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看不見。
-------------------【夜探皇宮】-------------------
宗政澄淵走在前面，ＥＮｘｕｅＭＩ。
屋子很小，正中并排放了三張木板床，西南角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有個燭臺。燭臺上的蠟燭燃了一半，落滿了灰塵，看樣子很久沒再點燃過了。
借著月光，我們走到緊靠墻里的木床邊。床上放著一具女尸，用一塊臟兮兮白布蓋著，上邊露了半個頭，下邊露著半個腳。
“我國原來這么窮了嗎？一塊白布都買不起？你這個王爺怎么當(dāng)?shù)模俊蔽叶嗌龠€是有點恐懼，想用笑話宗政澄淵來壯膽。
宗政澄淵顯然很明白我的意思，也不多言，只一笑，探手將白布拉下，一張猙獰的面孔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一聲驚叫被我生生噎在嗓子里，后退幾步順了順氣，方在宗政澄淵似笑非笑的注視下走到女尸旁邊，努力壓抑精神個胃部不適的雙重折磨，細(xì)細(xì)打量起來。
“看表情，驚嚇比痛苦多，不是熟人所為?！蔽铱戳丝词w的臉，眼睛都還沒閉上，大大的睜著，嘴巴還維持了要張口呼救的表情。皺眉道：“這個霜如，入宮幾年？”
“我查過，八歲入宮，今年十七，入宮九年?！弊谡螠Y也看著那張猙獰的臉，道：“如果說入宮九年，連宮中武功如此高的人都不認(rèn)識，這女人不是健忘，就是癡呆?！?br/>
“你如何確定兇手的武功很高？”我見宗政澄淵在尸體身上檢視著，問道。
“你看這里?！弊谡螠Y將尸體翻過，指著后背右肩胛下那個只有一指寬的傷口，道：“如此小的傷口，可以確定是一把很小的兵刃。這樣一個寬約一指的兇器，能有多長？兩寸長已經(jīng)多說了。”
宗政澄淵一邊比量一邊道：“右邊不是心臟的位置，然而你看霜如的表情，還沒呼叫便氣絕，很顯然，兇手用這個長約兩寸，寬不過一指的兇器，瞬間將她殺死。能做到這一點的，若不是一流高手，又很會擅長殺人，如何能做到？”
既然是宗政澄淵說的，我沒有必要懷疑，想了想道：“那宮中，有如此身手的有幾人？”
“我方才道，一個入宮九年的宮女，連有如此身手的宮人都不認(rèn)得，她活該被人殺死。下手的人，多半不是宮中的人，最少，不是宮中常來的人?！弊谡螠Y冷道。將霜如的尸體檢查了個仔細(xì)。長嘆道：“下手的人很仔細(xì)，不該留下的都沒留下。”
不錯。在古代，什么高科技鑒定也沒有。又沒有目擊者，在荒涼的皇宮的某個角落死個人，哪那么容易查得出來。
我看了半天，突然死死盯著尸體的裙角，那里有幾處的顏色顯得比別處暗些，還沾著幾點黑色的顆粒狀的東西。伸手摸了摸，感覺有些油膩，那幾點小顆粒硬而柔韌，還略略發(fā)粘。于是幽幽道：“也不一定?！?br/>
“怎么說？”宗政澄淵驚訝地看著我說。
“你看這。”我指著霜如最下面的衣擺道：“我覺得這是類似肉湯之類灑上去留下的污漬，這個，好像是沾了土又失了水分的米粒，顯然，她是在給誰送什么東西的途中，看到兇手，受驚之后將手中的東西打翻，濺在衣服上。所以，這里有一個問題?！?br/>
“她當(dāng)時在給誰送東西？送到哪里？”宗政澄淵接道。
我點點頭，道：“不錯。從你說的情況看，霜如的尸體是在湖心亭被發(fā)現(xiàn)的，很明顯，那不是她被殺的地點。從沒有別人死亡這一點來看，她死時周圍應(yīng)該沒有別人，所以才只有她被滅口。而問題就在，她到底在什么地方被殺？為什么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那個偏僻的地方究竟住著什么人？”
我圍著霜如的尸體轉(zhuǎn)了幾圈，不解道：“這樣一來，兇手是誰又變得不重要了，反倒是，這個霜如死亡的背后藏著什么秘密。”
在宗政澄淵的注視下，我猛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在自己的身上翻找起來，直到將身上的各個地方都翻過，我面色發(fā)白地去翻霜如的尸體，怎奈尸體實在太沉，稍一使勁，覺得后背的傷口都要裂開。
“找什么？”宗政澄淵上來幫我把尸體翻過來，奇怪地問道。
我來不及言語，將尸體上的那道傷口看了看，又看了看，反復(fù)比量過一會，慘然道：“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是誰？”宗政澄淵驚訝萬分地道。
“是殤夙鸞?！蔽掖丝跉猓綇?fù)一下心情，道：“就算不是他，也必定跟他有關(guān)。”
“你如何確定？”
“匕首。你記得，我在白骨山上，威脅應(yīng)天葩那枚匕首嗎？這個傷口，與那個匕首的大小一致。而且，那天殤夙鸞轉(zhuǎn)眼間就拿走了我的玉佩。”我淡淡一笑，道：“他既然能拿走我的玉佩，就定然能拿走我的匕首?！?br/>
“你確定，那個匕首是自那時候不見的？”宗政澄淵緊緊道。
“我只是猜測。匕首一直放在一個香袋中，最近這幾日很太平我沒有看過。不過，有機(jī)會拿到它，能用它來殺人的，有如此身手的，怕只有他了。”
“若是他，若真是他的話?！弊谡螠Y沉吟半晌，思索道：“他到宮里見誰？需要殺人滅口這么謹(jǐn)慎?！?br/>
“這就要問你了。攝政王大人，在您的地界兒，居然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是不是該檢討一下呢？”我笑說，緊了緊披風(fēng)，夜風(fēng)很涼，吹在窗欞上颯颯作響，我漸漸地打起了哆嗦。
“我會好好地再認(rèn)識一下這個京城的?！弊谡螠Y危險地道，接著將我拉過去，脫下外袍子給我披上，皺眉道：“到底是女人?！?br/>
我怒。我不是女人還是男人嗎？給他一個白眼，聲音里有些怒氣道：“走吧。累死我財產(chǎn)也不傳給你?！?br/>
“我堂堂王爺，會在乎你的財產(chǎn)？”宗政澄淵好笑地問，將我抱緊，腳尖一點便要掠出去。
“等等。”我低叫。從他懷中出來，我走到霜如的尸體旁，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將她圓睜的雙眼合上?！斑€請王爺明天一早就將她安葬，以免讓人看出破綻?！?br/>
攬我在懷，宗政澄淵身子箭一般彈起，沉聲道：“放心，這些事我會處理。”
夜風(fēng)輕輕吹著我們相連的衣袂，我幽幽問：“你說，如果是殤夙鸞，為什么要用我的匕首殺霜如呢？若是陷害我，為什么不將匕首留在現(xiàn)場？若不是陷害我，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是不是把這個案子想得太簡單了？”
“你現(xiàn)在需要休息?！弊谡螠Y低頭看了我一眼，道：“其實你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就是現(xiàn)在兇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兇手為什么要殺霜如。宮里的事，我會去查，你當(dāng)心你的身體。這次回去，不把傷養(yǎng)好，就不許出來了?！?br/>
我諷刺地沖他一笑，道：“王爺，好象，你沒資格干涉我的自由?！?br/>
-------------------【三天禁足】-------------------
“我不是干涉?！弊谡螠Y抱著我落到寐寤園的院子中，將我送回屋子，看了看守在門口的幽韻和清肅，輕輕在我耳邊道：“我是關(guān)心?！?br/>
說完，將我放到床上，對清肅道：“這幾天最好別再讓你們主子出去了。受了傷的人就要安分一些?！?br/>
清肅看他一眼，過來搭上我的手腕，道：“帶她出去的人，不正是王爺您嗎？”
宗政澄淵看他一眼，笑道：“想不讓她出去，你就攔住她?！闭f完，轉(zhuǎn)身出了門。
我躺在被子中讓清肅為我診脈，討好地笑道：“清肅生氣了？”
“遇上你，連高貴如攝政王都沒脾氣，誰能和你生氣。”清肅嘆口氣，將一顆藥丸塞在我嘴里，道：“這回真是要好好歇息幾天，這么晚出去，多少有些受寒?！?br/>
我點頭，不敢再多說，想著不管怎樣殤夙鸞也都走了。再說，宗政澄淵權(quán)可擎天，也不需要我事事都管。
于是我指天發(fā)愿道：“這次清肅說什么時候我可以出去了，我才出去。清肅不同意，我絕對不出去，行嗎？”
淡淡看我一眼，清肅對幽韻道：“先吃點消夜再睡。這一覺怕是要睡很久。”
幽韻點頭，取了一小晚雞湯小餃，見清肅出去，方帶著微責(zé)道：“你怎么總讓人掛心?！?br/>
我一粒粒吃著，笑道：“哪就那么孱弱了。現(xiàn)在天下還算安定，以后大亂起來，金戈鐵馬，臥刀飲血的時候都有。到時，你們光急還不急死？”
“本來是個自在的商人，怎么一轉(zhuǎn)眼，就參合到這里面來了?！庇捻崌@口氣，開柜子找出一件蠶絲雪織寬睡泡放在床上，道。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zé)嘛。”我笑說，安分地躺下。
幽韻幫我點一支安睡的香，說道：“可是以后肯定是兇險萬分，我真是怕你應(yīng)付不來。你不過是個人，又不是一個神。還不會武功，這可怎么得了?！?br/>
大概這就叫做：穿越之不可能的任務(wù)吧。
我沒說話。幽韻以為我已經(jīng)入夢，悄悄關(guān)了門出去。我靜靜睜開眼，微微笑了笑。抱了抱被子漸漸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幽韻告訴我說玄鏡已經(jīng)按我說的去辦了，目標(biāo)是一個五品的道臺。又說宗政澄淵那邊也知會過了，他說要親自審理。
幽韻忙著遞水又遞藥，問：“王爺會判他死刑嗎？”
“怎么會？”我笑，“這是王爺自己的人，判了死刑豈不讓人心寒？我早說，這是一次恩威并施的好機(jī)會。宗政澄淵不會讓他死的，但也不會讓他就這么算了?！?br/>
解釋完，我問：“豐夜真可有消息？”
“沒有。據(jù)說很安分地陪皇帝上課?！庇捻嵪肓讼?，說：“你看你，剛起來又想這些，還說是商人，號里的事你多久不管了？”
我訕笑，道：“那不是有玄鏡，還用得著我么？”說完躺回床上，無奈地問：“清肅說我還有幾天才能出去？”
幽韻壞壞一笑，伸出三個手指，道：“三天。”
三天？我用被子蒙住頭，算了，睡覺。
三日后，我覺得我已經(jīng)被養(yǎng)成了一只懶貓，縮著爪子直躺在床上不愿意起來。直到一個緋紅的人影落在我的床前。
我抬起一只眼皮，懶洋洋笑道：“你如何來了？秦月樓出了什么事嗎？”
“你總也不想點好的。”紅棘笑道，坐在我身邊來扒我的衣服，“快讓我看看，你的傷如何了？本來就不美，再破了相可如何嫁得出去?！?br/>
我躲閃了滾到床里面去，呵呵笑道：“反正我又不是你樓中的姑娘，也不用出賣皮相。好了，清肅的醫(yī)術(shù)你還信不過么?！?br/>
紅棘這才一笑，停了動作，斜躺在床上，一手搭在腰上，一手支著頭，青絲瀉了滿了錦帳，道：“話說，樓里今日來可忙得慌。也不知怎么了，以前就算閑時也沒這么樣的?！?br/>
我靠在床頭，伸一只腳丫子踢了踢她，笑道：“是怎么樣的？一個一個來？還是一群一群來？”
“一群一群的也有，一個一個的也有?！奔t棘笑道，伸指撓我的腳心，“不過后來，總是匯成一大群一大群的。我覺得奇怪，叫姑娘們套話。哪知這次居然口風(fēng)都嚴(yán)得緊，半個字都沒摳出來?！?br/>
“口風(fēng)越嚴(yán)，說明越有大事了?！蔽覞L啊滾，骨碌到紅棘那和她咬耳朵，笑道：“不如，我們?nèi)ツ隳窍惨幌侣铮夷莻€叫雪嫣彈琴唱歌。我來了就聽說了，那個姑娘是雅樂最好的歌女?！?br/>
“你是急色鬼嗎？”紅棘一掌將我拔開，坐在床上挽一下披瀉的發(fā)，又放開笑道：“我們兩個悄悄去，還是找大家一起去？”
“叫大家一起去嘛。最近這么累，也好消遣一下?！蔽以囍鴦恿藙蛹绨颍X得還好，不由得心情大好，招呼幽韻過來幫我著衣，笑問：“你們說，要不要找宗政澄淵一起去？”
“叫我去做什么？”
真是說鬼鬼到。看見宗政澄淵帶著岳成歌進(jìn)來，我忙掩住唇，見岳成歌驚訝地看著我，心知他們聽到我直呼他的名字，只好裝傻道：“我們正要去秦月樓玩？王爺要去嗎？”
不過宗政澄淵倒不打算回避剛剛的問題，進(jìn)了屋子笑道：“想不到，還能聽到有人連名帶姓的叫我。不錯，聲音倒還好聽?！?br/>
我見他沒什么發(fā)怒的跡象，也不知他心中的意思，只得繼續(xù)裝傻道：“我嗓子可不行。不過現(xiàn)下要去紅棘那里，那有個姑娘叫雪嫣，她的聲音才叫好聽?！?br/>
