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哪位當世的圣賢?”孫氏問道。
李斯面向東面,有些神往的說道:“他便是荀況,荀子?!?br/>
“他很厲害嗎?”孫氏顯然沒有聽說過荀況的大名。
李斯呵呵一笑,點點頭,說道:“當然厲害啦,荀子曾經(jīng)三次出任齊國稷下學宮的祭酒,更是被春申君請來楚國,出任蘭陵令?!?br/>
孫氏對李斯說的這些都不怎么懂,但是春申君她還是知道的,能夠被春申君請來,看來學問真的了不起。
接下來的幾日,孫氏為李斯做了些粟餅、餱等吃食,粟餅還好些,那餱實在是不怎么好吃。
所謂餱,便是把平時吃剩的一些飯食,拿到外面暴曬,做成的干糧,味道不好,但是存放的時間夠長,而且抗餓。
除了這些,還有幾身衣服,一些錢幣放在李斯隨身攜帶的褡褳內(nèi),基本上出發(fā)前的準備就這些了。
這一天,天氣有一些陰沉,在經(jīng)過上蔡縣城外的小樹林之后,李斯轉(zhuǎn)過身面對著自己的妻和子。
“你等且回吧?!崩钏沟恼f道。
孫氏將盛放干糧的布帶遞給李斯,道:“聽聞外面多盜匪,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放心,我這不是有短劍傍身嘛?!崩钏剐Φ?,“倒是你們,看顧好自己。”
“父親放心,有由兒在,定不會讓母親和阿弟受屈。”李由握著手中的木棍道。
李斯哈哈一笑,心懷稍慰,道:“由兒大了,多替你母親分些活計。”
李由點頭應(yīng)允,旁邊的李瞻也說道:“瞻兒也可以幫母親做活?!?br/>
見兩個兒子都很懂事,李斯很是欣慰,再次對孫氏道:“我走了,保重!”
不再遲疑,李斯踏上了前往蘭陵的征程。
天色越來越陰沉,似乎預(yù)示著這不是一個愉快的旅程,李斯心中也是焦慮,這老天難道與自己過不去?
回應(yīng)李斯的,是幾聲悶雷,隨后便是豆粒般的雨點,嘩嘩的落下。
李斯暗罵一聲老天,只能加快腳步,祈禱前面能有個落腳避雨的地方。
或許老天只是想捉弄一下李斯,沒走多遠,他便看到一處簡陋的客舍出現(xiàn)在了路邊。
顧不得其他,李斯趕緊跑過去敲門。
砰!砰!砰!
沉悶的敲門聲,驚動了打理客舍的舍人。
那舍人已經(jīng)上了年紀,鬢角都有些斑白,慢悠悠的來到門口,將門打開。
“這個天氣還有人出來?”
剛一開門,李斯便閃身鉆了進去,道了聲:“多謝老丈了?!?br/>
此時的李斯看上去,倒有些狼狽,一身褐色粗衣,濕漉漉的;一雙鞋子早就被泥水所污;發(fā)髻經(jīng)雨水淋過,顯得有些散亂。
見舍人一臉防備的盯著自己,李斯趕緊笑著做了一揖,道:“天降驟雨,路途難行,可否在這客舍住一晚?”
那舍人上下打量一番李斯,見其腰間別了一把短劍,一點兒都沒有放松警惕。
李斯順著舍人的目光,連忙擺出一副自認為和善的表情,伸手將短劍解下來,遞給了舍人。
舍人看到李斯解劍的時候,還以為要攻擊自己,著實嚇了一跳,最后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交給自己。
舍人輕咳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接過短劍,問道:“你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
“我乃上蔡李斯,欲到蘭陵?”李斯應(yīng)道。
舍人眉頭皺了一下,道:“蘭陵可不近啊,你跟我來吧。”
“多謝老丈了!”李斯趕緊道謝。
舍人領(lǐng)著李斯往客舍后院走去,院子不大,經(jīng)過檐廊,來到一間大屋門外。
舍人將門推開,轉(zhuǎn)頭對李斯道:“且到里面住下,不準生事!”
“唯!老丈放心,李斯知曉?!?br/>
謝過舍人之后,李斯邁步走入房間內(nèi),環(huán)顧打量,只見里面已經(jīng)有五六個人了。
幾人中間,燒了一堆炭火,散發(fā)出一陣陣的溫暖。
李斯本不屑于與這些人擠在一起,可是行走在外,實屬無奈,再說,身上這衣服濕濕的,真的不好受。
那幾人同樣看著李斯,見他走到炭火前,眾人擠了擠,給他騰出一個空來。
李斯稍稍點了點頭,坐了下去,只是剛剛坐定,一股酸爽的味道便鉆入了鼻中,直沖腦門。
原來炭火前烤火的不僅僅有人,還有他們脫下來的濕衣服、濕鞋子,經(jīng)炭火一烤,李斯聞了差點兒沒吐。
好在片刻之后,李斯?jié)u漸地適應(yīng)了過來,也顧不得形象,將自己的鞋子脫下來,放到炭火前。
離開了濕漉漉的鞋子,烤著炭火,腳上傳來的溫度,讓李斯感覺很是舒適。
直到此刻,李斯一顆心才放松下來。
剛才進入客舍的時候,李斯生怕被舍人拒之門外。
李斯聽說,在秦國,若是想在客舍住宿,必須要有驗、傳的,否則不僅住不了店,還有可能被抓起來。
所謂驗,由巴掌大小的楊木制成,上面刻有籍貫身份;而傳,則是縣鄉(xiāng)開具的一份證明。
聽說這項制度,是由商鞅當年制定,然而,秦孝公死后,商鞅出逃,卻因為沒有驗和傳,被店主拒之門外,導致被秦軍所擒。
心中默默的同情了一下商鞅,李斯又慶幸自己不是在秦國,要不然,這個大雨的夜晚,就要可能淋在外面了。
慶幸過后,李斯又感覺有些不對勁,秦國越來越強大,好像與這些細致嚴苛的制度,又不無關(guān)系。
胡亂的想了一通之后,李斯發(fā)現(xiàn),當他站在不同的角度上考慮問題的時候,得到的答案竟是全然不同的。
李斯又想起了那幾只老鼠,廁溷里的老鼠,害怕的是人犬驚嚇;而倉屯里的碩鼠,天天盼得卻是新糧。
見炭火周圍的幾個人開始靠在一起打盹,李斯暗暗發(fā)誓,自己的將來一定不能是這個樣子。
明日一早,只要雨停了,他便出發(fā),早一日前往蘭陵,早一日拜見荀子,早一日學有所成,早一日名揚天下,早一日富貴榮華!
從褡褳里拿出一塊粟餅,李斯細細的咀嚼著,填飽了肚子以后,帶著對妻兒的思念和未來的憧憬,在這間風雨飄搖的客舍內(nèi),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