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９－拒絕

    客棧里人很多，有很多聲音，君即離只在睡著的蚩靈周圍施法隔離，卻任由自己被噪音包圍。

    身為魂魄的三年，若是不與人動手，即便是站在人群中央也沒人看得見自己，那是一種恍若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孤獨。長久的不說話，因為沒人聽得見，漸漸的忘記自己會說話。不需要進食或者買賣東西，重傷瀕死的時候也只能自己躲在沒人的地方獨自療傷，于是習(xí)慣了無論什么事情都直接動手，簡單而粗暴。只有在算計狼牙的時候他才會動一動腦子，因為沒人能和一個魂魄商討計劃，也因此他沒有徹底變成野蠻人。

    君即離還記得，自己在大道面前從頭到尾的沉默，明明有滿心的悲憤和不甘，卻死活說不出哪怕半個字。他知道自己不是鎮(zhèn)定不是淡然，而是喪失了語言的能力，也忘記了要怎么去與人對話。如果大道沒有把蚩靈也扔過來，如果只有他自己住在那道觀里，恐怕現(xiàn)在他只能當(dāng)一個不是啞巴的啞巴。所以即使顧子方總是很吵，他也總是覺得煩，卻從未真的動怒。他需要有人在自己周圍說話，哪怕只是毫無意義的廢話，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忘記自己活過來了，不再是亂世大唐里的孤魂野鬼。

    “咚咚！”

    猛然聽到敲門聲，沉浸在噪音中回望過去的君即離有些茫然，然后才反應(yīng)過來應(yīng)該做什么。

    “小離，你睡了嗎？”

    剛走到門邊就聽到顧子方的聲音，君即離忍不住露出些笑意。剛還想到這人，立馬就出來刷存在感了，果然是主角么。

    門開，顧子方看到淺笑著的君即離，一時間竟有些不適應(yīng)。已經(jīng)習(xí)慣了在敲開門之后看到君即離板著臉或者冷著臉，出乎意料的事實和強烈的反差讓顧子方有點受寵若驚?！澳莻€，我沒打擾到你吧？”

    搖搖頭，心情不錯的君即離決定無視此刻已經(jīng)是深夜的事實?！坝惺?？”

    “有東西想給你?！鳖欁臃教筋^朝房間里看了一眼，見蚩靈趴在床上睡得正香，自覺的壓低了聲音——他真的不想又被蚩靈撓花臉。摸出一直想給君即離卻始終沒給出去的玉簡，顧子方直接把玉簡塞到君即離手里?！拔抑滥闶且鰟π薜模莿Ψㄊ裁吹奈彝耆欢?，這是我從無極那兒要來的，哦就是我那塔的器靈，他說對你有幫助?！?br/>
    詫異的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簡，君即離著實覺得意外，更多的卻是無奈。他覺得自己很有必要跟顧子方好好談?wù)?，鑒于道觀里發(fā)生的事情似乎沒被這小子放在心上?！斑M來坐吧?！?br/>
    顧子方本想給了玉簡就走，省得君即離拒絕，可是聽到這話他又不舍得走了——難得他家小離沒攆人反而肯讓他多呆一會兒。

    給自己和顧子方倒了茶，君即離把玉簡放在桌上，推向顧子方?！澳隳亲?yīng)該不會是凡品，塔里面的東西也不會簡單，這么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br/>
    “哎呀什么貴重不貴重的，能幫到你就行了?！弊テ鹩窈営秩骄措x手里，顧子方的表情很誠懇，誠懇的表達了絕不會收回的意思。

    君即離一瞬間有些哭笑不得，感情那天他和蚩靈說的話都被當(dāng)成耳旁風(fēng)了么？“那天在道觀里我說的話，你一點都沒放在心上么？懷璧其罪的道理懂不懂？你就不怕我覬覦你的塔于是干脆殺人奪寶？”

    “你才不會那么做的，我相信小離。我知道我的塔來頭很大，大得足以讓整個修真界震動，但是我相信你也許會羨慕但絕不會嫉妒，更不會出手搶。”斬釘截鐵的開口，顧子方望著君即離，眼神里第一次沒有半點嬉笑?！靶‰x，我是真的把你當(dāng)成兄弟、朋友，所以我才會想要幫你，哪怕再珍貴的東西我都會幫你找來?！?br/>
    一時間被顧子方的話和態(tài)度怔住，君即離忍不住就想對方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如此表態(tài)。話說他好像剛說過難聽的話不久吧？難道那個時候一臉不敢置信和受傷的人不是顧子方？何況，當(dāng)初這家伙可是謀劃著要讓自己當(dāng)跟班小弟的，怎么就改主意了？不由自主的，君即離直勾勾的看著顧子方的眼睛，卻只看到了滿滿的真誠和堅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君即離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往椅子背上靠，手指無意識的在桌面上輕敲。他得好好想想，究竟是他高估了顧子方的智商，還是對方低估了自己的智商？

