕笑了聲。
這一批新人里，最出眾的就是陶貴人和姜貴人，皆是家世相貌俱佳的。
這段日子觀察下來，陶貴人行事莽撞，性子凌厲，柳才人柔弱寡言，都不得她喜歡，反而是這位姜貴人格外不同些。
姜貴人性子溫柔婉約，得體知禮，又生得貌美出挑，最要緊的是她沉得住氣，這一點在宮里便是非常難得的。
身為后宮之主，如何權(quán)衡后宮的安寧和諸人的野心不是一件易事，有人異軍突起，便得有人與之制衡，如此才能鎮(zhèn)得住。
芷儀從后殿的暖閣奉茶過來，雙手?jǐn)R在姜雪漪跟前，皇后才緩緩笑道：“這一批新人里頭，你和陶貴人是最拔尖的兩個，她和柳才人都已經(jīng)承幸，你卻沒動靜，急嗎？”
姜雪漪低眉淺笑，軟語道：“回娘娘的話，妾身不急?！?br/>
“哦？”皇后挑眉，“你不想侍奉陛下？”
姜雪漪搖搖頭，溫聲道：“妾身身為后宮嬪妃，雖入宮不久，卻也知后宮相爭則前朝不寧，陛下喜歡誰都不要緊，妾身只愿為皇后娘娘和陛下分憂便心滿意足了。”
默了一瞬后，皇后方輕輕笑道：“姜貴人果真是最懂事的?！?br/>
“近日雨水多，屋子里難免水汽大。本宮新得了一盒沉水香，是用上好的蘭花熏制的，就賞給你吧?！?br/>
姜雪漪起身謝恩：“妾身多謝娘娘恩典?！?br/>
芷儀將人好生送出去又折返回來，扶起皇后的手腕，輕聲道：“娘娘覺得這位姜貴人如何？”
皇后揉了揉額角，淡聲道：“聰慧而不露鋒芒，不簡單。”
“那為何娘娘還賞賜她那盒香？”
“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日后她自然會懂的。”
-
從鳳儀宮出來后，姜雪漪直接回了絳雪閣，那盒蘭花熏制的沉水香被靜靜擱在桌上，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
沉水香珍貴，在宮中只有主位嬪妃才配用，更何況還吩咐了尚功局要用上好的蘭花再添一道工序。即便是主位嬪妃，能使喚動尚功局的又有幾個，這就更是難得。
這不僅僅是一份賞賜，也是皇后朝她拋出的纜繩。
她垂眸看了半晌，將錦盒重新蓋上，溫聲道：“將這盒香在寢殿里找個地方放起來，很快就會用得上的。”
旎春笑瞇瞇地將沉水香收在懷里，喜笑顏開道：“這么多新人，就咱們小主得了皇后娘娘的賞賜，這可比陛下的臨幸還要難得呢。方才在鳳儀宮的時候，您瞧瞧陶貴人得意的樣子，不就是一只鐲子嗎？咱們小主也不差。”
兩個貼身丫頭你一言我一語的高興了半天，段殷凝倒是要比她們兩個都沉穩(wěn)的多，只端著一杯熱茶過來，溫聲道：“皇后娘娘在宮里一向是說一不二的，小主能讓皇后娘娘另眼相待，的確是一件好事?！?br/>
姜雪漪笑了笑剛準(zhǔn)備說話，誰知院門口突然傳來爭執(zhí)聲，聽著聲音像陶貴人身邊的靜書。
“讓開！我們小主與你家小主同樣是貴人，你還敢阻攔不成？”
段殷凝眉頭一皺，請示著：“小主，奴婢要不要……”
姜雪漪猜到是陶姝薇過來，面色并未變化，仍然溫柔道：“不妨事，讓她進(jìn)來就好，只是別鬧得宮里不安寧，人盡皆知就不好了?！?br/>
她這話說的十分溫和，仿佛根本不在意陶貴人如此放肆，也不在乎自己并沒有被放在眼里，一心只擔(dān)憂不能夠擾了旁人。
可段殷凝在宮里數(shù)年，很清楚許多時候，人說了一句看似尋常的話，實則暗含了另一重深意，她不得不多想。
“是，奴婢明白?！?br/>
她立刻走出去訓(xùn)斥了門口的宮女，又客客氣氣笑著向陶貴人請了安，將人好生迎了進(jìn)來。
陶貴人見她宮里人懂事，這才冷笑著勾了勾唇：“算你們小主識相?！?br/>
院子里的宮人們氣不過，但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陶貴人趾高氣揚地走到了主屋里。
門后值守的小宮女挨了訓(xùn)，哭得淚汪汪的，小聲啜泣：“姑姑，咱們就這么把陶貴人放了進(jìn)來，日后咱們小主的臉面往哪兒擱？明明同樣是貴人，她也太欺負(fù)人了。”
段殷凝輕輕拍拍她的肩頭，寬慰道：“行了，你也別哭了，小主心里自有一桿秤，不會叫你們白受委屈的。”說罷又交代了幾句，轉(zhuǎn)身出去了。
主屋內(nèi)，看著陶姝薇盛氣凌人，姜雪漪面上仍然帶著笑迎接她，施了個熨帖的平禮：“姐姐來了。”
誰知陶姝薇連平禮都懶得敷衍，輕蔑地瞧著她：“昨日桃林，我知道你是故意在此勾引陛下意圖壞我的好事?！?br/>
她將腕上的鐲子露出來，冷聲道：“我今日來就是告訴你，別整日使些下作的手段！陛下喜歡誰那便是誰的本事，你們姜家素來擅長兩面三刀裝無辜，在這個宮里我是最清楚的，下次若再惡心到我頭上，別怪我對你不客氣?！?br/>
屋子里的氣氛霎時凝固了，安靜得只剩陶姝薇憤怒的呼吸聲，宮人們大氣不敢喘，生怕觸了兩位主子的霉頭。
片刻后，姜雪漪的笑容終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
可她不惱怒，亦不爭辯，只是搖頭道：“你從小就不喜歡我，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但這件事的確是你想多了?！?br/>
該說的已經(jīng)說完了，陶姝薇懶得再聽她狡辯，冷哼一聲便離開了絳雪閣。屋內(nèi)的宮人在旎春的眼神示意下離開屋內(nèi)到屋外做活，侍奉在小主身邊的只剩下旎春和扶霜。
旎春猶豫了半晌，正欲開口勸勸小主，誰知一抬頭，就看見小主面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玫瑰一般的嬌嫩唇瓣抿成了一條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