不是我故意暴露和秦月樓的關(guān)系，實在是在這個京城，紅棘太有名，誰都知道她是秦月樓的老板。而她又頻頻出現(xiàn)在我身邊，就算我是白的也早洗成黑的了。
宗政澄淵一笑，看了看岳成歌，道：“成歌去過那里嗎？”
岳成歌大窘，低頭道：“屬下不曾去過。”
紅棘好笑地看著岳成歌，湊過去輕輕伏上他的肩膀，嚇得他一躲。紅棘嬌笑道：“岳將軍哪里沒去過？只不過是交不起進(jìn)門那一百兩門票錢，被我手下的小丫頭趕出去了。我說王爺，這么苛待手下，可不行哦。”
“如此，今日的花消都算在本王頭上?！敝兰t棘說的是那日他到秦月樓追捕我的事，宗政澄淵大笑，回頭對紅棘道：“一會可要給成歌找個脫俗清麗的姑娘。”
紅棘嫣然笑道：“王爺吩咐，紅棘哪敢不聽。不過，樓中的規(guī)矩可是不打折的，還請王爺照著規(guī)矩來?！?br/>
“你帶的人倒真是會做買賣。”宗政澄淵走到我身邊端詳著我的臉色，問：“身子可大好了？”
“托王爺?shù)母?，無妨?！蔽覝\笑，躲開他的注視，道：“有道是**一刻值千金，我們莫要浪費時間了吧?！?br/>
說著也不管他，我拉著幽韻和紅棘往外走，出門就看見正向這邊走來的清肅，于是揮手笑說：“清肅，派人捎個信給蘇爾和玄鏡，去紅棘那，今天王爺請客?！?br/>
-------------------【溫柔鄉(xiāng)處難溫柔】-------------------
陽光下的清肅露出一抹淡雅的笑容，青蓮色的衣服襯得他似山間那最挺拔的君子蘭。.看著我興奮的臉，他緩緩道：“你們先去，我叫上他們就來。不過，你，不許喝酒。”
我垮了臉，哀嘆一聲，充滿渴望地看著他，道：“連梨花白也不可以嗎？沒什么酒力的?！?br/>
“你傷還沒徹底好?！鼻迕C嚴(yán)肅地說，對宗政澄淵點點頭道：“請王爺多看著她些。她一向妄為慣了?！?br/>
宗政澄淵笑著扣住我的衣領(lǐng)將我扯過去，道：“本王會看好她的。”
輕輕咬了咬唇，算了，不與他們計較，還是聽雪嫣唱歌比較重要。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秦月樓，宗政澄淵看著那三個大字，笑問：“此樓何解？”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游原上清秋節(jié)，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fēng)殘照，漢家陵闕。
“秦娥夢斷秦樓月。不過，這可不是我寫的?！毕胫畎椎摹稇浨囟稹?，我無心買弄別人的文采，也知道沒有出處，宗政澄淵是聽不懂的，只草草敷衍了下，跟著紅棘走進(jìn)去。
“不是你？是誰？”宗政澄淵跟著我，重復(fù)了幾遍這個句子，笑道：“單這一句已是很好。不過，倒真不像是你做得出的?！?br/>
這話我倒是大感興趣，問道：“為什么這么說？因為我不通詩詞？”
“這倒不是?！弊谡螠Y皺眉推來圍上來的鶯鶯燕燕，對我道：“我知道你沒有那多余的情調(diào)去寫什么夢啊，情啊。我還沒見過比你更功利的女人，一心只想著錢，連命都不要?！?br/>
“那，我現(xiàn)在想老老實實的做個商人，王爺同意嗎？”我白他一眼，功利？我這叫識時務(wù)。
“那可不行，”宗政澄淵舒臂將我攬過去，笑道：“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挖到一塊金子，如何舍得就這么不要了？”
“王爺舍不得金子，就不是功利了？”
我“輕輕”地在他搭在我腰間的手上擰了一下，緊走幾步跟上紅棘，推開“融春閣”的門，已有一位白衣女子坐在琴案之后，對我微微一笑，低頭輕道：“姐姐說有貴客要來，早早命我在這里等。雪嫣見過各位貴人?！?br/>
原來紅棘是特意找我的，若是我不提，大概也要將我**來休息一下。這很可能是清肅的主意，是我悶了三天的獎勵。
與紅棘交換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我一笑，坐在琴案前的軟席上，將面前的女子看了個仔細(xì)。暗自點點頭，容可傾城而不傲，眼可撩人而不媚，妝點天成而不妖，確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絕代佳人。
轉(zhuǎn)頭去看身邊的宗政澄淵，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正垂目看著手中的茶杯，于是奇怪道：“有美女不看，去看茶水？難道這茶叫美人茶？”
“美人茶已經(jīng)喝了，美人歌什么時候才能聽呢?！弊谡螠Y目不斜視，悠然道。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再看向那個白衣女子，見她頰上還留著一抹怎么也演不去的紅霞?；砣欢?，也學(xué)著宗政澄淵的樣子執(zhí)起酒杯，笑道：“雪嫣是嗎？”
白衣女子垂首看著案上的琴，聞言點點頭，悄聲道：“是。”
“隨便唱點什么吧。有茶無酒固然令人遺憾。有美人而無人看更是令人感嘆。然而有美傾國而無歌醉人卻真是暴斂天物了?！?br/>
琴聲幽幽響起，少女情懷如泣如述，帶著些羞腆，帶著渴望，又帶了些惶恐，如草間躲躲藏藏的兔兒，輕盈而美妙地穿梭在小小的屋子里。勾了人三分魄，七分魂兒。
紅棘早早預(yù)備的屋子里真的是沒有酒的，我飲著茶，半閉上眼，享受這難得放松的時刻。眾人都是平日里忙慣了的，也都紛紛閡目，盡量放松起來。
趁著這會，我眼未睜開，小聲問宗政澄淵道：“宮中的事你查得怎么樣了？”
“不好查。一來我不想讓太后他們知道。二來這宮中的房間實在太多，一時也查不清楚。”宗政澄淵壓低聲音回說。
想想也是。公安局立案偵查也要好幾天。這才三日不到，也確實沒必要這么著急。
門無聲地打開，清肅和玄鏡悄悄進(jìn)了來，俯在我耳邊道：“崔斡翰來了，蘇爾怕碰個正著，就不過來了?！?br/>
紅棘和宗政澄淵離我最近，聽到這句話，都睜開了眼睛。我和宗政澄淵對視一眼，對紅棘小聲道：“他經(jīng)常來嗎？”
“恰恰相反，他根本沒來過?！奔t棘低聲道。
“你出去看看。找?guī)讉€機(jī)靈的姑娘伺候?！蔽铱匆谎圩谡螠Y，見他盯著雪嫣不放，知道她沒有也不敢看這邊的情形，方道。
紅棘低應(yīng)一聲推門而去。門聲驚動了雪嫣，詫異地看著這邊。
我吩咐雪嫣不要停，悄悄問宗政澄淵：“你想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看看再說。不過，清肅怎么知道誰是崔斡翰?！弊谡螠Y低低道，什么疑問都不錯過。
我咬了咬唇，也罷，連秦月樓都告訴他了，也沒什么不能說。雖然知道后被他利用的風(fēng)險大了些，不過威脅他的籌碼也多了一個。于是道：“我有幾個專門收集消息的朋友，他們會把重要人物的容貌繪制成圖?！?br/>
說實話，繪成的那個圖我實在認(rèn)不出誰是誰。不過可能就像誰的衣服誰穿，古代的圖古人認(rèn)，清肅他們看過圖，都能一眼認(rèn)出誰是誰。讓我好生佩服。
“是那個很有名的八卦消息樓？”宗政澄淵舉一反三的能力很強(qiáng)，得一而窺全貌。
我心知瞞不過他，誠懇地佩服道：“果然是瞞不過你?！?br/>
說話間，紅棘推門進(jìn)來，未語先笑道：“雪嫣，丞相點名要你去唱歌呢，你跟我來?！闭f完，看我一眼，沒說話帶著雪嫣出去了。
可惜。我還沒怎么回味那圓潤低婉的歌喉。悻悻地看宗政澄淵一眼，道：“你覺得如何？”
“你說呢？”宗政澄淵湊到我耳邊，輕道。
“不要什么都問我好吧?！蔽彝崎_他，指指看著窗外的岳成歌道：“不怕你的手下嫌你無能？”
“成歌落地就跟著我，我有幾兩重他會不知道？”宗政澄淵站起來，順手將我拉起笑道。
“你非要考我？”我整整衣服，披上清肅帶來的外袍道，道。
宗政澄淵也不答，只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對我道：“想到辦法沒有？人要上來了呢?！?br/>
“打草驚蛇吧。”我走到他身邊，從他手邊的縫隙中看到外面廊上走在紅棘身邊的崔斡翰。此刻不比在宮中跟在太后身邊那么恭敬，神色都是傲慢的。也對，除了我身邊這位，這里他最大?！巴鯛攲@崔丞相，有幾分了解？”
“謀略有余，膽量不足?！弊谡螠Y將簾子放下，只看著我道：“如何？想到主意了？”
-------------------【潛藏的黃雀】-------------------
“那就要看你看人的眼光準(zhǔn)不準(zhǔn)了。.”我走到門口，手輕輕在那雕牡丹的把手上撫了撫，道：“以他的能力，要查出我們今日到此一點都不難。更何況，那個雪嫣還不是我們的人?！?br/>
伸手拉開門，我道：“打草驚蛇呢，可能有兩個結(jié)果。一是他以為事情暴露，猝然發(fā)難。不過依照你剛才說他的性格，我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些，那就是放棄目前施行的計劃，重新謀劃?！?br/>
“妙極。不歸所言甚合我意。我不怕他發(fā)難，不過若是能多多謀劃一下，事情才更有趣，時間上也對我們有利?！弊谡螠Y撫掌而笑，走到我前面，當(dāng)先出了門，轉(zhuǎn)個彎迎上正要去雅間的崔斡翰。裝作很驚訝的樣子道：“崔相也常來？本王倒是頭一次見你呢?！?br/>
宗政澄淵說話確實極有水平，這話看起來很平常，實則是說，我宗政澄淵經(jīng)常來這里，卻第一次看見你崔斡翰。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敢打賭崔斡翰將這話聽成宗政澄淵對他的下馬威，意在告戒他你的那點事，本王都知道了。
我靜靜跟在宗政澄淵身邊，悄悄打量著崔斡翰的神色，到底是老狐貍，面色未改，不過眼皮微微跳了幾下，施禮道：“見過王爺?！?br/>
我一聽，也要趕上前見禮，被宗政澄淵伸手一攔，我詫異地看著他，只聽他道：“崔相不必多禮。出門在外，這些虛禮就免了?！闭f著一指雪嫣道：“這姑娘唱得很不錯，我料崔相定然喜歡。本王也該走了，不然掃了崔相的興致那真是罪過了?！?br/>
這人，念著自己吃定了崔斡翰，口口聲聲說不講那些虛禮，自己卻一口一個本王，我都快要聽不下去了。
宗政澄淵一笑，袍袖一甩，從崔斡翰身邊走過去。我匆匆對崔斡翰時略施一禮，跟上宗政澄淵，小聲道：“不管怎樣，派遣使臣的事不能再拖了。目前的平靜絕對不是什么好事?！?br/>
“我知道。”宗政澄淵目光幽深，顯然心中已經(jīng)盤算起來。
說話間，出了秦月樓來到大街，宗政澄淵一刻也沒耽擱，帶著岳成歌直接去往宮里。
我見他們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心中隱隱知道太平的日子已經(jīng)不會太久。在人潮中佇立良久，直到旁邊有一個少年捧了個碟子來向我討賞，我方才看清楚我竟然是站在一處江湖手藝人練攤子的旁邊，看著那少年滿是汗水的臉，我輕輕一笑，扔了十兩銀子進(jìn)去?？粗巧倌牦@訝的臉，我道：“和你爹說，回家吧，找一個安靜地方種幾畝地。這外面，怕是要變天了呢?！?br/>
說完，又行了一段，見了笑緣商號的牌子，方停下對玄鏡道：“你先回去吧，我也回王府了。商號里的事多，別的事你也不用太操心，有清肅跟著我也不會有什么?！?br/>
自我住在了王府，商號經(jīng)營的重心自然而然地轉(zhuǎn)移到了計都。玄鏡一直忙商號的事情，所以就住在附近。
玄鏡笑道：“我倒真是不想操心。既然不用**心，前幾日問我要的那些東西還要嗎？”
我好笑地看他道：“那些東西我要是不要，只怕你會更操心。”
玄鏡一哂，道：“明天大概就到了，到時我給你送去。再讓大哥幫你喂了藥，多少我們也放心些。
我點頭笑笑，各自擺手告辭，一路無話徑自回了王府。
宗政澄淵的辦事效率實在是不錯，第二日便傳出要派沈明涵出使洛微的消息，用的是希望能和洛微結(jié)盟的說辭。
心知沈明函這次注定是有死無回，我倦怠地窩在屋子里，想到那院中還有一個沈流丹，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吃著幽韻親手做出的我平日最愛的白果香，依舊提不起興致。
長長一嘆，我起身道：“去看看沈流丹吧。”
哪知，還未等我出門，就見門一下子被人撞開，沈流丹跌跌撞撞地沖了進(jìn)來。
此時的沈流丹全不像平日的優(yōu)雅,一進(jìn)來就沖我撲過來，被幽韻擋住后，神態(tài)有些氣急敗壞地對我道：“你將我父親遣去洛微，究竟安的什么主意?”
