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艙,徐寅良胡亂洗把臉就睡下了。一整天來,他的嘴巴鮮少關(guān)閉過,不是和男同學(xué)高談闊論天下大事,就是和婦學(xué)生打情罵俏,著實將他累壞了。很快,下鋪就傳來忽高忽低的呼嚕聲。
宋亞澤躺下閉上眼睛,卻感到金絲枕頭下壓著塊硬硬的什物,中午穿越過來時頭昏腦漲,竟沒感覺到。他抬手一摸,就摸出個厚重的日記本。
點起燈,本子是道林紙質(zhì),大約有兩根手指的厚度。硬抄封面上畫著一只鵝毛筆,筆下是漂亮卻難以看得懂的花體英文。這種本子,一般人家是用不起的,唯手有余錢的文化人才會去買。
宋亞澤翻開日記本,映入眼簾的便是彭木芝飄逸大氣的字體。他渾身一震,驚嘆字竟可以寫得如此富有感染力。小心翼翼地湊近燈光,在微微發(fā)黃的光線下,紙張散發(fā)出流年的厚重味道:
【九月初六
昨偶遇久違的雨桂兄,送我一本《唯物史觀》。我點燈夜讀,不覺已黎明時分,如醍醐灌頂,渾身大汗淋漓。自炎黃至清祖,無有置人民于歷史浪尖之學(xué)說!孟子雖提“民貴君輕”,卻無有可靠說辭得以證明。而今馬克思所列考據(jù)鑿鑿,實為人類歷史之明路……】
【九月廿十一
今向威茲大學(xué)匯了學(xué)費過去,大抵要讀上四年,拿個哲學(xué)學(xué)士文憑。聽聞大姐講寅良也要隨我同去,要讀文學(xué)系。如今局勢動蕩不安,父親雖為前清舉人,尚在仕途受挫,更何況我這無頭銜的小輩?唯去留洋拿個文憑回來,方可安身?!?br/>
【九月廿十九
在讀《資本論》英文本,尚未見到中文譯本,感觸頗深。今同寅良去他家工廠討杯茶吃,見到身穿破馬褂的工人,surplusvalue都被廠主子拿了去,連大字都識不得,真是可憐!】
【十月十四
今在老師指教下,把別號叫做‘辭修’,意與修正主義告辭、反對修正主義……】
“亞澤,你怎么還點著燈?睡不著嘛?”燈光還是驚擾到了鋪下的徐寅良,他打了個滾,揉了揉惺忪睡眼,困倦地說。
宋亞澤連忙合上日記,將燈的電源線拔掉,鋪下的動靜才平息了。他睡意全無,房艙里頗為悶熱,喝醉酒似的左右搖晃。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又怕影響了徐寅良,只好躡手躡腳地下了鋪子,出艙去甲板上吹吹風(fēng)。
一輪清凈的明月掃平了白晝留下的熱浪,一切事物都躲藏在銀光之下。海潮褪去,在盡頭低聲嗚咽。船身漂泊在銀面上,像是平穩(wěn)前行著,又像是靜止不動。
這是一個寧靜空靈的夜,月亮的影子斜斜地映照在海面,像開出了一條光帶,沿它走下去能到達(dá)純凈的天堂。
所有的人都在睡夢中,一切是這樣安靜。只有宋亞澤幾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船頭隱約縹緲的小提琴聲。
宋亞澤頭頂皓月,腳踩帶些潮意的甲板,視線卻落在了遠(yuǎn)處一個高瘦的身影上。
李元甫左手端著小提琴,眼睛下垂著,在拉著說不上名字的曲子。一襲粗布長衫,精致的西洋樂器,畫面著實不太和諧。他就像一尊孤高的雕像,在月光下與小提琴緊緊相擁。然而,他的手法絕不能算熟練,調(diào)子也不中聽。
宋亞澤站在船桿的陰影下,凝視著這尊雕像,心里漫起鋪天蓋地的心酸。這是久違的心酸,似乎從遠(yuǎn)古洪荒之中滾滾而來,伴著說不清的記憶。
他下意識地挪著步子,不知不覺間,竟已走近那人。
小提琴聲倏地停下,消失在安寧的空氣中,留下回味無窮的琴弦振動。
被身后的腳步聲驚到,李元甫自知拙劣的琴聲為人聽到,紅著臉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正是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公子哥。
兩人對視,空氣中蔓延著尷尬的安靜。宋亞澤最先反應(yīng)過來,輕咳一聲說:“你叫李元甫吧?我聽別人說起你,你是庚款公費生?”
