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世間至理的道路是艱難而漫長的,想要在這條路上行走,并且抵達它的終點,最為重要的品質(zhì)就是真誠。既然大王您誠心誠意的想要知曉世間的至理,那么就要誠心誠意的和臣躲貓貓。所以在大王您閉上了眼睛的同時,也請讓您的侍衛(wèi)閉上眼睛,在臣走出大王的宮殿之后,也請大王您給臣一道詔書,讓您的軍隊在遇到臣時也一同閉上眼睛?!?br/>
于是閏鳶公主就這樣大搖大擺的走出楚王的宮殿,離開了楚國的王都,三天之后走到楚國的邊關(guān),用詔書讓邊關(guān)的士兵閉上眼睛,然后駕著小舟離開了楚國。
邊關(guān)是河流邊的一個渡口,河的對岸就是齊國。這條河的河面并不寬闊,水勢卻如煙波浩渺的大江一般開闊。此時夕陽斜照,水面上萬里盡染,閏鳶公主蕩起雙槳,波光粼粼間,小舟悠悠地飄向?qū)Π?。楚國的渡口在公主的視野中越來越小,那些抱著頭蹲在墻邊的楚國士兵也漸漸的縮小成了一個黑點,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閏鳶公主,她自己,已經(jīng)離開了。
于是閏鳶公主神色黯然的一嘆息,頓時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這時,遠方水天相接的地方駛來一艘小舟,背對著漫天的紅霞,它就像一抹黑色的影子,伴著悠揚的歌聲將水面分成兩個部分?!皽胬酥遒?,足可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遍c鳶公主扭過頭,看到小舟之上有蒼髯老者,獨坐船頭,手不執(zhí)槳,擊陶釜而歌。老人衣衫破爛,不可以蔽體,于是集兩岸之蘆葦,束之成蓑衣,披在身上抵御風寒。他所唱的,就是這首既不知何人所作,亦不知何人所傳的滄浪歌。
相傳屈子自投閔羅江時,就有這樣的一位老者唱誦此歌。大概是在規(guī)勸屈子世事有濁清,不必如此強求。屈子所吟“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老者卻歌“滄浪之水清兮,足可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睍r人以為意境與之相當,于是傳為佳話,使其與屈子之芳名同垂青史。然而此處既非屈子所沉之閔羅江,自己亦非不能蒙俗世塵埃的皓皓之白,這樣的老者此時詠唱此歌,又到底是為著什么,蘊含著怎樣的深意呢?
閏鳶公主略略的分析了一番,覺得以楚王的昏聵,時下楚之士人中,如屈子一般想要自沉于某處的定然不在少數(shù)。于是萬萬黎庶中便站出了一批忠義之輩,他們自發(fā)的走上船頭,巡游于江河之上,僅以一己綿薄之力,為殉國的義士們提供臨終關(guān)懷。
于是閏鳶公主蔚然嘆服,曰:“楚國有布衣若此,隨君上昏聵,國亦不當亡啊?!本o接著她又感嘆道:“布衣若此誠然忠義可嘉,然而若是國家昌盛太平,又何至于此呢?以國家而論,最好還是不要有屈子一般的義士,也不要有楚民一樣的布衣啊?!闭f完,她放眼一掃江面,看到至少在此時無人想要沉江,便不知為何的感到了安心。
然而下一刻,閏鳶公主就看到那遠去的邊關(guān)處有一排黑點移到了江邊,他們整齊的沿著河岸排成了一列,然后撲通撲通的都跳了下去。頓時間閏鳶公主的五官擰成了一團,她有些發(fā)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中反復念道:“如果人蠢到這種地步是怎么也都活不下了的,自己不過是恰巧推了他們一把罷了。而且就算真的要有人為此負責的話,也應該是哪個愚不可及的楚王而不是自己啊。實際上這件事是和我沒關(guān)系的,實際上這件事是和我沒關(guān)系的···”這樣不斷的念著,閏鳶公主便覺得逃課了什么,從而得以安心自處。
這樣不斷的念著,閏鳶公主就看到之前的老者放下陶釜,拿起槳劃著舟靠向了邊關(guān)一邊的河面,借著槳揚起的水聲,老者更加意味情長地唱道:“滄浪之水清兮,足可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庇谑情c鳶公主長吸了一口氣,大叫道:“喂,這些人可不是要投江殉國的義士啊,老頭你這么唱是沒有意義的啊,他們只會不明所以啊!”
岸邊的黑點們一個接一個的,已經(jīng)跳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人聽到了老者的歌聲,產(chǎn)生了一瞬間的停頓,然后更加果斷地一齊跳了下去。遠處的閏鳶公主看到之后頓時捂住了臉,痛心疾首地說道:“因為聽不懂老者的歌,不明白老者的用意,于是更加覺得自己愚不可及,所以更加果斷地跳下去了啊。老頭你知道,某種意義上就是你害死了這些士兵,某種意義上你就是兇手啊?!遍c鳶公主別過臉,不在去看這不忍目視的慘象。從她這個位置,既看不到人具體的面容,也只能聽見隱隱約約的水聲。整個場面雖然就發(fā)生在眼前,但從此處看去就好像遠在天邊一般?;钌娜怂涝谀抢铮谷缤裨捴刑煊芯湃?,民不聊生,死者十之有五一般的沒有實感。以至于雖然被元兇所目睹,卻不能使元兇感到愧疚。
是的,閏鳶公主并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只是禮義仁心告訴她,她應該為之感到痛苦。
禮義仁心還告訴她,這種時候不僅應該感到痛苦,還應該至少得盡到自己能做事。于是閏鳶公主轉(zhuǎn)過頭,用對楚國的最后一次回眸注視著那些人,看著他們一個個的沉入江中。而后,她就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些人又被漁夫撈了起來。一根長長的竹篙探出水中,吃住很沉的力彎成弓形,而后韌性十足地一彈,就把沉入水中的人挑到船上。一瞬間閏鳶公主恍然明白,原來愚蠢的人有時會因為愚蠢而死,但有時也會因為愚蠢而活下了。如果這里是投江殉國的義士的話,強行的把他撈起來反倒是一種侮辱。正因為他們是無知是士卒,只是因為失職而被迫跳河,所以被撈起來也是他們的命數(shù),因之逃過一劫,所有人都會認為是天意。
閏鳶公主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遙遙的老者也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隔著不寬的江面兩人相視一笑,然后在暖人的氛圍中,老者扒光了士卒的衣物,把銅質(zhì)的矛頭掰下來放到一邊,最后一腳把士卒又重新地踹回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