我已經(jīng)不想再和她多做計較，心下盤算著連那一頓鞭子的仇也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她這樣來問我，問得如此奇怪，我便不得不查了。
難道是那夜的密謀透了風(fēng)出去？想了想，覺得不大可能，宗政澄淵不會這樣不小心?？缮蛄鞯み@樣問我，總不會是屬于女人的第六感吧。
示意幽韻扶她坐下，我開口道：“沈夫人說這話，不歸可是有些不解了。一來，沈大人作為使臣出使他國，是代我朝天子出行，彰顯得是我國浩浩國威，是許多人爭都爭不來的好事。二來，這種朝廷上需要皇上和大臣商討決定的要事，又如何能與我一介小小商人扯上關(guān)系了？”
說完，我平靜地看著她，一邊細(xì)細(xì)端詳她的表情。見她臉上滿是不信，卻又支吾著不再說什么的樣子，我不禁皺起眉?？辞闆r，大概可以斷定是誰和她說了些什么，可是究竟是誰？為了什么透露這個消息？都透露給誰了？還有，是針對宗政澄淵，還是針對我？
見她不說話，我又慢吞吞地道：“沈夫人若是擔(dān)心沈大人出行勞苦，不如去求王爺換個人罷?！?br/>
“換人？王爺若不是聽信了你的話，怎么會讓爹爹作使臣？”我話音剛落，沈流丹便惱怒地看著我，眼神中含著滿滿的怨恨與嫉妒，道：“別以為我能在王府坐到現(xiàn)在這個位置是因為有了爹爹，也別以為爹爹出使你就可以對付我。你做夢!”說完，還啐了我一口。
我顧不上跟她計較這個，將全部的精神都放在分析她這幾句話上。沈流丹的話上，很清楚地能看出是某個人將那晚的密謀很保留地告訴了她。所以她知道是我出的主意，卻不知道宗政澄淵本來也是打的這個主意。她知道她父親出使這件事是有預(yù)謀的，卻以為我們最終的目的是她，因而更加恨我。
顯然，這是針對我而來的，有個人故意誤導(dǎo)了沈流丹。
只是，在王府里，能知道這個計劃，又與我有敵意，而且，知道我和沈流丹有舊怨的，能有誰呢？
-------------------【變數(shù)】-------------------
微微一笑，我看著沈流丹道：“沈夫人，莫說我不能左右王爺?shù)囊庵?。就是能，也絕不會是為了害夫人你。夫人還是不要在我這里浪費時間了，早早回去幫沈大人打點一下才是。畢竟是做女兒的，父親出遠(yuǎn)門，怎么能連送也不送呢？”
順便，見一眼你父親的最后一面吧。我暗道，心下多少有些惻然。
沈流丹詭異一笑，走出門去，回頭道：“別以為你還能威風(fēng)多久。你得罪了他，在這王府里，還想有好日子過嗎？”
說罷，故作高昂地走了出去。不多時，王府內(nèi)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多會平靜下來，一個小丫頭進(jìn)來報說沈夫人回家省親了。
“主子，她說的是什么意思？”幽韻奇怪地問我，她沒參加那天晚上的密謀，我也沒告訴她內(nèi)情，她也沒必要知道。
“沒什么?！蔽野参克?，隨口問了句：“上次讓白凡查的事，查得怎么樣了？”
沈流丹的話說到這個份上，我若是再猜不到是誰，我可以直接卷鋪蓋回家了。在王府中，知道這件事，對我有敵意，卻對宗政澄淵很忠誠，并且了解我和沈流丹有私怨的，還能讓我沒有好日子過的，除了凌云木，不做第二人想。
幽韻已經(jīng)走回繡架旁，她今日無事，支了架子在繡一幅冷菊。聽我問她，將針別在白娟上，抬頭回道：“是舒王王妃的事情嗎？還沒有消息。捎信的人說許多線索都被刻意銷毀了，查起來十分不容易。主子著急嗎？要不，我讓人去催催？”
“不必。查消息最忌急躁。一旦暴露，打草驚蛇事小，萬一查到的是別人刻意留下的假消息，被利用了還幫人數(shù)錢，那才是冤枉?！?br/>
“那，讓玄鏡從正面查一查？”幽韻味咬了針，笑道：“怎么這樣愁？害我都繡不下去了。事情這樣嚴(yán)重？”
我湊到她身邊，與她擠在一張榻上，用手撥拉著那朵還沒繡成的菊花，無精打采地道：“嚴(yán)重可也說不上，不過是我不喜歡這種被動的局面罷了?！?br/>
前有宗政澄淵，后有凌云木，還夾雜著一個對我恨之入骨的沈流丹。不要說宮里宮外，就單單這王府，已經(jīng)足夠讓我水深火熱的了。白凡那邊又遲遲沒有消息，真是讓我心焦極了。一時間也沒了言語，只顧看著幽韻繡花。
看了一會，有個小丫頭帶了玄鏡進(jìn)來。他一進(jìn)來便道：“有個消息，大哥托我告訴你。他趕去善后了。”
“我說怎么一天沒見他。是什么事？”我起身走到他對面坐下，幽韻忙著去倒茶。
“不是什么好消息，你有心理準(zhǔn)備嗎？”玄鏡一臉嚴(yán)肅地告訴我。
我奇怪地看著他，心念轉(zhuǎn)動，猛然一楞，隨即慘然一笑，道：“莫不是？馮紫菀出事了？”
想來想去，最近清肅辦的也就這一件了。既然不是好事，那只怕，馮紫菀這回事兄多吉少了。
“有時候我真希望這種事你少猜錯幾次?！毙R深深看我一眼，低聲道：“馮紫菀死了?！?br/>
盡管心中有了準(zhǔn)備，我還是有些黯然，幽韻也驚訝地往這邊看來，詫然道：“是太后？”
“噓聲！”我叫道，問玄鏡說：“清肅辦事不會有漏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馮白啟心有不甘，臨行時去找了丞相，想要東山再起。因而暴露了行蹤?！毙R道。
“那馮白啟呢？”
“馮紫菀為了救他而死。他，瘋了?！毙R淡淡道，“大哥就是為這個去的，說是找戶人家給些錢幫忙照顧。至于那家人能照顧到幾時，就看他的造化了。”
點點頭，這事我已然盡力，若不是馮白啟貪圖富貴，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在哪個小鎮(zhèn)住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得好不愜意。
只是想起那襲紫衣，那最后一眼的恬淡微笑。我不免還是有些惆悵。若不是遇到這件事，她也許以后會嫁一個忠厚的男子，生幾個可愛的娃娃。一生也不過如此了。
見我惆悵，玄鏡拿了個盒子給我，道：“別想了，還有別的事要你去忙。”
盒子是上好的冬青木，簡單地雕這幾朵芍藥。打開來，是一套首飾。從耳墜到腳環(huán)，幾乎什么都有，都是用純銀打造，鑲著淺淺的玉石或者珍珠。其中最顯眼的是一把小巧的折扇，合起來不過手掌大小，扇骨是細(xì)細(xì)翡翠，包著薄薄的銀片。扇面是純白綢緞用金絲繡的祥紋，上面綴著一層密密的天鵝絨毛，扇墜是一枚白色的珍珠。
我將扇子拿在手上比了比，心情終于大好，笑道：“這扇子做得當(dāng)真是精致無比。只不過看著材料，當(dāng)真值了不少銀子?！?br/>
這套首飾是我特意讓玄鏡去做的，上面多少都有些機(jī)關(guān)。我的小匕首沒了，總得給自己弄點東西防身。
玄鏡笑道：“不做成大家小姐用的奢侈品，如何能瞞過別人的眼睛呢。”
我將小扇子擺弄了一陣，放回盒子里，道：“就怕太貴重，顯得眨眼了?！?br/>
“都是在宮中用的，那些人什么沒見過？”玄鏡說著又拿出一個通身是一塊翡翠雕鑿的小盒子，放在我手中道：“上次說的那個五品道臺，王爺已經(jīng)將他革職，財產(chǎn)充公，令他告老還鄉(xiāng)了?！?br/>
“那如今？”我將那盒子打開，見一枚雞蛋大小的黑珍珠正安然地躺在白色的錦緞下面，熠熠生輝。
“都是些欺軟怕硬的主兒，也沒什么好說。倒是這個珍珠，你看看是給丞相，還是給太后？”
我將那珍珠取出放在手中轉(zhuǎn)了幾轉(zhuǎn)，決定還是將珍珠送給太后。丞相那邊平素并無往來，若是冒然求見只怕會弄巧成拙。而太后先賜我金牌，我進(jìn)貢一顆珍珠謝恩也不為過。
而且自從那次豐夜真來王府找我，我沒有答復(fù)那天開始，他就再沒了動靜。若說他回就此安分守己，我是不大相信，不過一時還不知道他在計劃什么。如此也要進(jìn)宮去探一探。
想到這，我點點頭道：“我確是該進(jìn)宮一趟，穩(wěn)一穩(wěn)朱櫻，順便探一探豐夜真?！笨戳丝赐饷娴奶焐€早，我將盒子收入袖中，說：“事不宜遲，我現(xiàn)在就進(jìn)宮去。”
-------------------【似夢似真】-------------------
到了宮門，ｅｎＸｕｅＭｉ。轉(zhuǎn)身走了幾步，還是囑咐道：“若是我兩個時辰?jīng)]出來，或者沒派人給你送信，你就去找宗政澄淵?！?br/>
幽韻點點頭，不安道：“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出來再說。宮里不比別處，千萬得沉住氣。”
我見她緊張的樣子，自己心中反而踏實了許多，笑著答應(yīng)下來。
到了宮門亮出牌子，很順利地進(jìn)了宮，往坤安宮行去。走了一會才發(fā)現(xiàn)我根本不知道坤安宮在那邊。因為有了宮內(nèi)行走的牌子，進(jìn)來的時候沒人給我領(lǐng)路，我只好一邊走一邊打聽著。
路上倒是遇見不少宮女太監(jiān)。不愧是選在宮里當(dāng)差的，不論男女都俊秀可愛。交錯行來，頗有幾分旖旎的氣氛。只不過那些宮女太監(jiān)很忙碌，又很謹(jǐn)慎，往往我問個幾個人才有一個回答我，其余的一律將我無視。
也罷，反正時間還早，兩個時辰就是四個小時，夠我睡個覺都有余。就當(dāng)逛逛御花園了。反正小皇帝才三歲，也不怕來個花園相遇一見鐘情的爛俗橋段。
不過，往哪邊走呢？正為難時，想起以前打麻將，話說“打南不輸錢”。雖然我現(xiàn)在高升了參政議政了，不過本質(zhì)還是個商人，所以，就往南去。
決定了方向，我慢慢向南走去。皇宮自是不比別處，名花曲水，亭臺軒榭，飛閣玉橋，處處都是景，處處皆可入畫，我邊走邊逛，一路磕磕絆絆來到后宮，頗有幾分游山玩水的閑適。
可惜，天公不作美，出門錢沒看黃歷。不知行到哪里，風(fēng)景正好，我心中正樂得逍遙之時，天氣突然陰了起來，不多時便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一下子將本就飄渺的皇宮澆了個云山霧罩。
本來之于皇宮，我就是個瞎鳥，被雨一驚，好比飛鳥亂投林，更加辨不得東南西北，直往最近的一處宮宇跑去。
眼看著還有幾米，穿過眼前的月亮門就到了?？善陂T口空曠處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我穩(wěn)了幾穩(wěn)還是沒站住，搖搖擺擺地摔了一跤。
跪坐在地，我看了看沾滿泥濘的裙子，抬頭看了看天。無奈長嘆，已經(jīng)十月，下的是哪門子的雨呢，下的話也該下雪吧。
伸手在腳下找了找，將絆倒我的元兇翻了出來，拿到手中細(xì)細(xì)一看，不由得生出疑惑來。
拿在手中的赫然是一片云山窯的進(jìn)貢瓷器的碎片?？葱螤?，應(yīng)該是碟子上面的。小小的一塊，表面燒成湛藍(lán)祥云的彩釉，呈小扇形。用手指肚試了試，碎裂處的邊緣還很銳利，看樣子，是塊新打碎的瓷器。
將碎片掂了幾掂，舉目四望。這是一處很空曠的院子，雖然同是在宮里，相對御花園，前殿的景致來說，這里顯得相當(dāng)敷衍。
一眼看去，就好比是在看兩個手藝不同的木匠做一樣的柜子，冷眼一看一模一樣，細(xì)看之下就見差別。
地是掃了的，可是地上還留著掃把的痕跡；花草是修剪過的，不過遠(yuǎn)不如前殿的圓潤；窗戶門也都是密密實實地糊好了的，可是窗紙已然有些泛黑，像是很久沒清理過。
總之，這個院子就是給人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感覺。
想必是一處沒有宮妃居住的院子吧?？墒牵矣帜闷鹉菈K碎片，反復(fù)打量了一陣。按說，就算是沒人住，也沒有哪個太監(jiān)宮女敢不把地掃干凈。
想到這，將碎片收好，抬頭去看那個月亮門。本該有題字的地方，卻是一片空白。宮中的建筑居然沒有名字？
透過月亮門，可以看見里面有一處偏僻的宮殿，柱子上的漆都有些斑駁了，雨淋透了青墻里綠瓦，不見一個人影。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來越暗，幾乎看不出時辰，在黑暗和雨水中，面前的宮殿顯色越發(fā)地詭異起來。
頭發(fā)已經(jīng)濕透，粘在一起難受得很，身上衣服也快要打透了。風(fēng)卷著雨打過來，我不覺打了幾個寒顫。
好吧，就算好奇心可以殺死貓，我也不愿意被凍死。
拎著濕得裹住腿的裙子，我費力地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準(zhǔn)備沖到那個屋子里，好歹也能避一避雨。
哪知，我一口氣還沒吸好，突然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難道雨下得如此大了？我想著，用手在眼前抹了惡意把。可是還沒等手抬起來，力氣像被誰抽走了一樣，一下子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張舒適無比的床上，身上已經(jīng)沒了那種濕冷的感覺，取代的是融融的暖意。
我呆呆地看著雕著鳳凰朝陽的床柱，和床柱上搭著的紫蘿盤花的幔帳，可以感覺到身下的被褥都是用蓮花熏染，經(jīng)太陽曬過，又香又軟。目光轉(zhuǎn)動，旁邊的純金香爐中裊裊升氣淡淡的煙，一小塊沉水香正靜靜地燃燒著。
翻個身爬起來，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料子是罕有的青蠶緞，雙面繡著瀟湘煙雨，正面是雨打荷塘，反面是柳街小巷。
再看向周圍，目光所經(jīng)處，屋中擺放的物品，無不是奢華精美之至。而且隔幾步就是一處輕紗幔帳，窗戶開著，可以看見外面明媚的日光，微風(fēng)輕輕吹來，輕紗如情人的眼波一般起伏輕舞。將整個房間顯得如夢似幻。
我慢慢地將屋子走了一遍，幾乎以為到了仙境，透過窗戶，看見窗臺上花草繁茂，青翠撩人。一時間，覺得自己是在夢中。
正在猶豫著是不是要掐大腿來確定一下究竟是不是在做夢時，門“吱呀”一聲無人自開，隨之傳來一陣低低地誦佛聲，伴著極有節(jié)奏的木魚聲，在屋中上下繚繞著，帶著低沉的回音，靜謐而安詳。
我靜靜聽了一會，這聲音悠遠(yuǎn)綿長，充滿著神圣高貴的氣息，一時間，也分不出誦佛的人到底是男是女。
難道是遇上了釋迦摩尼？