    君即離方才的目光太過直接直白，但顧子方卻沒有覺得不安，只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想想，似乎他家小離還是第一次這么專注的看著自己，而不是平日里頂多只給自己一個白眼。果然就像子青哥說的那樣，只要自己足夠誠懇小離就能聽進去。看君即離似乎是在考慮什么，顧子方?jīng)]有去打擾，只是捧著茶杯時不時偷瞄對方一眼。

    其實他家小離長得很好看，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叵胫约阂娺^的僅有的幾次君即離的笑容，顧子方有點想要偷笑，算起來除了四師兄之外應(yīng)該只有他見得最多了吧？不過就算不笑也不難看，只是……只是……該怎么形容呢？努力翻找著詞匯，顧子方猛然想起大學(xué)里曾經(jīng)聽關(guān)系不錯的女生提起過的一個詞——高冷。當(dāng)時他問過這個詞是什么意思，那女生說就是比冰山更高層次的冷，現(xiàn)在想想用來形容平時的小離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上В欁臃酵耆恢滥桥揪褪呛鲇扑?。

    “喂，小子，我很好奇你為什么一定要和阿離做朋友?！彬快`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一直豎著耳朵旁聽，此時看到顧子方偷瞄他家阿離的小模樣終于忍不住插話。

    被蚩靈嚇了一跳，顧子方下意識的瞄向君即離，卻發(fā)現(xiàn)他家小離好像沒注意到。

    “別看了，阿離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是不會注意周圍的事情的，當(dāng)然你也可以看成是他在深層次的發(fā)呆。”關(guān)于某妖孽因為發(fā)呆而無視周圍一切的記錄，蚩靈覺得至少能用小五字號寫滿幾大張Ａ４紙，這還只是君即離進入劍三之后。

    “而且，我敢保證他也想知道這個問題。首先，阿離平日的表現(xiàn)不是那種讓人見過之后就會想要交朋友的類型，太冷太寡言太無趣。其次，阿離也從沒表現(xiàn)出想要朋友，實際上我可以很負責(zé)的說他壓根兒沒想過要交朋友。最后，我覺得以你的性格和處事作風(fēng)完全應(yīng)該去找一個和你差不多性子的人做朋友，至少是能和你一起玩鬧一起到處跑一起看美女的那種?！?br/>
    聽著蚩靈一本正經(jīng)的分析原因，顧子方恍然發(fā)現(xiàn)其實這幾條原因他真的反駁不了，實際上就連二師兄都說過小離很難接近，更別說紫峰或者赤峰的人了。有時候自己提起小離，那些人都說小離看上去只適合遠觀，壓根兒接近不了。但是，他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那只是因為大家都沒像我一樣跟小離多相處，相處得久了自然就知道你說的只是表面現(xiàn)象，小離其實是很溫柔也很細心的人。雖然他不喜歡熱鬧但不代表他無趣，不過是沒找到他感興趣的東西罷了。”

    “那也只能代表你比別人多一點了解，而不能作為你非得要跟他交朋友的理由?！眱芍磺白化B，再把腦袋放上去，蚩靈看上去就像是在進行嚴(yán)肅的辯論?！叭绻@也算理由的話，那么是不是只要溫柔細心的人你就會去跟他交朋友，而不是非阿離不可？雖然我不是人類，但我見過不少人，知道一個人在決定要不要和另一個交朋友的時候會考慮些什么。比如，對方的人品如何？性格如何？對待朋友的態(tài)度如何？而你說的，我只能說勉強包含了一點性格方面的考慮，另外兩點壓根兒沒提到。”

    顧子方?jīng)]想到一只狐貍也知道這些，但還是理直氣壯的反問?！靶‰x的人品還需要質(zhì)疑嗎？”

    “那你知道他對朋友的態(tài)度嗎？”對于顧子方這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蚩靈只覺得天真。顧子方根本就不曾有機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自始至終他所看到的都是阿離愿意讓他看的。聽起來兩個人的確是相處了五年，可其中包含了多少水分恐怕對方根本沒意識到。實際上，與其說是相處，不如說是顧子方單方面的接近或者拉攏，他家阿離不過是沒有粗暴拒絕，根本就沒有真的接受。“你恐怕連阿離有沒有朋友都不知道，又怎么會知道他是如何對待朋友的？而且，你知道想成為阿離的朋友需要什么滿足什么條件嗎？”

