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很不對勁。
意外的獻(xiàn)祭，奇怪的賠禮，莫名的承諾。
和眼前陌生的少女。
少女還在和空氣對峙，已經(jīng)是破口大罵，一副氣急敗壞的架勢。
寧安自然不會欣賞她發(fā)瘋，看出西莉卡沒有惡意后，轉(zhuǎn)過身去，頓時目瞪口呆。
原本蜿蜒數(shù)百米的竹林被夷為平地，光禿禿只余一顆瘦弱青竹，煢煢孑立，很是可憐。而那堅固鐵網(wǎng)、連同著成群喪尸，同樣不翼而飛，沒有一丁點存在過的痕跡。
啪。
一片竹葉落地，清脆可聞。
像是拉開帷幕的指令，遠(yuǎn)遠(yuǎn)又出現(xiàn)喪尸游蕩的身影。
嗤！
竹葉泛著清光點點融化，散發(fā)出濃郁異香，山風(fēng)襲來，隨之飄遠(yuǎn)。
寧安昂著頭。
風(fēng)去處，一點火光乍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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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當(dāng)心！”
巨大火球帶著滾滾熱浪侵襲而來，寧安早有防備，輕輕墊腳跳開幾個身位，避開這來勢洶洶的一擊。
火球撲了個空，轟然落地，濺射起漫天火星，寧安瞇起眼，于濃煙中捕捉到一道雄壯身影。
怪物勉強(qiáng)保持著人形，無毛無發(fā)，被刺目火焰包裹其中，五官異于常人，嘴角幾乎咧到后腦，獠牙突出，臉面正中一顆巨目死死盯著寧安。
火煞！
寧安拍滅肩上火焰，右手探向腰間。
摸了個空。
“我的刀！”
寧安一愣，后躍幾步，這才扯下刀鞘查看。
刀鞘倒懸空中，正嘩啦啦流淌著細(xì)密鐵粉。
西莉卡在第一時間就跑了個遠(yuǎn)，看著寧安窘迫的樣子，笑得直不起腰。
蒼竹秘術(shù)——長生韻，豈是那么容易承受的？她小時候接受洗禮時可是被叮囑千萬卸下法器，只穿普通衣裳沐浴其中的。
長生韻是能清除體內(nèi)所有雜質(zhì)，激活細(xì)胞生機(jī)不假，但可不辨人與物，只要有靈性的便會洗滌，法寶品階不夠高的話，就會像那長刀一樣，落個粉碎的下場。
寧安心里慌亂，連忙扯開衣領(lǐng)，抓住掛著的懷表，感受到手中清涼，這才放下心來。
“吼——！”
火煞吼聲干裂嘶啞，見一擊未立功，疾步?jīng)_向?qū)幇病?br/>
速度之快，讓寧安吃了一驚。
蒲扇巨手滯于空中，重重壓下！
寧安幾乎同時閃身，奈何速度差距太大，巨掌結(jié)結(jié)實實落在背上。
一聲呼嘯，寧安痛呼，倒飛出去。
“咳……”
鮮血涌上喉嚨，寧安不敢大意，抹去嘴角血跡，巍巍站起身。
背部傳來陣陣焦灼，體內(nèi)卻并不刺熱，并沒有中那火毒。
想來和剛剛獻(xiàn)祭有關(guān)。
火煞顯然不愿給寧安調(diào)整的機(jī)會，邁開步子，仗著身形高大臂膀虬長，雙手握拳，狠狠砸下。
寧安警鈴大作，哪還顧得上一點姿態(tài)，下意識就地一滾。
避開雙拳，又驚現(xiàn)火光，在寧安眼中極速放大。
寧安只來得及避開要害，堪堪移開左胸，肩膀就遭了難，被火球徑直吞噬，火焰不管如何拍打，滅也不掉。
寧安左支右絀，狼狽躲閃時，又添幾處新傷。
少年心中凄苦。
這火煞必定已經(jīng)躋身二階，身體素質(zhì)差距過于懸殊，它只是大開大合一股腦掄拳，配上火法，自己只能避其鋒芒。
何況沒了刀，自己一身精妙刀術(shù)無處施展。
要找刀！
可這光禿禿的，又能去哪里找？
一時間，拳風(fēng)烈火呼嘯之聲不絕于耳。
有火星四濺，落在沙土，經(jīng)久不熄。
寧安左臂烏黑，右腿被燒的筋肉暴露于外，身體青一塊紫一塊，可謂體無完膚。
西莉卡看得津津有味，心底嫉妒之火熊熊燃燒。
就這種廢物精怪都打不過，憑什么拿那滔天至寶？
殺不死高等精怪，無異于讓寶珠蒙塵，簡直暴殄天物！
西莉卡跳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慢悠悠朝戰(zhàn)場走去。
可恨是可恨了點，卻不能讓他死了。
咔。
咔。
西莉卡愣在原地，眼中盡是不可置信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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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并非一味躲閃。
火煞每次攻擊都使出全力，雖然挨上一下骨頭都要碎了，但也就導(dǎo)致全力之下火煞重心不穩(wěn)，僵直只有短短瞬息，寧安卻把握住數(shù)次。
咚！
火煞雙拳灌下，兩米高的小巨人隨著重拳，半彎著腰。
寧安險險避開，腳下生力，帶動腰腹，高蓄右拳，對著那只巨眼迅猛而出！
“吼！！”
火煞捂著巨眼，倒退數(shù)步。
不過幾息便調(diào)整好，火煞怒極，火焰濃烈三分，拳風(fēng)更加狂亂。
寧安雙目布滿血絲，木然攥緊拳頭。
“要有刀……”
臉上浮現(xiàn)一抹狠厲，雙目赤紅，緊盯飛來赤焰。
探出右手，避也不避。
血肉灼燒聲蔓延開來。
右臂烏黑，逐漸露出森森白骨，卻又忽然附上金色符文流轉(zhuǎn)，修復(fù)又破壞，縱使寧安如何能抗痛，此刻也是慘叫不止。