我心中暗笑。對鏡子照了照，見全身上下并無不妥之處，尋著聲音出了門。
不管那邊的是誰，人家開了門，擺明了是要我過去。我來者是客，主人有意相邀，不去不就是拂了主人的意，那可是太失禮的事情。
聲音的出處其實并不遠(yuǎn)，出了門，走過一處封閉的回廊，回廊的盡頭連著一個小屋子。正對著我的門開著，里面貢著一座佛龕。佛龕下面被對著我跪著一個女人，身形消瘦，長發(fā)披肩。
走到門口，方看得清楚，那個女人正一手敲著木魚，一手執(zhí)著桃木念珠，跪姿恭敬而虔誠。
似乎是聽到我的腳步聲，女人停了誦經(jīng)，慢慢站起，回身單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方對我淡淡道：“施主一夢千年。如今可大醒了？”
-------------------【第一章甜棗】-------------------
原來，母乳是這個味道。
李早兒扁扁嘴，終于還是沒抵抗過身體自然條件的束縛，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此時，是李早兒重生的第二十八天，她的身份是一個還沒足月女嬰。
雖然重生為一個嬰兒讓她有些不滿，但是對于能夠重生這件事情，她還是覺得十分感恩：不管因為什么，一個已死的人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還能有機(jī)會活著，別的事情就都變得無關(guān)緊要了。
簡單地說，李早兒，女，是個知名企業(yè)的會計，享年二十五歲。未婚。父母離異，各自成家，又各自生子。于是，她便成了三不管人員，自小就是寄宿幼兒園，寄宿小學(xué)，寄宿中學(xué)……小時候逢年過節(jié)寒暑假父母還均分著將她接到家里去，待她稍大一些，均屬有錢人的父母，干脆合資給她買個處相當(dāng)舒適房子，讓她挑門立戶分出去單過了。
對李早兒而言，父母的存在，無異于人肉提款機(jī)，毫無半點親緣可言。因此，雖然她因意外死于非命，卻沒有半個親人令她掛心，孑然一身，也算是了無牽掛，走的安然。
“哇……”一聲微弱的啼哭，不知過了多久，李早兒掙扎起被用軟麻布綁好的手腳。她是被餓醒的。不管她的心理有幾歲，這個身體畢竟是一個不滿月的嬰兒，吃和睡，是她必須妥協(xié)的事情。
“三哥，小妹哭了?！倍呿懫鹨粋€稚氣的聲音，緩慢又不俐落，聽起來是個十分小的孩子。
“不準(zhǔn)動！”稍微年長些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地傳來，語氣有些緊張：“你們兩個，下手沒輕沒重的，當(dāng)心傷了小妹?！闭f是年長，卻也是童聲，但只這一句，也聽得出是個懂事的。
李早兒依稀分辨出這是她三哥－－李康的聲音，而李康所指的“你們兩個”，是指四哥李德和五哥李善，他們倆是一對雙胞胎。樣子像不像沒見過，聲音卻是十分相似。若不是有著嬰兒特有的敏銳，她也是聽不出來的。最先報告她哭了的那個，就是四哥李德。
因為不滿月的嬰兒視力還不健全，看什么都是一團(tuán)模糊，但是聽力和感覺卻是十分敏銳。這些天，李早兒全靠著聽來收集消息。
盡管睡著的時間比清醒的多，但是在聽?wèi)T了什么爹、娘、衙門、差役之類的詞語之后，李早兒不用看的就知道自己是生到古代來了。雖然這里是哪朝哪代還有待考證，但是家里人也大略聽了個清楚。
這家人也是姓李，眼下是靠種地為生。家里父母都在，父親名喚“平安”，母親是周氏。還有一個爺爺，碰巧聽得是叫李吉的。她是最小的么妹，還沒取名。上面有五個哥哥，按順序依次名壽、富、康、德、善。再詳細(xì)的就聽不出來了，只能等有視力的時候自己看了。然而，李早兒還是隱隱地感覺到，這家人似乎并不富裕的樣子。
感覺自己被一雙細(xì)瘦的手臂謹(jǐn)慎地抱起搖了搖，李早兒不由得在心里深深地嘆息。她只能恍惚看到正前方一個小小的腦袋形的黑影，再別的，都是一片模糊，任她如何睜眼，依舊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得又閉了眼，心中更加不滿，哭聲也就大了起來。
“小妹乖，三哥給小妹找娘去。”李康輕輕地拍拍她，對李德和李善道：“小四、小五，在家照看著爺爺和妹妹，三哥找娘去。”
是了，就是從這里發(fā)現(xiàn)這家人的貧困的。李早兒閉著眼哭著，心中很是有些不是滋味，剛生了孩子還未坐滿一個月，那個娘就必須干活了，眼下似乎是正在河邊給幫人家洗衣服。
“找了娘，小妹就不哭啦？”聲音突然又多了一個，和那個稚嫩的聲音很相似，仔細(xì)聽卻又有些微的差別。李早兒知道，這個是五哥李善的聲音。
“小妹餓了，娘那里有吃喝?！崩羁嫡f，半大的孩童顯然不懂怎么解釋這些個事情，不懂裝懂，語氣十分怪異。
“哦，那，棗子，給妹妹?！?br/>
那話音剛落，李早兒便感到有顆飽滿的橢圓形的東西被塞進(jìn)自己手中－－是一顆棗子。還帶著暖暖的溫?zé)幔膊恢谴Я藥滋?，捏起來竟然有些發(fā)軟。
“放幾天的東西還好意思拿出來！仔細(xì)臟了小妹的手！”李康故作嚴(yán)厲地說，卻因抱著李早兒，分不出手去取那顆棗子，只得大聲說：“快些拿了去！”
“可是，棗子，甜。”李善有些怯怯，聲音弱了下來，但聽得出十分固執(zhí)：“妹妹吃了不哭。”
“小妹還不能吃這個?！崩羁档穆曇粢曹浟讼聛?，帶著幾分妥協(xié)：“你問娘要了好幾天才得了這么一顆棗子，趕快吃了罷。再放下去就不能吃了?！?br/>
“棗子甜，妹妹吃?！?br/>
那聲音有些不舍，又十分堅持。李早兒幾乎想象得出那張別扭的小臉，那應(yīng)該忍了淚的眼眶。不覺使了力，將那棗子捏在手里。心里緊緊一縮，這該是怎樣窮困的家，一顆廉價的棗子，也值得小孩子存了這許多天也舍不得。一時分神，這邊就忘了哭。
“妹妹喜歡棗子，不哭了！”兩聲同樣雀躍的聲音響起：“三哥，妹妹喜歡?！苯又?，是一陣細(xì)碎的聲響，另一個圓滾滾的棗子被小心地放進(jìn)李早兒的另一只手里。然后聽得李康驚訝地聲音：“小四？”
“妹妹喜歡?！崩畹碌穆曇粲行╈t腆。
“那也……”李康剛想說什么，卻被里屋一聲沉沉的咳嗽打算：“三兒，還杵著？趕緊找你娘去，再耽擱仔細(xì)你的皮！”
-------------------【第二章得名】-------------------
“是，爺爺?！崩羁碉w快地應(yīng)了一聲，交代了句：“好好看家”之類的，就放下李早兒出了門。
也不知道這田離家里有多遠(yuǎn)。李早兒畢竟實際上是大人，見李康去找了娘，也不打算再哭，一手握一個棗子靜靜地等著。
突然，她感到臉頰猛地一疼，嘴一扁，正想叫出來，卻聽一把蒼老威嚴(yán)的聲音道：“你們妹子臉嫩，你們倆兔崽子粗手粗腳的，少碰！”
“是，爺爺?！痹瓉硎莾蓚€雙胞胎看著妹妹十分歡喜，情不自禁地去輕撫李早兒的臉。但是由于是稚齡，手下沒個輕重，嬰兒的臉又十分嫩，一下子摸得狠了。
“小丫頭片子。”一陣簌簌地腳步聲響過，背已經(jīng)微駝的李吉從里間屋里轉(zhuǎn)了出來，用有些僵硬的手很輕很輕地拍了拍李早兒：“不錯，你妹比你倆強(qiáng)多了。當(dāng)年你們倆落地，那哭聲可真大，吵得老頭子睡不了個安穩(wěn)覺?！?br/>
分明埋怨的語氣，說出來卻是帶著十分的憐寵，聽得李早兒心頭一暖，不覺睜了眼，雖明知看不到，卻還是尋聲望了一眼。
“要得，要得！好伶俐的眼珠兒，長大準(zhǔn)是個鬼丫頭。”李吉哈哈一笑，聲音大得幾乎震痛了李早兒的耳朵。
“爹？”微喘的溫柔女聲剛在門口響過，下一秒就到了近前：“丫頭可是吵得爹煩了？”與此同時，雙胞胎也不約而同地叫起了“娘”。
李早兒立刻聽出來，這是那個她應(yīng)該稱之為“娘”的女人周氏。感覺到女人輕手輕腳地將自己抱起，李早兒一邊鄙視自己的身體，一邊無奈地喝著奶。
“不煩不煩?！崩罴χ?，心情愉悅道：“說來，安子怎么還沒給這丫頭起個名兒？”
“正尋思呢?！敝苁陷p輕一笑，愛憐地看著懷中的閨女：“他爹一連得了五個愣小子，就不稀罕了。這回好容易得了個丫頭，可是寶貝得緊。說是要想個好名兒，卻一時還沒想出來。這不，還和我尋思著，明兒宰只雞，去臨鎮(zhèn)那個孫半仙兒那兒求個名兒呢?！?br/>
“起甚么好名兒？咱貧民百姓的，不比人家大門大戶，起個嬌貴名字難養(yǎng)活?！崩罴艘宦暎值溃骸霸纂u倒是可以，給你也補(bǔ)補(bǔ)身子，免得丫頭吃不飽?！?br/>
“丫頭吃的少，管夠。不像那倆禿小子，餓死狼似的?！敝苁险f著仰頭，對自家公公道：“剛才聽爹的意思，丫頭的名兒，可是有主意了？”
李吉爽朗笑著指指李早兒的小手：“你瞧瞧她手里。”
周氏疑惑地輕掰開她的小手，見她一手握一顆棗子，不覺向雙胞胎掃了一眼：“這是？”
“要我老頭子說，就叫‘棗兒’。這正是棗子熟透的季節(jié)，棗子味甜。咱不求啥大富大貴，但愿這丫頭一生的日子里能甜蜜順心也就是了。”
“棗兒？”周氏試著叫了叫，隨即哄著李早兒－－現(xiàn)在是李棗兒笑個不停：“棗兒，順口又樸實，聽起來就甜到心頭里去，好名兒。多謝爹爹了?！闭f著又道：“爹爹，棗兒是個有福氣的，能得了您老人家賜的名呢。那五個小子可是都沒有呢。”
說完擺弄著棗兒的小手向李吉作揖感謝，老人又接過棗兒逗弄一番不提。
稍過一會兒，李吉見棗兒睡了，便將她放在炕里，吩咐倆小子仔細(xì)看著，對正在灶旁忙活的周氏皺眉道：“你去守著棗兒喘口氣，我老頭子還不至于做出不一頓飯?！?br/>
周氏笑，卻是不依道：“有媳婦在，哪能讓公爹做飯吃。傳出去媳婦還要不要做人啦?！闭f著手下不停，又道：“他爹也快回來了，也好吃頓熱乎飯?！闭f著揚聲：“三兒，過來幫忙?！?br/>
“哎！”院子里正給雞喂食的李康聽見娘叫，連忙收了家什跑進(jìn)廚房，熟門熟路地?fù)炝藥赘窕鹑舆M(jìn)灶坑，末了就在一邊扇著火，想是常做，已經(jīng)慣了的。扇了會子火，李康回頭對李吉道：“爺爺快出去吧，免得一會熏著了您犯咳嗽?！?br/>
李吉無聲地笑了下，滿臉的皺紋似舒展，又似更緊地皺起，也看不出是個什么含義，轉(zhuǎn)身往外間去了。
半晌后，聽得他在門口高聲道：“兔崽子，娶個媳婦也不知道心疼。他娘的月子還沒坐滿，你怎么許她碰那涼水洗衣去！”
“爹，”樸實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像是犯了錯般：“我也是這么說，可他娘說地里種的糧食本就不夠吃，家里又多了口子人，得多干點兒才能貼補(bǔ)上。我實在擰不過她?！痹钱?dāng)家的李平安領(lǐng)著孩子們回來了，卻一進(jìn)門就被老爹堵在門口。
“放屁！”李吉豎著眉毛道：“你一個老大男人，還擰巴不過一個女人？小心你媳婦有個什么，你就去給老頭子我跪祖墳。”
“爹！”周氏含笑出了來，對李吉道：“知道爹是心疼媳婦?？墒堑@出苦肉計，可從老大下生就開始的，使到現(xiàn)在也不嫌膩的慌？”說著對自家男人一笑：“行了，進(jìn)去吃飯吧，我明兒歇一天就是了，也省得爹罵你?！?br/>
李平安不敢應(yīng)，偷眼看了老爹沒說話，這才憨憨對周氏笑了笑，回頭對身后的兩個半大小子道：“放好家什吃飯去?！闭f完一邊往里走，一邊問：“今兒個吃什么？”
“別忘了洗手！”周氏沖著兩個兒子的背影喊了聲，幫著李平安拾掇莊家把式，道：“還能什么，玉米糊糊，前天的地瓜還有剩，腌蘿卜也足夠。倒是爹早上出去拾了一把子野菜挺新鮮，我從賣棗子的錢里拿了點買了鹽，拌了拌也有些個味道?！?br/>
“挺好?！崩钇桨惨琅f笑得憨，進(jìn)入洗了手，卻不看眼桌上的飯菜，當(dāng)先去看李棗兒。
這時李棗兒已經(jīng)醒了，睜著不看不清楚的大眼“盯”著自己的爹。
“嘿，看我呢。”李平安大喜，想伸手去抱又怕手重了，只得縮了手，看著閨女笑：“閨女，想爹沒？”
“還閨女呢，”周氏聞言，一邊擺碗筷道：“爹給取了名兒了，叫棗兒。”
“爹取的？”李平安驚喜地：“那敢情好，爹到底也算識得幾個字的。”說著又道：“賣棗子的錢都留著，以后棗兒不喝你奶了，也不能讓她跟著我們喝這粗玉米糊涂。就算不能買些白面，也得弄些精細(xì)的面子來。還有你，生棗兒那天那么險，你還不好生養(yǎng)著。”
周氏不在乎，道：“再怎么險也生了，棗兒也平安。我不下地多干點，閨女怎么養(yǎng)?！闭f著拉著李平安待李吉坐好，這才坐了下去，先給公爹和丈夫盛了飯，回頭叫：“老大，老二，還不吃飯！”
-------------------【第三章溫情】-------------------
“來了?！崩洗罄顗圻@才和二弟李富走到桌子旁坐下，接過飯碗，道：“今兒個我在路邊給妹妹摘了朵花，她好像喜歡得緊?！?br/>
周氏聞言扭頭看了眼抓著野花的李棗兒，笑罵：“雖說姑娘家都喜歡花兒，可你家妹子還沒到那年紀(jì)呢。”邊罵邊忙活著幫這個添碗，又忙著照看兩個小的，家里人多，雖然沒什么好吃喝，也吃得熱鬧非常。
李棗兒在床上聽著家里沸騰的人聲，感到那邊不時掃過關(guān)心的視線，這樣的溫情是她從未感受過的。一時靜靜地聽著，不自覺地彎起唇，搖著手里的小野花。
“娘，小妹笑了呢?！币恢背翋灢豢月暤睦隙罡煌蝗坏?，惹得全家都跑來看，都是笑：“可不是，笑了笑了。這眉眼，長大了肯定是個端莊的?！?br/>
李棗兒心頭暖陽陽的，情不自禁地咧了嘴，發(fā)出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的聲音，不過，這次，她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難聽。
可能是她太過薄情，可能是前世的自己空有財富而沒有親情。今世的李棗兒，好像有種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感覺，絲毫不覺得這里的條件艱苦。因為經(jīng)歷過才知道，窮可以變富，但是這種溫暖，卻不是誰都能給的。
享受著前世沒有的關(guān)愛，一晃眼，李棗兒已經(jīng)滿一周歲了。
思想上本就是個大人，一旦能動了，李棗兒變得活潑非常，剛能走就想跑，在炕上摔得東倒西歪的還咯咯笑。惹得一家子既高興又擔(dān)心，高興的是閨女生得健康，擔(dān)心的是一個照看不到讓棗兒受了傷。