“嗯?!崩钤p輕點頭,腦袋聳拉著,神色靦腆而害羞,活像一只受了驚不敢露出頭的烏龜。
宋亞澤笑著走近他,輕拍一下他僵直的肩膀,說:“我叫宋亞澤,要去讀美國讀哲學(xué)系。聽說你是學(xué)物理的,這么說來,我們是站在兩條不同的路上去研究宇宙,對吧?”
李元甫愣住了,他眨巴幾下眼睛,道:“對……”
宋亞澤忍俊不禁,他扶著船欄,笑得彎起腰來:“你這么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不愿多講話,肯定要被人誤會,說你清高、瞧不起我們這幫自費留洋的。”
“怎么會?!不可能的……”李元甫紅著臉慌忙辯解道。周身的血似乎都升到他臉上,順勢蔓延到他的耳朵根?!拔夷挠锌床黄鹉銈兊囊馑?。我只是……不太敢開口講話?!?br/>
不同于宋亞澤的低沉磁性,李元甫的聲音就像小提琴一樣清亮柔和。宋亞澤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瞥到他手上的稀罕物,說:“你居然會拉西洋樂器?現(xiàn)在會小提琴的人應(yīng)該不多吧?”
李元甫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嗯。我鄰家住著位音樂先生,在新學(xué)堂教課。他教我拉琴,這把琴就是他送我的。我才剛學(xué),不怎么熟練。方才練習(xí),一定很難聽罷……”
宋亞澤安慰道:“只是有點不太流暢而已。我喜歡小提琴,只要曲子成調(diào),對我來講都是好聽的?!?br/>
李元甫噤了聲,握住琴桿的手更用力些?!拔摇?br/>
“亞澤!你去到甲板上做甚么?!”徐寅良的喊話聲粗暴截斷了他的小聲嘟囔。
宋亞澤轉(zhuǎn)過身,看到同艙好友氣急敗壞的模樣。徐寅良只披了件薄衫,衣面上的高檔綢緞耀著柔亮的光澤。
他不耐煩地快走過來,臉上帶著氣惱的表情:“我還以為你去了洗手間,可讓我一頓好找!你父親讓我瞧緊了你。這大晚上的,你就不要亂跑嘛!”
宋亞澤無奈地向李元甫道了別,跟著徐寅良回了房艙。
再次躺下,已經(jīng)是深夜時分了。窗外還是那番世間難見的美景,宋亞澤有些疲倦了,暈船讓他頭腦沉重。被衾一蓋,他就翻身沉沉睡去……
天色剛亮,東邊的云被染上一絲柔和的紅,船上人就開始忙碌起來了。侍者們搬運啤酒,端送牛排,忙不迭地鋪飯桌收小費;乘客們就出房艙讀報,碰到志趣相投的就聊上幾句。
宋亞澤暈船暈得厲害,他懵懵地穿上衣服,連鋼筆之類的名貴物也懶得拴在身上。徐寅良對車船免疫,他生龍活虎地穿衣戴帽,又忙著催宋亞澤動作快些,好一起出艙用早餐。
宋亞澤半瞇著眼睛去了餐廳,臉色也有些蒼白。眩暈感讓他錯覺腦子和頭骨分離開,晃晃悠悠的,連話也不想多說。胃像是被脹滿了,面對眼前油膩膩的肉松面包,反胃感讓他直想吐。
他對面坐著劉齡之,在文雅地將面包切片,沾點沙拉醬。劉齡之吃得滿嘴油亮,像涂了唇油,看見宋亞澤沒有動作,問道:“你怎么不吃?”
“他暈船得利害,這半個月都瘦了幾磅了?!毙煲继嬷氐馈K仆蒲坨R,疊好餐巾,不緊不慢地用濕巾擦手。
宋亞澤頓了頓,問道:“我之前也暈船嗎?”