    愣了愣，顧子方把煙霞觀里所有的人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猛然發(fā)現(xiàn)似乎真的沒有被小離承認是朋友的存在。雖然小離和四師兄關(guān)系比較好，可他也不覺得像是朋友之間的相處——除了修行的事情之外基本上就是兩個人各忙各的或者各自閉關(guān)。至于條件……，想到剛才蚩靈羅列的幾點，開口道?！拔业娜似冯m然不敢說君子，但至少不壞吧？而性格，雖然活潑開朗了點，但也不至于讓人討厭吧？而對朋友的態(tài)度，你看這五年來我對小離如何？”

    “噗……哈哈哈……?！币宦犨@話蚩靈笑得眼睛都快瞇上了，覺得顧子方真像是個活寶，總能在本該嚴(yán)肅的時候讓他笑出來。“唉，算了，我就直接跟你說吧，省得你再說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話?！?br/>
    “雖然我不完全了解阿離對朋友的要求，但至少有一點我能肯定，阿離跟你可以說除了修行之外沒有任何話題可說，一個連共同語言都沒有的人他怎么會想要做朋友？何況，就連修行這個唯一的共同點，你們的態(tài)度也截然不同。你是好像玩兒一樣的在修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要不是資質(zhì)好又有你那塔，我很懷疑你現(xiàn)在能到什么境界?？墒切扌袑τ诎㈦x來說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為此他可以放棄一切享樂甚至與世隔絕。”

    “……與世隔絕？”忍不住有些咂舌，顧子方雖然一直都知道君即離修行很勤奮，卻不知道對方竟然可以做到這種地步?！靶‰x他……很想成仙嗎？”

    “不是想要成仙，而是只有成仙才能有機會去實現(xiàn)他的目標(biāo)?！碧麓玻快`邁步到顧子方跟前，狹長的眼睛里流轉(zhuǎn)著莫名的光芒?！澳憧?，你其實對阿離的了解也就比陌生人多一點點，見面的次數(shù)比別人多一點點，可實際上你對小離的了解和認識就像你對修真界的了解和認識一樣，只停留在表面。這樣你就信誓旦旦的說要和他做朋友，卻又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說不出來，你覺得我會相信？還是說，你其實是對阿離有所企圖，交朋友不過是一種手段？”

    “你亂說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對小離有企圖？”

    “阿離的資質(zhì)和你一樣，將來必然會有所作為，提前交好總比交惡要來得好。而且，你那器靈已經(jīng)看出阿離沒有野心，對稱霸一方完全沒興趣，對美女也沒興趣，跟你的目標(biāo)構(gòu)不成沖突。如果交好能讓阿離成為你的助力，多一個人幫你完成目標(biāo)，你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再者，想要完成你的目標(biāo)，將來你必然要跟很多人為敵，一個人面對自然不如有人分擔(dān)，而阿離就是一個很好的人選。沒有利益沖突，一起拜入山門，一起長大，還一直都是鄰居，阿離跟別的人還都不熟，別人不知道你們之間真正的關(guān)系，只會根據(jù)這些將阿離看作和你同一陣線，簡直是量身打造的好幫手?！?br/>
    完全沒想到蚩靈竟然把自己的目的說得這么功利，顧子方又驚又怒，想要大聲的反駁，卻悚然發(fā)現(xiàn)其實蚩靈的分析并不能說全錯。自己最開始的確是想要拉攏小離作為自己的跟班，可是后來他已經(jīng)沒有這么想過了。難道說小離早在那時候就看穿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冷汗刷的下來了，顧子方心驚膽戰(zhàn)的轉(zhuǎn)過臉看向君即離，希望對方能夠看出自己早就放棄了最初的目的。然而，顧子方看到的是回過神的君即離意味不明的看著自己。

    “小離，我……。”

    “其實你最初的確是這么想的，不是嗎。我是孤兒，很容易對第一個表示善意的人產(chǎn)生親近和信任，所以你毫不吝嗇的用笑臉和熱情來接近我。當(dāng)你知道我的資質(zhì)和你一樣，你有短暫的別扭和退縮，很快又重新靠上來，一個資質(zhì)好的幫手顯然比拖后腿的存在要好。后來你稍稍有所改變，但你潛意識里我依然是跟班或者小弟的第一人選，這從你的眼神和態(tài)度中可以看得出來。再后來，你已經(jīng)習(xí)慣了總是用各種借口和理由接近我，習(xí)慣到已經(jīng)不會在見到我的時候想起曾經(jīng)。或許你已經(jīng)沒有了最初的念頭，但不能否認它的確存在過，你覺得我為什么要去和一個企圖利用我的人交朋友？你當(dāng)我是傻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