因而，一日晚飯時，周氏有些猶豫地看著李吉，又看看李平安：“我心里有個事兒，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煩爹給拿個主意?！?br/>
“啥事？”李吉呼啦啦地喝著玉米面糊涂，道。
“如今家里添口了，我想多接些雜活做?？伤膬?，五兒不大，當(dāng)不起事。三兒雖是懂事的，怎么說也是個男娃，不仔細(xì)，老大老二還得跟著他爹下田。棗兒這么小又頑皮，時刻離不了人，家里也沒個多余的人手?！?br/>
頓了下，見李吉認(rèn)真聽著，又道：“媳婦聽說，西村有個王家，他家親戚死前托了個女兒，叫香鳳的，今年八歲，自幼喪母，眼下爹又沒了。那王家是個良善的，沒想到歪里去。不過家里也實在揭不開鍋，便想將那女娃送戶安穩(wěn)人家，不求富貴，只求糊口。我想，不如要了來養(yǎng)著，小時照看著棗兒，大了就配給老大做媳婦。一個丫頭也沒多少吃食，哪怕從我嘴里省省也就出來了。爹的意思呢？”
李吉沉默片刻，問李平安：“你怎么想的？”
李平安回頭寵溺地看一眼棗兒，道：“兒子聽爹的?！?br/>
“那就收了吧。”李吉咬了口地瓜，給李德、李善夾了筷子菜，道：“家里就一個女人確實忙活不開。咱家雖然窮，吃得不好，倒也不差那一張嘴。說起來，咱這樣人家，老大找媳婦也是個難的，不如就養(yǎng)個起來，到時也省事了。只是不知那女娃性情是個什么樣兒的。”
“我已和人說定了明日去看，要是老實肯干的，爹看？”周氏給李吉添了一碗粥，詢問道。
“那就接了來，只要好好照看著棗兒，說什么也差不了她一口飯?！崩罴?dāng)即道，隨即看了眼床上的李棗兒，對李平安道：“你勤快著干，咱家雖窮，也不能委屈了閨女，聽著了沒！”
“爹放心，他爹疼這棗兒疼得緊，晌午都沒休息，趕緊著去山上砍了柴火，想進(jìn)城去賣幾個銅板。還不是為著這閨女?！?br/>
次日一早，李棗兒就被家里的忙亂吵醒了。知道父親趕著下田，也不鬧，安安靜靜地坐在炕里，大眼睛嘰里咕嚕地轉(zhuǎn)著看。
周氏正往李平安的擔(dān)子里放晌午時吃的干糧，一邊扎緊袋子一邊道：“中午就不用去砍柴了。等我接了那香鳳來，帶著接了些活兒在家做，就出來了。咱窮苦人家，只要沒個災(zāi)病啥的，怎樣都能有口飯吃。想想咱家棗兒，想想那個香鳳，你可得仔細(xì)著自己?！?br/>
李平安點頭應(yīng)著，又囑咐：“那女娃是個性情平順的才接來，但凡有些個毛病就不要了，別讓咱孩子受氣?！?br/>
“我曉得。”周氏笑著推了李平安出門去，見他走幾步忽又回頭，以為是忘了什么，便問：“可是落了什么東西？”
“沒落下?！崩钇桨舱f著三步兩步跑到李棗兒面前，將她高高舉過頭，嘿嘿一笑，道：“棗兒，爹出門了啊。叫聲爹聽聽?！?br/>
“爹、爹！”李棗兒奶聲奶氣地叫著。本來她是不知道嬰兒什么時候才能冒話，生怕說得早了讓人奇怪。直到周氏閑時談起這事，露出憂心的面孔后才敢蹦出一句半句的。
“仔細(xì)嚇著閨女?！敝苁虾ε牧讼吕钇桨步Y(jié)實的胳膊：“行了，還不快走?！?br/>
“那什么，你且去西村也不近，可別餓著棗兒?！崩钇桨矅诟乐?。
“我自省得?！敝苁献龀鑫赖臉幼?，推著他：“我身上掉的肉，我能不比你仔細(xì)？”
李平安聽得周氏這么說，才算是放了心，又回頭笑道：“你自個兒身上也帶吃食啊?！毖援叄瑤е鴥蓚€跟著下地的兒子下田去了。
周氏忙著照顧李吉和三個小的吃喝，又過來喂了李棗兒不提。
待一切都妥帖之后，周氏才翻了箱子拿了件半新的土藍(lán)色短襖穿上，下面套了件同色的粗布襦群。
“娘，好看?！崩畹潞屠钌埔恢痹谝贿厙D(zhuǎn)，興高采烈的樣子。
周氏啐了一口，確是笑道：“小屁孩子，懂得個什么?！闭f著往里屋里道：“爹，我且去看看那香鳳。棗兒如是餓了，廚房有我剛和了些稀溜溜的細(xì)白面糊糊，煩爹您辛苦一下?！?br/>
李吉從里屋走出來，道：“自己孫女，甚么辛苦。你且去吧，模樣是其次，品性一定得是好的?！?br/>
周氏點頭答應(yīng)，臨走想了想又解了衣服喂了棗兒一些。她的奶水一向足夠，又心疼棗兒不舍得早早斷了奶，是以李棗兒一歲了還在喝母乳。
-------------------【第四章私塾】-------------------
李棗兒知道現(xiàn)在不多吃些一會兒就要挨餓，也就聽話地多吸了點。喜得周氏連聲夸她乖巧，心中也越發(fā)對這女兒疼惜到十二分。
周氏走后，李棗兒睡了會兒，被院子里傳來的“乒乒乓乓”的聲音吵醒。不覺又是一笑，想來是那兩個小哥哥，一刻也不肯歇，正無聊時在閑鬧。
李吉一直坐在炕邊，見棗兒醒了，立刻沖門口喊：“三兒，攆那兩個出去鬧去，吵了棗兒了?！?br/>
李康剛提了一桶水回來，聽得李吉的話，立刻一左一右給了雙胞胎兩下，低罵了兩聲。雙胞胎因是自己吵了妹妹被打，也不哭鬧，反而都跑進(jìn)屋子里來看李棗兒。
“爺，”李康也跟進(jìn)了屋，抹了把汗，回頭看了眼炕上的女娃，笑了笑：“剛才看見陳叔家的棒頭，說鎮(zhèn)子里遷了心戶，是位先生，學(xué)問大得很。正準(zhǔn)備開私塾呢，陳叔說定了要送他去呢?！?br/>
“三兒，你今年幾歲了？”李吉看著李康將桶里的水倒進(jìn)缸里，尋思著若是媳婦能將那閨女帶了回來，家里的雜事就用不著李康了。外面幾畝地，安子帶兩個孫子也差不多就夠了，不由得動了送李康上私塾的念頭。
“七歲。過了十一月，就滿八歲了?！崩羁档沽怂秩ナ岸薏窕?，一刻也忙不停。
“爺問你個事兒，三兒想識字不？”
李康的臉一下子憋得紅了：“這……大哥和二哥還都沒有……”
“這么說是想去了，”李吉想了想，道：“咱家什么樣兒你知道，送個小的去私塾不是個容易的。一半是想有人學(xué)出個樣子，一半也是為了你們幾個兄弟都識幾個字。爺?shù)盟蛡€伶俐的去，回來還可教大家。你曉得不？”
“曉得?！?br/>
李吉點點頭：“那爺?shù)每伎寄?。爺現(xiàn)在教你一首歌訣，你若是在半柱香內(nèi)背下它，就送你去私塾。”
“好。”李康出生牛犢，興奮地點頭道。
“華宇譜賢智，乾坤竑業(yè)揚；雅彬頌琪景，德運傳裕邦；春熙兆和平，焯悅映元江；俊英溯周啟，錦繡亙廣康?！崩罴蛔忠话宓啬钔?，便看著自己的孫子，教他背這個不提。卻是一邊一直看著的李棗兒，聽完后不由得有些吃驚。
她初到這里，便一直覺得有些奇怪。只聽得如今李吉念完這個，才恍然發(fā)現(xiàn)是哪里奇怪了。怪就怪在，他們一家的口音上。這一個月來，因李家得了女兒，也有些個鄰里來往，說的都是些方言，語調(diào)發(fā)音都和他們家的不同。想來，自己家該是后遷到這個地方的。
而且，李吉念出的歌訣，分明就是一首行派歌訣，是一個家族起名排輩時用的。李吉會這個也不奇怪。但奇怪的是，父親李平安和五個哥哥的名字，還有自己的，都不是由這個歌訣所出。
這個歌訣不是自家的嗎？若不是自家的，為何爺爺又背得這么熟？真是好生奇怪。
李棗兒此廂一分神，那邊半柱香的時間已經(jīng)過了，只聽得屋子里響起李康清脆的童音，一個從不認(rèn)字的孩子，倒真的把這拗口的歌訣背了下來。
李吉不禁哈哈大笑，道：“好好，等私塾開了，爺就送你去?！闭f著一頓，道：“不過，三兒也得答應(yīng)爺一件事?！?br/>
李康聽得能去私塾，開心得什么似的，別說一件事，三件事他都答應(yīng)。于是忙不迭地點頭，只等吩咐。
“就是你必須得好好念，回來才好教你們兄弟幾個。要是習(xí)得不好，教得不好，爺可就換人去了?！崩罴室獍迤鹉?，兇道。
“三兒一定好好念。”李康當(dāng)下認(rèn)真道，拳頭也攥得緊。
這時，院子里傳來一聲招呼，說話間，一個長臉的媳婦就直直闖了進(jìn)來，進(jìn)屋便笑道：“呦，老爺子自己個兒在家呢?！?br/>
話說李吉雖是個年邁的老人，可一個人在家時，別家媳婦直闖進(jìn)來也不是個理兒。因而當(dāng)下板了面孔，話上道沒多為難，只淡淡道：“庚子媳婦，有事？”
這庚子媳婦做閨女時家里是賣油的，整天張羅著打油收錢，性格肆意潑辣，嘴里沒三沒四是出了名兒的。當(dāng)下聽了李吉不冷不熱的言語，仿似沒聽到一般，一步三扭走到李棗兒身邊，端詳著贊道：“李家妹子年輕時就是個俊俏的，閨女也生得這般好模樣兒。老爺子膝下五個孫子，又得了這么個孫女，真是有福了。”
說著便伸手欲摸，李棗兒看著庚子媳婦那市井的樣子，心中不喜，一偏頭躲了過去，想想自己現(xiàn)在的情況，以小賣小，揮動小手打了過去，嘴里還呀呀地喊打。
庚子媳婦沒想過李棗兒會打她，一下躲閃不及，“啪”地被拍了個正著。雖說不疼，卻也一時下不來臺，臉上陰晴不定。
李吉忙抱過李棗兒，冷冷地出言打斷道：“這丫頭落地嬌氣，不喜人碰，你可別掛心?！?br/>
庚子媳婦于是笑道：“瞧您說的，我哪兒能和小孩子一般見識?！闭f完卻瞪了李棗兒一眼，四下望了一望，道：“李家妹子呢？”
“左不過是那些農(nóng)活兒，老頭子在家享清福，還管得那許多。”
“那什么，”庚子媳婦眼珠子一轉(zhuǎn)，笑道：“上回與妹子說得了，有個繡好了花樣子的包袱皮子要與我，說讓我給我家那小子做個書兜來著?！庇值溃骸肮烂蠣斪右膊恢婪拍膬?，可巧上次妹子提了句，說就在她屋那西邊兒柜子里。我自己個兒去取?！闭f著就要往屋子里動。
李吉冷眼聽著庚子媳婦沒臉的自說自話，目光向三個孫子那邊兒一瞥。想來這庚子媳婦做這樣事也是做得多了，李康收了爺爺?shù)难凵?dāng)下就攔在庚子媳婦身前，笑道：“原是棒頭哥要去上學(xué)呀，真是好令人羨慕。”
兩個小的也不含糊，一左一右守了自家爹娘的屋門，打著滾兒的干嚎：“書兜……娘，四兒（五兒）也要書兜！”
-------------------【第五章配合】-------------------
李棗兒看得清楚，心中暗笑，一時興起也想湊熱鬧。當(dāng)下伸了小手使勁兒往兩個哥哥那邊伸去，小腳踹來踹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哥，哭！不哭！”
李吉就勢抱著李棗兒站到兩個小的身前，看似哄著幾個小的，實則將門堵得死死地道：“這個怕是不成了。一來與誰說定的就同誰拿去，我老頭子可不攙和，多拿少拿了該落埋怨了；二來這倆小的也是沒得哄的，跟潑猴似的，耍起賴來一個頂倆，老頭子招呼不來啊?！?br/>
庚子媳婦聽了不免瞪了三個小的一眼，隨即又堆了笑：“這可是怎么說的，老爺子是當(dāng)家，媳婦孫子怎就說不得了？”
“當(dāng)?shù)蒙趺醇遥俊崩罴溃骸安贿^是媳婦孝順，不讓我活動。要不窮戶人家，還容得我坐家當(dāng)個老太爺么！也是媳婦能干，家里的事，原就是她做主的?！?br/>
庚子媳婦見李吉怎樣也不讓步，老老小小的也不敢硬闖。何況李吉雖已年邁，身體卻素來強(qiáng)健，看著也有些唬人。而自己也不過是順路見屋子里沒個人，才進(jìn)來看看能不能有個便宜好占，占不著也不強(qiáng)求。當(dāng)下轉(zhuǎn)了臉，笑：“老爺子好福氣，有這么個孝順媳婦。妹子也這么能干，我原是該學(xué)學(xué)的。”
李吉裝著哄兩個孫子，也沒搭話。
庚子媳婦見了，也覺得沒意思，只得往外走，邊走邊道：“呦，這院里的蔥是咋種的？這般水靈水靈的。我今兒就厚了臉皮，借兩根給我當(dāng)家的下菜?！闭f著順了兩根蔥，這下才覺滿意，在院門口磕了磕土，這才拎著走了。
“爺，咱家的蔥！”見庚子媳婦走了，兩小的立刻收了干嚎，小臉氣得鼓鼓的。
“不氣。爺說，男的不行和女的斗氣?！崩羁蹬牧伺乃牡艿念^，走到院里收拾被庚子媳婦扒拉亂的小菜地，又順便將門口掃了。
李棗兒舒服地趴在李吉懷里。一邊笑著真實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想她以前在名企，周圍不是白領(lǐng)就是金領(lǐng)，不管暗地里怎么爭斗，大面上總是過得去的，庚子媳婦這樣的人她還真是沒見過。
另一邊，她不免對自己的爺爺多了一分好奇。她本以為，父母是種地的，自己的爺爺也該是個普通的莊家漢。卻沒想到昨日聽爹的口氣，自家爺爺居然是個識字的，而且這般有主意。想來，自己的哥哥們也都是爺爺教育的，并不像普通的鄉(xiāng)下孩子般沒家教。但是，自己的爹好像又是個不識字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正胡思亂想著，聽得李吉在耳邊輕哄道：“棗兒，吃點糊糊?！闭f著，一小勺溫?zé)岬暮陀|了她的唇。
當(dāng)下不是很餓，那糊糊的味道也不是很好，李棗兒舔了幾口，便不肯再吃了?，F(xiàn)代人都崇尚母乳了，生到古代來，尤其是個窮的，若沒個好身體，這日子以后也甭想過了。因此她不想讓家人覺得自己什么都能對付，又因若如是自己只肯吃母乳的話，好歹能將娘拖在家里，也好過下地里去勞累。因此一直忍了不好意思，到現(xiàn)在還是非母乳不吃。
李吉喂了幾口，見孫女不吃，也沒哭叫，想是不餓，也就不再喂了。盤腿上了炕，一邊守著棗兒，一邊哼著小曲。
李棗兒迷迷糊糊的，聽著李吉的哼唱，倒也是字正腔圓，甚是順耳，當(dāng)下睡了過去。
李康則一邊看著兩個弟弟，一邊忙活家里的瑣碎雜事，不時偷空回頭去看眼李棗兒，滿眼都是歡喜。
一日無話，到了傍晚，周氏高高興興地領(lǐng)了一個怯生生地小姑娘回了家。進(jìn)了屋，未及喝口水，也沒介紹那小姑娘，當(dāng)先就抱起李棗兒親了又親，一邊喂著閨女，一邊問李吉：“爹，那糊糊棗兒可是吃了？”
李吉正打量著那小姑娘，聞言看了眼李棗兒，有些擔(dān)心道：“一整天不哭不鬧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餓。試著喂了幾次，又不吃，別是餓壞了才好。”
周氏一聽，連忙低頭細(xì)看棗兒，發(fā)現(xiàn)她面色紅潤，吸奶也很有力，這才放了心，笑道：“怕是個嬌貴的，都一歲了，還不喜吃別的東西，這可是難養(yǎng)了。”
“有甚么難的？一個丫頭片子，就是天天白面細(xì)米，又能吃多少?！崩罴恍Γ@言下的意思，自是十分仔細(xì)這個孫女。
周氏滿臉欣慰，低頭哄著女兒，又道：“爹，白日里可有什么事兒沒有？我怎見咱家院里的園子似是少了點蔥？”
家里不寬裕，周氏又素來精細(xì)，自家的東西看得十分緊。小園子的東西是平日?？搭櫟?，今兒吃什么，明吃什么都事先盤算了。庚子媳婦雖說沒多拿，周氏卻也一眼就看了出來。