咔。
咔。
寧安顫顫巍巍，一塊一塊，親手揭下已被烤成黑炭的皮肉。
白骨森森，泛著冷光。
金光流轉(zhuǎn)，圣潔溫潤。
少年已是殘破之身，若是尋常人，即便不流血身亡，起碼也得倒地，再起不起。
哪兒會像他這般，站得穩(wěn)當(dāng)，頗的凜凜殺氣？
火煞似是受不得挑釁，咆哮著提步舉拳而來。
寧安鋒芒畢露，光禿禿的手臂如刀刺出，直取火煞獨眼。
寧安清楚，現(xiàn)在狂骨已經(jīng)激發(fā)到極致，自己也只是一階偏中的身體素質(zhì)，若想以弱克強(qiáng)，便不能惜命。
以命換命，他最是熟悉！
火煞大驚，收拳成掌，去攔這搏命一擊。
拿下這小子不過時間問題，又何必自損八百？
幾番纏斗，它已經(jīng)看出寧安幾分神異，越戰(zhàn)越強(qiáng)不說，尤其是骨頭之硬，竟是還沒打斷一根！
骨刀堅韌，但并不鋒利，火煞右掌穩(wěn)穩(wěn)抵住，左拳砸向?qū)幇布绨?，欲廢其一臂。
豈能料到少年端的狡猾，刺來白骨綿軟無力，竟是虛招，身子早就借著自己送去的拳風(fēng)，向后輕輕飄去。
乘勝追擊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
火煞占盡上風(fēng)，扎穩(wěn)馬步，獨目流淌著火焰，遙遙瞄準(zhǔn)半空中的寧安。
寧安凌在半空，無處借力，眼中逐漸浮現(xiàn)一絲絕望。
差距還是太大了啊。
命懸一線，生死關(guān)頭。
無數(shù)竹葉做的小鶴振翅獵獵，襲向醞釀奪命一擊的火煞。
一時間，場中響徹金石咬合聲。
“喂，那個誰！”
西莉卡指向?qū)幇采砗?，沉聲喝道，“它要跑了！?br/>
寧安重重摔倒，來不及多想，循著少女所指方向看去，火煞被萬千竹葉鎖住，朝古城方向橫沖直撞，撤退之意顯而易見。
火煞怕了。
少女原本站在遠(yuǎn)處，氣息內(nèi)斂，絲毫沒有高人風(fēng)范。
哪成想是一鳴驚人之輩，控竹幻化之術(shù)出神入化，此時小鶴越來越多，燒不壞，驅(qū)不散，附在身上，有若千鈞重。
寧安點頭致謝，艱難起身，提起右臂白骨，一瘸一拐朝火煞去了。
竹葉小鶴一哄而散，將兩人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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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映得紅霞爛漫。
寧安再次被火煞打飛，癱在地上，渾身沒有丁點氣力。
只感覺每次呼吸都成了十分累的事情。
這讓他想起小時候，府中耐不住寂寞，偷偷跑出去玩耍，死胡同里遇上個臟兮兮的小乞丐被一堆人圍著揍，自己一時意氣，舉著拳頭哇哇大叫就沖過去了。
那一次，他仿佛看見自己已故的祖爺爺。
寧安躺在地上，胡思亂想，過往的回憶走馬燈般浮現(xiàn)心頭。
叔父兄長一個個服用傀晶，前往戰(zhàn)場，變成了靈堂木牌，從此天人兩隔。
府外百姓對寧家推崇不已，一提起寧將軍，就連每天挨餓的窮苦人家都要驕傲的挺起胸膛。
學(xué)堂坊間，街頭巷尾，關(guān)于嘲笑自己花架子的歌謠，說自己吃不得苦，大少爺脾氣。
那這算什么？
寧安用盡全身力氣，舉起筋膜包裹的白骨，無聲痛哭。
少年其實快要痛死了。
只是火煞還沒殺掉，他顧不得哭。
白骨的確很硬，但自己力氣越發(fā)小，縱使火煞不設(shè)防的站在他面前，他也刺不穿怪物最是薄弱的眼球。
普通人和二階怪物的差距，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能夠重傷火煞，已是駭人聽聞的戰(zhàn)績。
寧安累極，眼皮灌了鉛似的，躺在地上，疲憊望著天空。
緩緩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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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寧安，火煞其實好不到哪兒去。
只見它手腳關(guān)節(jié)處卡著竹葉，下巴被削掉一半，獨目坑坑洼洼滿是凹痕，又被束縛在地，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西莉卡探出手，飄來竹葉聚成一把匕首，狠狠朝那巨目刺了下去。
豁口不大不小，汨汨流淌著鮮血。
待火煞最是虛弱時，滿身小鶴相融扭曲，擰成一股股竹繩，捆住怪物，帶到昏睡的寧安旁邊。
西莉卡支起白骨，又按住火煞的頭。
對準(zhǔn)豁口，狠狠壓下！
嗤！
赤色漫天，一時間亮如白晝，紅光散去千絲萬縷，最終化作一條條火舌，沒入寧安胸口。
“便宜你小子了?！?br/>
幽怨聲隨風(fēng)飄遠(yuǎn)。
西莉卡生起火堆，守在寧安身旁，看看少年未干的淚痕，又看看天空黃澄澄的月亮，干脆也躺在地上。
不知怎的，心里頭莫名泛起一句話。
“露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xiāng)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