徐寅良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笑道:“你睡傻了?你向來暈船暈車的,自打小時就有這怪毛?。 ?br/>
宋亞澤沉默起來,連眩暈感都被疑惑沖刷得輕了些。難道這彭木芝也和自己一樣,暈車暈船得嚴(yán)重?他暗想。
“特斯拉來了?!毙煲加檬种獾至说炙蝸啙桑彀袜俚美细?,用下巴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藍(lán)長衫。“穿長衫拉提琴的特斯拉?!彼盅a充一句。
宋亞澤抬起頭,正好和李元甫的目光撞了個正著。李元甫瞬時漲紅了臉,匆忙低下頭,將頭上的長邊沿帽向下按了按,就別過臉走開了,腳步紊亂。
他低調(diào)地坐到一個昏暗的角落中,距離取餐處很遠(yuǎn);食客們?yōu)榱耸⊥饶_功夫,都不愿去那里,和餐廳中央的喧鬧相比,有著截然不同的冷清。
“這么清高做甚么。”劉齡之輕瞟他一眼,冷漠道。“戴著長沿帽就瞧不見那些麻子了?!”
這話尖刻刺耳得難聽,充斥著說不明的傲慢氣。劉齡之出身在商賈之家,世俗氣難免重一些,宋亞澤不禁皺起眉頭,道:“說不定他不是清高,只是性子靦腆罷了。人家能爭取到庚款,的確比我們這些自家出錢的有能力,這是事實?!?br/>
劉齡之被堵得啞口無言,不自然地端起牛奶喝了口。一旁的徐寅良瞅見這場面,黑豆眼轉(zhuǎn)了轉(zhuǎn),調(diào)笑著解圍:“亞澤說話向來沖事不沖人,齡之兄不要介懷。”
劉齡之回了他一個尷尬的笑臉,便用面包堵上自己的嘴。
用完早餐,宋亞澤獨自回了房艙。他翻了翻繡著自己名字的行李包,發(fā)現(xiàn)里面滿滿的裝著哲學(xué)書,衣物用具倒是數(shù)目不多。書本多為中文和英文版,還夾雜著幾本他看不懂的俄文書。
他抽出一本中文書看了起來,從左至右的繁體字排版,時不時冒出的之乎者也,讓他很不適應(yīng)。本就晦澀難懂的哲學(xué)更是難琢磨,他讀得磕磕巴巴。
正當(dāng)宋亞澤苦思揣度“于斯而極”在文中的用意時,徐寅良賠著笑臉晃進(jìn)了房艙。他將黑豆眼彎成月牙狀,里面盈滿了歉意和狡猾。他搓著手弓著腰,客氣道:“亞澤……我有個請求,大概要辛苦你一次。”
宋亞澤合上文字密布的哲學(xué)書,抬眼道:“什么事?”
“你看……”徐寅良柔聲道,“自上了船,我可是連伶人的手都沒摸過。今天中午,好容易哄上一位金發(fā)的外國小姐。我騙她說……今晚我獨自一人在房艙……”
宋亞澤瞬間了然。這有了女人,就將父親的囑托拋到腦后了。他將書放回包中,思索著說:“李元甫那艙不是空出來個鋪位?我去那里睡好了。”
徐寅良的眼睛倏地點亮,晃動著精光?!拔艺沁@意思!亞澤,你總是這樣善解人意!真好極了!”
宋亞澤無奈干笑一聲,便也不再言語。
半天的時光就在郵輪的晃蕩中度過。頭暈和反胃,折騰得宋亞澤倦意極重,眼皮像墜了重物,不自覺地往下掉。他看不進(jìn)之乎者也,更難去冥想哲學(xué)的奧義,暈乎乎地躺在床上,總是要犯困。
直到徐寅良拉了拉他的衣角,暗示他該識趣地空出地方,他才拖著沉重的身子離開鋪位,按照徐寅良給出的房號,來到這臨時的“棲身之地”。
輕扣房門,很快,門就被打開了。李元甫看到一身白西裝的宋亞澤站在門口,柔和地笑著,向自己請示能否借宿一晚。他一下子僵在地面上,臉頰染上不爭氣的緋紅。
“當(dāng)……當(dāng)然可以?!彼拖骂^結(jié)巴道。瞥見自己腳上的粗布鞋,又見到對面那雙锃亮皮鞋,他不好意思地蜷了蜷腳趾,忙請宋亞澤進(jìn)了屋。
作者有話要說:李元甫不會一直這樣,他的性格會隨著經(jīng)歷慢慢改變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