李吉臉色沉了沉，道：“庚子媳婦來了，非說你要送她件包袱皮子。我沒答應(yīng)，她順手扯了把蔥走。”說完細(xì)細(xì)將事情說了一遍，后又點著李棗兒的鼻子笑：“這丫頭好不機(jī)靈，居然也跟著裝哭，還裝得挺像樣子。我說，她這聰明的樣子實有幾分像你?！?br/>
“我的閨女可不該是像我么！”周氏有些驕傲地摸摸李棗兒的臉，隨即啐了一聲，道：“那庚子媳婦是個沒臉的，東家西家的誰不知道？包袱皮子？哼，對她，就連咱家后園里生的蟲我也是不給的?！闭f著又笑：“她是見我沒在，以為家里只有爹和孩子們好欺負(fù)，誰想爹爹才是厲害的?！?br/>
李吉擺擺手，指著那小姑娘，道：“這個娃就是那個叫香鳳的？”
“可不就是。爹您看，也是個好模樣的姑娘，天可憐見的?！敝苁弦姉梼撼缘貌畈欢嗔?，便將她放下，又仔細(xì)重新裹了裹，這才牽著香鳳的手，引著她跪下給李吉磕了三個頭，喚了聲“爺爺”。
“多大了？”李吉讓她站了起來，和聲問。
“滿八歲了?！毕泺P小聲答，雙手絞著衣角，眼里滿是怯意，又隱隱有一絲期待。
-------------------【第六章香鳳】-------------------
李吉見她生得白凈的臉盤，彎眉杏眼，通身穿著灰布襖，灰布裙子，都是洗得發(fā)了白，卻是干干凈凈的。收藏*頂點~~網(wǎng)暗自點點頭，又隨便問了幾句家常，香鳳一一答了。答話時，也只管站著，不多言語，低眉垂目，也不亂看。于是看了眼周氏，道：“打聽明白了？確是清白人家的？”
“爹放心，我一路打聽過去，都是這么說的?！敝苁线B忙從包袱里取了一本薄薄的黃色冊子遞給李吉，道：“我去時，她正在在廚房忙活，見了客也規(guī)矩，想是個老實懂事的女娃。我料想爹爹不會反對，當(dāng)下就去了里長那里，將戶籍錄了，以免將來說不清麻煩?！?br/>
李吉看了眼，將冊子遞與周氏收了，滿意道：“安子娶了你這個媳婦，真是上輩子修的福氣。”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道：“什么福氣不福氣。自個兒的家，凡事多想些，盡量做得妥帖是應(yīng)當(dāng)?shù)??！闭f罷低頭，嚴(yán)厲地告訴香鳳：“以后這就是你家，只要手腳勤快，凡事聽話，少不了你一口飯吃，聽得了嗎？”
“聽得了?！毕泺P答應(yīng)著，身子有些抖。
窮苦的孩子都是明白事的，知道自己這是做了別人家的童養(yǎng)媳。且是白送的，沒有六禮不說，彩禮嫁妝都是沒有的，在這里半點地位也沒有。做得好了，便還活得下去，做得不好，少不了被毒打虐待。因此聽了周氏這話，著實有些怕。
周氏也明白香鳳的想法，剛才僅是怕她不好管教，因故意嚇嚇?biāo)娔康倪_(dá)到了，嘆口氣，道：“你也不必怕。只要老實本分，這里誰也不會難為你?！庇掷怂氖?，道：“將來你就是我家媳婦，我自個兒也是有女兒的，若是溫順貼心，我自是將你當(dāng)女兒養(yǎng)的?！?br/>
香鳳這才漸漸收了顫抖，道：“我一定聽話。”說著抬眼看了看周氏，小聲叫了聲“娘”。
周氏聽得了香鳳喚了一聲“娘”，也是心軟，不禁柔了聲音道：“咱家雖也不是個富裕的，但好歹是個民籍，比在那大戶人家一輩子為奴為婢也是強(qiáng)。將來你大了，與你哥哥圓了房，生幾個娃，勤快些，日子自然也就過出來了?！币娤泺P紅了臉，便笑著輕打自己臉：“看我得意的，竟扯得遠(yuǎn)了。”
“娘，這位姐姐是？”李康一直在邊上看著，一手一個扯著想要撲上去的兩個弟弟，終于撿了個空插言道。
周氏呵呵笑道：“這是你香鳳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刹辉S隨便欺負(fù)。”說著拉過李康，對香鳳道：“這是你三弟?！?br/>
香鳳低著頭，叫了聲“三弟”。
周氏又引她見了兩個小的，將她帶到炕邊兒，將李棗兒抱起交到她懷里，道：“這是你妹子，棗兒。這個可是咱家的心肝兒，實話說收了你來都是為了她，若是她有個什么，你自己招量著看。”說到最后一句，聲音已是冷冷的。
香鳳被唬得臉色發(fā)白，卻緊緊咬了唇，穩(wěn)穩(wěn)地抱著棗兒。
周氏見她這個樣子，終于放心幾分。因進(jìn)了屋，找了兩件顏色鮮艷的衣裙出來，讓她將棗兒放下，在她身上比量著，笑道：“早就定了接你來，這兩件衣服特意為你準(zhǔn)備的，趕緊穿了試試?！?br/>
香鳳的雙眼立時放了光，伸手摸了摸卻不敢接，喃喃道：“鳳兒重孝在身，三年里不能穿鮮艷的。”
“那就等孝期過了再穿。你且收著?！敝苁闲闹邪迪?，這個香鳳果然是個懂事的。
其實，這衣服根本不是周氏特地為香鳳準(zhǔn)備的，而是她做姑娘時的衣服，因出嫁時為了留個想念，便都帶了出來。原是想著給女兒穿，哪想一連生了五個小子，便一直沒用上。這時拿了給香鳳，一是為了穩(wěn)穩(wěn)她的心，讓她感激，以后好死心塌地認(rèn)了這個家門。二是，也試試香鳳，看看是不是孝順，若是見了好的就忘了本，那可不是個實在的。
其實，若是明白的，一看這衣服樣式，都是十幾年前的，哪還能想不清楚。但香鳳也是年幼，不懂這些事情。只覺得這周氏不像傳言中的婆婆那般兇狠，對自己實在好，心里不禁親近了許多。
當(dāng)下仔細(xì)放好了李棗兒，幫忙周氏準(zhǔn)備晚飯去了。
李棗兒一直瞪眼睛看著，在心里為這個娘挑大拇指。一個棒子一個甜棗，恩威并重，香鳳想不實心怕也是不能的?？上КF(xiàn)在還不能打聽自己娘的出身，究竟是哪里養(yǎng)出的女兒，竟是這樣厲害的，怪不得爺爺要夸。
這邊李棗兒沒事胡思亂想不提。廚房里周氏見香鳳生火燒飯都俐落得很，心底再次肯定自己沒挑錯人。
兩廂無話，一直到天漸黑，兩人剛將飯菜擺上，李平安就帶著兒子們就進(jìn)了家門。一腳門里一腳門外便道：“媳婦，餓了。飯好了沒？”放了莊家把式就往里沖，看到熱乎乎的地瓜就要上手。
“敢抓？洗手去?！敝苁相凉值?，說完卻拉著他不讓走，又指著香鳳，道：“這是你爹?！?br/>
香鳳聽了，連忙跪下叫爹。
“哎！”李平安是個實在的，見香鳳生得好模樣，又乖巧，便十分滿意地拉過老大李壽，哈哈大笑道：“兔崽子，看看你媳婦。你爹像你這么大時，你娘的影還沒見著呢?！?br/>
李壽今年已經(jīng)十三，對于男女之事雖不十分明白，但是田間地頭聽男人們?nèi)澰捯搽[隱知道不是個好往外說的。因此只偷看了一眼香鳳，見還是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呐⒆樱?dāng)下紅了臉低下頭去。
香鳳更是臉紅得不得了，頭幾乎垂到胸前。
周氏忍不住抿著嘴兒樂，幾個小的雖不知道是什么事，見大人笑得開懷，也就跟著笑。
李棗兒坐在炕上，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見自己大哥不好意思，玩心又起，一邊拍著巴掌，一邊道：“媳婦！媳婦！”
“這丫頭！”李平安哈哈笑著抱起李棗兒，對她道：“棗兒知道什么是媳婦不？”說著突然嘆口氣：“咱家棗兒以后會是誰的媳婦呢？”
-------------------【第七章學(xué)徒】-------------------
周氏又好氣又好笑，喚過香鳳張羅晚飯：“棗兒才幾歲，你想得可遠(yuǎn)！”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李棗兒卻眨巴著大眼睛沒笑。李平安的一句話提醒了她。生到了這里，以后也難免嫁人的。自己這樣的人家，就算是千寵萬寵的，也只能嫁給個平頭百姓，一輩子勞碌命。李棗兒并不嫌家里窮，但不代表，她會安于這種貧窮。
隱隱有陰霾瞬間劃過心頭，她扭著頭去看香鳳，見她低頭站在一邊兒不敢坐，一副下人模樣，像是提醒著李棗兒，一個窮苦女孩的命運。
同時，心中倒稍有安慰，至少自己還有個家，也對香鳳生出些許同情，因而向她伸了手去，叫到：“抱，抱！”
香鳳見粉團(tuán)兒一般的李棗兒吵著要自己抱，有些受寵若驚地接了來，小心地抱在懷里。
周氏這才想起被自己冷落的香鳳，忙拉著她坐過來，笑道：“站著做什么？又不是讓你做傭人使喚的。都是一家人，趕緊的，吃飯?！?br/>
香鳳因李棗兒的關(guān)系得了些關(guān)注，心里不免對懷里的小娃兒多了好感，連忙問：“棗兒妹妹可吃什么？我來喂?！?br/>
周氏見狀甚是欣喜，把飯碗推到香鳳面前，道：“你且不管她。這娃兒被他爹嬌慣壞了，這桌上的東西她是不吃的?！?br/>
李平安一聽，傻笑道：“我嬌慣？你就不嬌慣？從老大到小五，哪個不是滿月就斷奶，單這個小東西，你到現(xiàn)在還舍不得斷。就不怕幾個兒子說你偏心？”
“混說！小子和丫頭能一樣么？”周氏笑罵，道：“小子們只要有把子力氣，長得歪點不怕。閨女可全憑模樣兒，不精細(xì)著，以后能找個好婆家么?！?br/>
香鳳低頭聽著，一手牢牢地抱著棗兒，一手慢慢地吃著飯。忽而見一雙筷子夾著些野菜放到她碗里，不由得一愣，抬眼去看，見是李壽，不覺又紅了臉。
李壽見香鳳看到是他，不禁呆了呆，手一顫，筷子掉了一根，砸在粗瓷碗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一家人的視線立時被吸引過去，頓時哄然。李壽臉上燙得什么似的，忍了幾忍，終于扔了筷子沖了出去。
香鳳也是紅著臉，原也想出去，但礙著手里的棗兒，就沒動。紅通通的臉上露出來這個家里后的第一個笑容。
李棗兒在她懷里看得清楚，既為她歡喜又為她難過。
笑畢，李吉交代了要送老三李康去私塾的消息。李平安自是聽自己爹的，周氏也愿意讓自己的孩子識幾個字，當(dāng)下決定了賣棗子剩的錢都留著給李康讀書。
李棗兒看著欣喜若狂的三哥，一邊尋思著自己怎么也能學(xué)幾個字才好，一邊吃力地抓了一個地瓜往香鳳懷里塞。
香鳳不明白李棗兒的意思，不免有些無措，想抬頭詢問，見一家人都笑吟吟地看著，卻不說話，便更是慌張。
“棗兒的意思，是讓你給大哥送去?！笨偸浅聊蜒缘睦罡灰话驯н^棗兒，淡淡說著，用手輕彈著棗兒的額頭，微笑道：“屬你心眼兒多?！?br/>
李棗兒實在是喜歡這個二哥，從來不多話，卻最是疼她，常常帶些好玩兒的回來。此時見二哥抱了她，立刻高興地攬住他的脖子。
李富任自己妹妹抱著，沉默一會兒突然開口道：“爺爺，爹、娘，孩兒有件事情，還請你們成全?！?br/>
沒頭腦的一句話說得大家都是一愣，周氏看著李吉的臉色，小心地問：“什么事？”
李富咬了咬唇，道：“孩兒想去鎮(zhèn)上米行，做掌柜的學(xué)徒?！彼麘┣蟮乜粗约旱臓敔敽透改福溃骸板X掌柜說了，吃住都在行里，又答應(yīng)我農(nóng)忙時可以告假，平時逢年過節(jié)，家里有事也可以回來。我想，都是一個鎮(zhèn)，相隔不遠(yuǎn)，又能為家里省口飯，還能識字學(xué)手藝，也算是個好事。想請爺爺和爹娘同意?！?br/>
周氏當(dāng)先紅了眼，搶步到李富身邊，道：“家里不差你這口飯，出去做什么。好好地種地不好么？下田雖是辛苦，好歹是家里，有個勞累的也還能歇歇。出去做了學(xué)徒，累死累活的誰心疼！”
“娘，”李富安撫地看著自己的母親，道：“錢掌柜人好，因為年紀(jì)大了想找個能幫著管鋪子的，不會對我過分苛待的。再者，咱家就那幾十畝地，眼下養(yǎng)活我們一家都是不成。三個弟弟眼看著大了，若不趁早尋個出路，日后該怎么辦?！?br/>
周氏一愣，心里絞痛起來。想是自己一家窮得這樣，不然兒子也不至于要出去給人學(xué)徒，不免埋怨地看了自己男人一眼，見他也是一臉戚然，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一下子不知道怪誰去，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李棗兒聽得最是清楚，雖然很欣賞自己這個才十歲，便能如此明理有見識的哥哥。然心里也是十分難過的，緊緊拉著李富的脖子不肯松手。
李富畢竟也才十歲，就算米行同家里是一個鎮(zhèn)子，也難免有幾分惶恐和不舍。不敢去看自己的母親，只看著自家妹子，強(qiáng)笑道：“咦，棗兒莫不是也明白二哥以后不能常在家了？”
李棗兒本就難過，又想小孩子喜怒無常也是正常的，索性不再隱忍，嚎啕大哭起來。
李富頓時慌了手腳，又是拍她的背又去擦她的眼淚，嘴里連連哄著：“棗兒乖，哥哥給你抓雀兒玩?！?br/>
周氏向來疼棗兒，眼下也顧不得了，只是哭。她雖是個好強(qiáng)明理的，但事情落到自己兒子上，也是不舍得的。
一時屋子里的氣氛沉重起來，伴著周氏的低泣和嬰兒尖銳的哭聲。
“啪！”李吉突然重重地將筷子放在碗上，喝到：“哭甚么哭！娃兒懂事，這不是好的么？還哭！好事都哭喪了！”
“爹，”周氏忍了淚，又哄著李棗兒收了聲，道：“小二才十歲?！?br/>
“就因為我家小二才十歲，就這般懂事，好栽培，人家掌柜的才看得上！”李吉粗聲道：“趕緊把小二的東西收拾收拾，再準(zhǔn)備些禮，明兒就送去。人家收了咱家小二，那是咱家的福氣?！闭f罷，又對李富道：“爺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這是好事?？梢矂e太死性了，吃苦是應(yīng)當(dāng)?shù)?，賣命就是傻的了，記住沒？”
-------------------【第八章分離】-------------------
李棗兒被李富緊緊抱著，不住地抽泣，聽得自己二哥重重地應(yīng)了一聲：“是”。.心里又是一陣難過。在難過中，卻有幾分羨慕。若自己也是個男孩子，日子雖苦，但起碼自己的命運，也能掌握一二吧。
周氏在一邊含淚聽著，聽到公爹說“明兒送去”，一時大驚，道：“爹，明天？這也太快了，不至于這樣急吧?！?br/>
“那錢掌柜你們都是知道的，雖不是個佛爺心腸的，倒也算是中規(guī)中矩。家里米行是這鎮(zhèn)里唯一的一家。一把年紀(jì)了也沒個一兒半女，現(xiàn)在動了心要收個徒弟，這十里八鄉(xiāng)的誰不上趕著？”李吉哼道，拍拍李富瘦弱的肩頭，道：“凡事宜早不宜遲，晚了不定生出些什么事兒呢。”
周氏不敢再言語，當(dāng)下照著公公的話忙著給二哥整理行李，打點送給掌柜的禮品。
這是李棗兒重生之后的最混亂的一個夜晚。
連她自己也是不明白，為何只一年就要分離，更不明白只一年自己心里便有了萬般不舍得。因而了無睡意，死死纏著李富。
李富勸了勸也沒辦法，李吉因心疼她晚睡，便過來唬她，她也故作不懂。老爺子又憐又怒，手掌舉了舉也沒打下，終于長嘆一聲，道：“小丫頭片子。”又摸摸她的頭，道：“是個好丫頭！”說完回了自己屋子，“砰”地關(guān)了門。
李富抱著自己妹子，見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望著自己。雖心里有些笑，這一歲的娃兒怎么好像是懂得離別的滋味，卻也對她的依戀十分感動。不禁也紅了眼眶，暗自決心若有天立了業(yè)，定不可委屈了這妹子。
如此張羅了半宿，好容易東西都備妥了，周氏又拉著李富的手說了半宿話。李平安蹲在門口，似是看著天上的月亮。幾個兄弟也都沒睡，默默圍在一邊。兩個大的是明白以后聚少離多，四兒、五兒尚小，不懂得什么是離別，但感染了家里的氣氛，也不敢言語，只呆呆地看著二哥發(fā)愣。
好容易挨到天亮，李富方為周氏擦了擦眼淚，強(qiáng)笑道：“娘，說了農(nóng)忙、逢年過節(jié)都會回來的，又是同在一個鎮(zhèn)子，何苦如此?！?br/>
周氏一陣心酸，從李富的頭撫到肩膀，道：“就是天天見得面，做了別人的徒弟，就不當(dāng)是孩子了，想要疼你也是不能夠了。”
“好了！”門口蹲了一宿的李平安猛地發(fā)狠道：“說說說！都說了一夜了，連個早飯都沒準(zhǔn)備，兒子臨走難道是要餓著的？”
周氏這才恍然，抹了把臉要去做飯，卻見香鳳端了鍋碗出來，小聲道：“我見爹娘哥哥都忙著……便去做了飯，也不知合不合胃口。”
周氏一愣，見香鳳因還不了解家里的情況，準(zhǔn)備的都是慣常的菜。忙道：“虧了你細(xì)心，趕緊的給他們爺兒們盛上。”說著自己又去暗格子里取了兩個雞蛋，煮好了塞進(jìn)李富的包袱里。
沉默地吃了飯，沒人提下田的事，李富執(zhí)意不讓任何人送。自己背了行李，對香鳳歉然道：“雖是沒這個禮兒，也容我提前叫你聲嫂子。嫂子剛來，二弟就走了，只得厚著臉叫你聲嫂子。家里人多事兒多，娘一個人忙不來，煩請嫂子多幫襯著。”說著低頭看看自己懷里的李棗兒，無奈一笑，道：“還有這個丫頭，也是個操心的。頑皮的時候，嫂子多擔(dān)待些。”
香鳳不好意思說什么，只重重地點點頭。
李棗兒忍著困，聽著李富用依舊帶著稚氣的聲音說著和年齡完全不相符的話，揪著他衣服，脆生生叫了一聲：“二哥。”然后攤開手心，里面是兩枚飽滿的棗核。
這棗核是她初來時四哥和五哥放在她手里的那兩顆棗子，她花了好些心思才藏在炕席里頭留了下來，此時拿出來給了李富。
李富嘴角動了動，將棗核貼身揣好，將棗兒交給香鳳抱著，跪下給長輩磕了幾個頭，隨即后退著走了幾步，接著拔腿跑了起來，不多時就不見了影子。
周氏站在李平安身邊，見兩個小的以為自己二哥出去玩，要追出去，被她一手一個扣住，半晌后，使勁兒踢了下自己男人一腳，道：“還不下田去。”
李平安答應(yīng)一聲，回頭罵自己大兒子，道：“什么時辰了，還杵在這兒偷懶！”
李壽抹了把臉，提了莊家把式，大聲道：“我下田了！”
李棗兒看著自己的爹娘和兄弟，突然就想起前世見過那個瘋子尼采的一句話：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quán)力。想著二哥瘦小的背影，她似乎能看到，不久的將來，自己的這些兄弟將一個一個地從這里走出去。不禁打了個激靈，落了幾滴淚。卻終于熬不住，昏昏地趴在香鳳懷里睡了。
轉(zhuǎn)眼就一個月，家里像是同往日一般寂靜。
說了能常常回來的李富，這一個月連個影子也不見。家里是從沒錢買米的，連借著買米的機(jī)會看一次也沒有。只從鄰人口耳相傳中偶爾聽得消息，說那錢掌柜對李富還是不錯的。
周氏談笑如常，李平安也依舊常常憨笑。只是里外多了些忙碌，有時連李吉也會幫把手。大哥李壽也越見黑瘦結(jié)實，除了下田就是拾掇莊家把式，總是把它們擦得錚亮，那股子狠勁似是要殺人一樣。
李康已經(jīng)上了私塾，每日回來教幾個兄弟認(rèn)字。
李棗兒開始時偷偷地摸過去聽，被發(fā)現(xiàn)后也沒人說什么。李康更是怕她爬來走去跌傷，索性一到習(xí)字時就將她抱到身旁，還用麥桿和豬毛仿了一支毛筆給她拿著玩。后來見她并不像一般孩子總是破壞東西，見她又有興趣，有些用舊的書也放心給她拿著耍，以為她不過是當(dāng)個玩物。
香鳳因知道自己是借了李棗兒的福氣才能到了這個家，棗兒又生得可愛懂事，實在是當(dāng)自己親妹子疼愛，處處照顧得細(xì)致周到。她天性柔順，手腳又勤快。自來了這個家，真真成了周氏的好幫手，里里外外忙活著，漸漸地也算當(dāng)了小半個家。
周氏自是萬分喜愛，吃穿都與自家孩子一樣，慢慢真當(dāng)了半個女兒來疼。
-------------------【第九章潑皮】-------------------
李棗兒雖始終是最受優(yōu)待的，但家里忙，也沒法子分太多的神來照看。兩個小哥哥也都已五歲，也都開始學(xué)做些活計。因而大多是放她在炕上一個人玩耍，或是見天氣晴朗，帶她到院子里看看地里適時開的菜花，雖然這個時候，李棗兒多是拿著樹枝在土地上練字。
不像前世工作那般緊張，也脫離了嬰兒貪睡的現(xiàn)狀，李棗兒的時間一下子多了起來，她不免開始思考，在這里，她能做什么呢？
她是了解自己的。
她現(xiàn)在的情況，叫：“文不像相公，武不像關(guān)公”，過去學(xué)的和現(xiàn)在的生活脫節(jié)，根本派不上用場。而且，除了本專業(yè)那個領(lǐng)域，她知道的不比任何一個多。那些這里還不曾出現(xiàn)的東西，她見過，也知道名字，但是不會做，也做不出來。就好像，她知道避雷針是好東西，但她就是在雷雨天放風(fēng)箏把自己電死，也學(xué)不會富蘭克林那一手，發(fā)明個避雷針改變歷史。
她在這里唯一的優(yōu)勢，也就是見識和眼界。說來說去，她就是個普通人。而且，論起在這里生活的能力，她興許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
那么，她往后要如何生活呢？
李棗兒背著旁人的視線，自己蹲在地上，一邊有些絕望地思考著未來，一邊拿著樹枝學(xué)著昨晚新學(xué)會的繁體字。冷眼看去，就像一個小孩兒在挖土玩。
手還不是很穩(wěn)，她慢慢地比劃著。卻寫著寫著，不知不覺竟寫起了九九乘法表?？粗切┻b遠(yuǎn)的東西，李棗兒不禁有些煩躁，用腳抹了，搖搖擺擺地?fù)湎蛘幹耋南泺P。
“哎呦我的小祖宗，當(dāng)心扎了你?！毕泺P已然熟悉了這個家，說話也隨便許多。見李棗兒突然沖來，驚得將竹條往旁一扔，一把將李棗兒抱起，道：“這可不是好玩的，這要是傷到哪兒，娘還不剝了我的皮！”
李棗兒見香鳳緊張的樣子，想到底她不是周氏的親生女，現(xiàn)在又沒實在的做了媳婦，心是虛的，不免總是擔(dān)憂。因而心底有些不忍，遂堆了笑去抓香鳳的辮子，嘴里道：“姐，累、累?！?br/>
“原是心疼我?！毕泺P想著，心里一暖，抱了她要往屋里去，嘴里笑道：“真是個小人精兒，一點點大就會疼人兒了，怎不得全家都寶貝?！?br/>
正說著，門口有人嚷了一聲：“呦，香鳳，才幾日不見又俊了，真真是個美人胚子呢！”
香鳳抱著李棗兒回頭，見是個半大小伙正賊眉鼠眼地往院子里看，慌亂招呼：“棒頭哥。”
這棒頭姓陳，是那庚子媳婦的大兒子，別看十三、四的樣子，平素游手好閑，手腳和嘴上都是不干不凈的，活脫脫就是個小潑皮。雖一直也沒鬧出什么大事來，在這個鎮(zhèn)子上也算是出名兒的。
“香鳳，家里什么人在？”
“沒的什么人?！毕泺P有些怕他，摟著李棗兒的手有些發(fā)緊。
李棗兒輕輕皺了皺眉，這陳棒頭真是會挑時候。今天恰是重陽，如是平日，家里沒精神過節(jié)，也就插個茱萸就算了。然現(xiàn)在李富出門在外，家里不免擔(dān)憂。周氏于是隨著公公，登高祈福去了。兩個小哥哥也不知跑哪去玩了。若是這會子陳棒頭鬧出什么來，家里恐沒什么人喝得住他的。
陳棒頭一聽沒人，馬上推了院門進(jìn)來，惹得正悠閑的幾只雞一陣飛跳：“壽哥兒真是個好命兒的，這就有了媳婦了，再兩年怕是就要當(dāng)?shù)税?。?br/>
香鳳還是個半大娃，就算知道自己將來是要做媳婦的，但這里的事兒又怎么知道？只知道是個當(dāng)羞的，當(dāng)下臉紅得跟布一樣，抱著李棗兒哄著，半句不接。
陳棒頭嬉皮笑臉地湊過來，裝似要逗香鳳懷里的李棗兒，手卻總是向上撩，有意無意地向香鳳臉上抹去：“要不是我娘晚了一步，說不得你就是我媳婦了?！?br/>
這陳棒頭自知道和他差不多大的李壽平白得了個媳婦，心中不免對自己的娘有幾分埋怨。又見雖才八歲，卻好模樣兒底子的。妒羨不已之下，只覺香鳳越看越好看，一下子忘了她的年紀(jì)，恨不得立即搶到家里去。
只不過，他雖是個小流氓，說到底也就是個農(nóng)戶的兒子。年少又未成家，對于男女之事，也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男人摸到漂亮女人就是一件美事，是占了便宜的。
“哇！”
一聲哭號響自李棗兒的嘴里，她聽得快要氣炸了。以前想著古人在這方面都保守，可親見了，竟然是一個十四的半大小子竟想著來占一個八歲女娃的便宜！他不嫌會爛嘴角，她李棗兒還怕長針眼呢。卻苦于沒辦法將這小流氓趕出去，只好猛地大哭，好攔得他住嘴。
香鳳也知這不是什么好話，可巧小妹子哭了，便道：“棗兒怕是餓了，我得進(jìn)屋喂她。棒子哥請回吧?！?br/>
陳棒頭干笑著道：“怕是一個人忙活不來吧？哥進(jìn)去幫你?！闭f著手又伸了過來。
香鳳強(qiáng)笑著抱著李棗兒向后退，嘴里道：“不忙，不用?！?br/>
李棗兒瞪著陳棒頭，實在很想張口去咬，又怕激怒了他反倒對她倆不利。只得揮著小拳頭，盡量阻攔那不規(guī)矩的手。雖知道這流氓才十四，也未必能做什么出來，心中十分焦急，焦急中，又生出幾分恐懼來。
就在兩個女娃正在驚懼之時，門口傳來一聲重重的磕門聲，一把忍著怒氣的聲音道：“棒頭哥，怎么這么空閑來我家串門子？”
陳棒頭一聽有人，忙回頭去看，竟見是前些日子去米行學(xué)徒的李富，心里倒有些膽怯。他雖比李富長了幾歲，但素來不田不干活，身子并不如自小下地的李富結(jié)實。又知這李富平日雖不大聲響，在一干小輩中打起架來出了名的狠。因而收了心思，訕笑著道：“富哥兒不是去學(xué)徒了？不會是被攆了回來吧?！?br/>
“我倒是聽三兒說，庚子嬸送你去私塾了？怎么沒見去？”李富手里拎著個包袱走了進(jìn)來，將包袱遞給香鳳，接了李棗兒來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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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算盤】-------------------
“誰說的？”陳棒頭一愣，見李富看著自己，腦子一轉(zhuǎn)也就明白了。.因知自己娘的脾性，最愛找些別的說辭要些東西。雖是習(xí)慣了，但當(dāng)面被人挑出來，也覺得沒臉。心底暗暗惱恨，含糊了幾句之后便灰溜溜地跑了。
李棗兒自見李富回來就不哭了，窩在二哥懷里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身上的行頭，咯咯笑著：“二哥，好看?！彼娎罡浑m然有點疲倦的樣子，但氣色不錯，好像還胖了點，衣服鞋子也是新的。便知道那錢掌柜確實待他不錯，這才真正放了心。
李富不知道棗兒的想法，他看著玉娃娃一般的妹子，臉色柔和起來，笑道：“是個臭美的，也知道好看?！庇謱ο泺P道：“爺爺和爹娘呢？”
香鳳忙著給李富倒了碗水，道：“爹和大哥下地了，爺爺和娘去登高了為二……哥求福去了。”香鳳原想叫二弟，想著還未和李壽成親，又改叫二哥。
李富眼神一暗，有些失望起來。他一個月未回家一次，好容易熟悉了行里的情況。又因快要秋收，收米買米的多，眼看著將更忙，倒時就更抽不出身子了。于是便告了假，想先探望一下父母。哪想正趕上親人都出去了，竟是除了棗兒，一個都沒見著。
李棗兒明白他的想法，于是攬了李富的脖子道：“留，留。吃飯?！?br/>
李富勉強(qiáng)一笑，道：“棗兒可是在留二哥？”笑了笑，又覺得李棗兒不該明白這個，就拍拍她的脊背，指著自己帶來的包袱對香鳳道：“臨出來時，師娘給切的方肉。又知家里有個小的，帶了些點心。等娘回來，和娘說聲。就說我在那邊都不錯，不用掛念。”
香鳳聽得李富的意思竟是不能多呆，忙道：“娘眼看著就回來了，你回來一次，怎的也得讓娘看一眼再走啊，又不差這一會子功夫。娘可是天天念叨呢。”
李富也是無奈，揉了揉妹子的臉頰，笑道：“做了徒弟，時間就都是師傅的了。”說著欲將李棗兒交還香鳳，卻見她正低著身子死死夠向他腰間。
原來，李棗兒打量李富時，發(fā)現(xiàn)他的腰間竟別了一架算盤，一下雀躍起來。
古代職業(yè)，左不過就是“仕、農(nóng)、工、商”。她一個閨女，不能為官，仕途肯定是不成的。又說“女人到田間，連續(xù)旱三年”，且她想自己也吃不了那個苦，因此這條路也不成。做工倒是可以，但是學(xué)過資本論的她，知道給人打工怎么都是被剝削的，賺不來幾個錢不說，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說到底，也只剩經(jīng)商一途了。雖說女人經(jīng)商也惹是非，但這是她唯一的路了。不成功，便嫁人，誰讓她生到這兒了呢！
其實，自李富去做了學(xué)徒，她就隱隱在想了這個問題，但她畢竟還小，想做什么也不能。但看到了這個算盤，她立刻想起，做會計時，打算盤的技巧還有剩。這里做生意，打算盤是絕對必要的。但算盤這東西，一日不練手就生。眼下看到李富有這個東西，她便打定了主意想要下來。
她拼命的動作看在李富眼里，就好像是小孩子看到了玩具，本想哄著她撒手，卻見她怎么也不放，小臉憋得通紅。不由得心中一酸，妹子自小就乖巧，從沒要過什么東西，家里也沒錢買個什么與她耍，因而見了新鮮東西才不撒手。本想立刻就將東西給了棗兒，又恐師傅生氣，當(dāng)下哄道：“棗兒乖，這個是要不得的。容二哥幾天，給你送個新的來。”
李棗兒聽得明白，手松了松，有心不讓他為難，卻又怕是他哄了她，之后便忘了。一時不知道怎么辦，只眨巴著眼睛看著李富。
李富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自己，滿是渴望，輕輕點了點頭，道：“棗兒乖，哥哥過兩天肯定送個給你?！?br/>
“要！”李棗兒可憐兮兮地叫了聲，心里卻想著，要是李富說話不算數(shù)，她可要記一輩子。
“要。一定要。”李富摸摸她的頭，將她交與香鳳，道：“下次見了陳棒頭，別與他客氣，拿了掃把打出去。別怕，在咱鎮(zhèn)上，咱哥兒幾個打架從沒輸過。要不他怎一看我就跑?！?br/>
“哎?！毕泺P答應(yīng)著，聲音還是有些怯怯。
“還有，這事回來要和娘說，別瞞著?！崩罡粐诟缼茁暎b遙望了望，見家人還是沒影，于是別了香鳳原路回去。心里想著自己嫂子雖好，卻是個軟性子，有空要寫信回來告訴爺爺，讓爹娘多多教育四兒、五兒，不可再隨便亂跑，要當(dāng)家立事云云不提。
送了李富，李棗兒心懷祈望地看著香鳳在一邊兒繡花，一邊暗自回憶著珠算歌訣，好容易七拼八湊地想起來背了幾遍，也不知對不對。
一下午匆匆過去，傍晚人齊了，周氏聽說了李富好容易回來竟沒瞧見，不免又落了淚。但聽香鳳說了李富現(xiàn)在的境況不錯，又稍稍安心。
后聽得陳棒頭來過，周氏忙問說了些什么。聽香鳳紅著眼說了，忍不住一陣罵。又見李壽則是重重放了碗，虎了臉就要出去。忙拉了道：“做什么去？吃飯！”頓了頓，又抱了香鳳道：“娘以后不會放香鳳自個兒在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香鳳總歸還小，以后小心著也就是了?！?br/>
香鳳于是也來勸。李壽這才黑著臉將飯吃了。
周氏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帶了香鳳去廚房將方肉腌了掛起，拿了塊點心給李棗兒，剩下得都放進(jìn)高處的暗格子里。饞得那對雙胞胎直流口水，卻忍著不去看要妹子手里的點心。
如此李棗兒也吃不下去，有心要分吃，兩人卻怎樣也不肯。無奈只得又裝哭，唬得兩人各自稍稍舔了一口才罷休。
照例習(xí)過字，李棗兒看著李壽依舊黑著臉的樣子，知道這口氣大哥是不準(zhǔn)備咽下的，自己雖也想給那無賴點教訓(xùn)，又擔(dān)心大哥處理不好被那無賴黏上。
想了想，悄悄滑下凳子，走到在桌子前并排坐著看書的雙胞胎背后，伸手各打了兩人一下，然后飛快地蹲到凳子底下。
雙胞胎見四周沒有旁人，均以為是對方無故打自己，當(dāng)下吵了幾句不夠，就要開打。
“好了！”一直看著妹妹玩的李康笑著將李棗兒從凳子地下拎出來，道：“你這個調(diào)皮鬼！”
雙胞胎也明白了是妹子調(diào)皮，不禁又氣又笑，都過來逗著她玩。
李棗兒被李康拎在手里，仍不忘拍手笑道：“打人，不知道！別人，打！打！”
一邊說，一邊偷眼看著李壽，見他眼睛一亮，心知他明白過來，殺雞豈用宰牛刀？那陳棒頭是個惹事的，想整他何必要親自動手呢。
目的達(dá)到，李棗兒也不再裝了，當(dāng)下?lián)溥M(jìn)李康懷里叫：“哥哥。”哄得李康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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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熱鬧】-------------------
普通百姓過日子，日日辛苦勞累，性子已磨得韌了。等閑波折不愉快并不記掛。陳棒頭的事雖然氣人，但香鳳無恙，自家又沒損失什么，也就沒人再提起，一連幾日都十分平靜。
然李棗兒一早認(rèn)定，李壽是不會就此罷休的，所以日日細(xì)心觀察。見這幾日李壽雖是舉止如常，也不耽擱下地，但一向在習(xí)字后就收拾把式的他，這幾天卻總愛一個人蹲在門口，不言不語的，似乎是在自個兒合計著什么。
雖暗自對李壽不魯莽行動，先思量的做法挑大拇指，李棗兒卻也猜不出這個總是悶不吭聲的大哥究竟能想出什么主意，不免既擔(dān)心又好奇，總是往李壽的方向看去。
久而久之，李棗兒意外地發(fā)現(xiàn)，關(guān)注李壽的，并不僅僅是自己。她雖總跟著周氏忙前忙后，卻忍不住時不時分神去看李壽。那神情，帶了幾分憂慮和擔(dān)心。
注意到這個，李棗兒不僅替大哥感到欣慰，慶幸香鳳對李壽的關(guān)心。卻在慶幸之余，為這時代的女性感到悲哀。一旦定了夫家，不管那男人是什么樣子，不管喜歡不喜歡，自己的感情都會向那一方傾斜。不一定是愛情，卻遠(yuǎn)比愛情忠誠。
拋開李棗兒成天想東想西不提。話說李壽性格木訥，原是兄弟幾個中，最沒主意的人。雖然是老大，但是凡事聽長輩的。長輩不在時，又多是二弟拿主意。在家里也是不聲不響，只顧著自己手頭的那點活計。
然而這幾日家里變故頗多，先是來個香鳳，讓李壽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毛頭小子，而是個男人了。后來二弟又出外學(xué)徒，面對年幼的弟妹，他身為長兄的責(zé)任感油然而生。
是以在這一個月里，李壽向雨后的筍，一瞬間成熟了許多。
也正因為這樣，陳棒頭的事刺激了他身為男人的自尊，使得他方聽到這事時涌起了一陣熱血。但他并不笨，一聽到李棗兒的提醒，心下便模模糊糊地有了幾分眉目。
只是雖然大略有個方向，可他畢竟老實慣了，一時也拿不出個像樣的主意。事情揣在心里又不肯放下，時時惦記著，一有功夫就苦思冥想。
這日，他跟著父親下地，中午吃過飯歇息時，又躺在地頭抱著鋤頭思索起來。
午時的太陽最烈，李壽將草帽扣在臉上，聽著不遠(yuǎn)處父親和叔伯們大聲交談，周身汗水淋淋，幾只蒼蠅在身邊不停地繞來繞去，想起憋在心里的事兒，忍不住煩躁地?fù)]了揮手。
哪知這一揮手卻碰到了什么，只聽“哎呦”一聲，有人在旁說道：“李家老大，干什么火這么大？睡著也打人吶！”
聽聲音熟悉得很，李壽忙拿開草帽一瞧，見面前笑嘻嘻地站著一個瘦小的少年，是鄰地張家的獨子，名喚張旺的。
張家男人在三十歲上方得了張旺這么一個兒子，真是如珠如寶。只是這張旺雖是嬌生慣養(yǎng)，卻自小體弱，因此雖和李壽同年，卻生得瘦弱，在一群孩子里不免受欺負(fù)。
又因張李兩家交情不錯，李平安便常要李家兄弟照看著張旺。從小到大，李壽也不知為了張旺打了多少次架。時日一長，兩人的交情便日益深厚起來。
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自己無意中打到了他，李壽很是抱歉，連道：“可打疼了你？剛趕蒼蠅來著?！币姀埻鷵u頭表示沒什么，這才放心，道：“有事？”
張旺人雖瘦，性子卻大方，又和李壽是好兄弟，根本不在意，當(dāng)下踢踢李壽的腿，道：“有熱鬧。走，瞧去！”
“啥熱鬧？”
“鎮(zhèn)上來了群耍把式的，聽說挺有看頭?！睆埻f著，彎腰去拉他。
“不去?！崩顗垡蛐睦锊挥?，對什么都沒什么興趣，當(dāng)下甩開他的手，道：“咱鎮(zhèn)雖小，倒也不是沒見過耍把式的。左不過那么回事，有甚稀奇的！”
“怎么不稀奇？”張旺神氣道：“以前都是人，舞刀弄槍的沒意思，這次可不同?！?br/>
“有什么不同？”李壽不以為然：“這次難道是鬼？”
“不是鬼，是猴！聽說這次來的是耍猴的，好幾只呢?！睆埻呎f邊去看李壽的表情，見他依舊沒什么興致，不禁一愣道：“鎮(zhèn)上小的都去了，你真不去？”
“呸！我十三了！你家就一你個寶貝，愛怎樣就怎樣。我可不像你，哪有閑功夫裝小的?！崩顗鄣闪藦埻谎?，翻身道：“我下午還有活，家里一家人就靠我和我爹種地呢。”
張旺聽了，也不惱，倒是“撲哧”一樂，又踢了踢李壽，笑道：“是是，你那一家子人，都靠你和你。你那如花似乎的媳婦，也得靠你。”說著不待李壽翻臉，又神秘兮兮地道：“你那腦子凈想種地了，就不想點別的？”
“想啥？”李壽被問得一愣。
“你那媳婦??！”張旺一臉看傻瓜的表情，道：“說書的不是說，男娶女嫁，總該都點定情之物。你咧？有嗎？你就不想趁這機(jī)會去買點什么送給你那媳婦？”
其實這張旺想引誘李壽和他一起去。一是畢竟還小，出去總愛呼朋引伴，二來覺得若是說不動李壽，自己好似沒面子。他家地又和李壽家的緊挨著，香鳳的事總被大人們拿來取笑李壽他是知道的，故而一頓混說，什么不相干的都扯了出來。
但是李壽偏偏就吃這一套。聽張旺提到香鳳，立即紫紅了臉，怒道：“什么定情之物！香鳳到了我家，就是我媳婦！”不過說是這么說，他卻一骨碌爬起來：“不與你去你就說三道四，看我打爛你的嘴！”那意思，也就是同意了。
只是還得稟告自己父親，當(dāng)下去同李平安說了這事。
李平安素來疼愛孩子，平日讓大兒子跟自己吃苦挨累也就罷了，難得一次有熱鬧，也不忍心攔著不讓去，于是爽快地同意了。囑咐了幾句，無非是照顧張旺，小心安全，別惹事之類。
李壽點頭答應(yīng)了，將自己的把式收了，便與張旺一同回鎮(zhèn)上去。
鎮(zhèn)子很小，遠(yuǎn)遠(yuǎn)就望見到市集上聚了許多人，都在歡呼叫好，掌聲不歇。
兩人都忍不住興奮起來，賣力地往里擠。好容易擠到前面，看到幾個耍猴的正指使幾只猴兒倒立。拿猴兒也真聽話，讓干什么干什么。末了，還拿著盤子求人賞錢。
一見要錢，許多人便唏噓著散去。但也有人留下扔了幾個銅板，還叫著多耍幾個好看的。
張旺就屬于那種肯給錢的。雖說他家也不富裕，但好在只有他一個，小錢上倒不曾虧欠。因此毫不吝嗇地往猴子的托盤里扔了一個銅板。
而李壽則不同，他家兄弟多，一文錢也恨不得掰了花。這時，他本想喚了張旺離開，張旺卻死也不肯。眼見猴子捧了托盤過來，只得和它大眼瞪小眼，手里捏著一枚銅板，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那猴兒卻是精靈古怪，認(rèn)得錢的。見李壽遲遲不肯給，便伸了爪去搶?；５美顗垡惶?，連忙往回拽。
張旺回頭正見一人一猴在搶錢，樂得哈哈大笑，伸手幫李壽將錢搶回來，另給了一枚扔到托盤里，這才哄猴兒走了。
李壽這下不好意思了，想用手里的銅錢還與張旺。張旺卻大笑著不要，道：“還是留著給你媳婦買頭繩吧?！?br/>
-------------------【第十二章耍猴】-------------------
聽張旺這么說，李壽雖然有了幾分松動，但他向來實在，不愿占人便宜，還是執(zhí)意要將銅錢還給張旺。
張旺這下不樂意了，他一直與李家?guī)讉€兒子親如兄弟，尤其是這老大李壽，幾乎是從吃奶的時候就在一起，居然還這么見外。當(dāng)下佯裝發(fā)了好一頓脾氣，這才讓李壽打消了念頭。
之后兩人又熱熱鬧鬧地看了一場，見耍猴雖好，可畢竟是猴，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個動作，漸漸也就膩了。
于是李壽提議說逛逛集市。張旺明白兄弟的心意，況耍猴也看過了，就與李壽擠了出來，找了一家雜貨攤子，幫著他出主意，一會兒說這個好，一會兒又指那個漂亮，倒是耽擱了好一會兒。
只是李壽手里只有兩個銅板，這還是他攢了兩年的壓歲錢。選來選去，除了頭繩，別的什么都買不起。
然那頭繩也有好多種，兩個銅板能買起的也就是條紅繩。然而李壽也知道好看賴看，雖付了錢，卻手捏著紅繩，眼睛看著那條翡翠色的不放，露出十分渴望的神色。
正在這時，旁邊小巷里吊兒郎當(dāng)走出一人，斜著眼睛瞟見李壽的那個樣子，當(dāng)即“哼”了一聲，冷嘲熱諷道：“呦！窮小子也有錢買東西？莫不是偷的吧！”
李壽和張旺聞聲回頭一看，是陳棒頭。
陳棒頭沒事總找旁人的麻煩，李壽以前就看他不順眼，這時又揣著他前幾日對香鳳不規(guī)矩這事，一時新仇舊怨都涌了上來，恨不得立即沖上去剝了他的皮。
李壽想，若是現(xiàn)下身邊沒有張旺，只是他自己，他肯定就這么做了。只是他惦記著張旺身子素來就不好，自己和陳棒頭打架，恐怕要波及他。于是臉憋得紫紅紫紅的，忍了又忍，拉了張旺就要離開。
然張旺從小被父母嬌縱慣了，十里八村的也都知道張家就這么一根獨苗苗，若是有了什么，張家能跟人玩命！一般家里也就都提醒自己孩子讓著他，平日雖有個一般碰撞的，也被李壽擋下了。
而張旺天性中就帶了幾分大膽，周圍人如此對待，便養(yǎng)成了張旺多少有些跋扈的個性。因而眼下見李壽被嘲笑，他馬上義憤填膺，怒視著陳棒頭，叫道：“你說誰偷的！整個鎮(zhèn)子誰不知道只有你是手腳不干凈的！別拉我！”張旺一甩李壽想拉他離開的胳膊，接著道：“還有你那張嘴，比你那手腳更不干凈！還好意思說別人！”
陳棒頭見是張旺回嘴，也不怕他那身子骨能把自己怎么著，于是“嘿嘿”笑道：“怎么著？你想給你家兄弟出頭？也不看看你那身子，嘖嘖，”他看了看李壽手中那頭繩，摸摸下巴：“李家兄弟，你多買根頭繩給他算了，弱得跟個娘們似的！”
“陳棒頭，你再不閉嘴，小心我揍你！”李壽上前一步將張旺擋在身后，對陳棒頭揮揮拳頭，怒道。
陳棒頭是比較怕李壽的，見他怒目橫眉的樣子，不禁后退一步，嘴上卻不停：“呦，看我忘了，你家窮的那個樣，也買不起兩條頭繩是吧！”
“陳棒頭！”李壽氣得大吼，卻記得牢牢將張旺攔在身后。
張旺卻明顯不領(lǐng)李壽的情，掙扎著要出來，一邊掙扎一邊喊道：“你有錢？你有錢你娘偷李叔家的蔥？你偷我家的雞蛋？王大爺家的雞崽子我看也是你偷的！還有林寡婦家梁上的干肉！我看都是你，就你就你！”
陳棒頭臉上一紅，面子掛不住了。張旺確實沒說錯，這些兒事，確實都是他做的。只不過一般人家不愛計較，也就罷了?？裳巯卤粡埻f了出來，他便有些惱羞成怒，也往上沖道：“娘的，憑你也敢和我廢話！看我今天撕了你！”
“陳棒頭！”李壽大叫一聲拼命攔著。而張旺躲在李壽后面一點也不懼怕：“撕誰啊你！我看你連猴兒都打不過！”
李壽橫在兩人中間，拼命阻止著陳棒頭去找張旺的麻煩，聞言突然靈機(jī)一動，狀似無意道：“還真的！就連我和猴兒搶銅板都差點沒搶過，別說換他去和猴子打架了！”
張旺沒想別的，只當(dāng)李壽是在氣陳棒頭，忙跟著道：“就是就是，換了他，哪能把那銅板搶過來？肯定便宜那猴兒了！”
“是啊是啊。”李壽符合著，偷眼去看陳棒頭。見他雙眼放光，就知道他上道了。
李壽沒猜錯，那陳棒頭果然動心了。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