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意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間待了多久,連奕又陸陸續(xù)續(xù)發(fā)了幾張照片,說是他加了陳諶的k,從上面扒下來的。
女朋友親密照、學校里拿獎學金的照片、同學聚會照……簡而言之,成績優(yōu)秀社交豐富女朋友還挺多,活得好他媽的精彩。每張照片里,男孩都依舊笑得溫柔而低調,但卻讓她產生了一種陌生感。
原來,不在的這十年,他們真的形同陌路了。連看到照片,都沒有共鳴,她以為,他們至少會有一種隱隱的默契。
不過,這也是他離開她以后,才能過上的生活吧。常春藤名校、繼承家族企業(yè)、家世相當?shù)呐选挥没仡^,他何須回頭,是她的心態(tài)不對了。
顧意洗了把臉,給連奕發(fā)了條微信:“挺好。我也有新的生活了。過年回家請你吃飯。”
連奕卻迅速回了她一條:“顧意,別倔。想哭就哭吧?!?br/>
顧意偏偏就倔了,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搖搖晃晃地從洗手間走了出來。
一出來,就看到沈言止正坐在拐角處的棕色三角鋼琴旁,似乎是等了她許久。
于是,她勉勉強強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酒吧的光線昏黃,他沒太看清她臉上的神色,就奏響了第一個音符。
這是電影里最經(jīng)典的一幕。
這一幕他排練了多年,姿態(tài)從容而恣意,想完成她小時候的心愿。
第一個琴鍵被奏響時,顧意便愣住了sby,《卡薩布蘭卡》的主題曲。曾經(jīng)她以為為她在卡薩布蘭卡彈這首曲子的人會是陳諶,卻沒想到,換了一個人。
沈言止全神貫注地演奏,他原本有些緊張,但很快,修長的手指靈動如水中的游魚。前奏奏完,他和著鋼琴的聲音緩緩開口,不疾不徐地唱起了那如流水般逝去的時光:“bethis,akississtillakiss,ystillsay‘iloveyou’……”
他的嗓音不是黑人歌手那類的重低音炮,卻有一種別樣的低沉與慵懶。
酒吧里說著各國語言的游客都看得出這是一場告白,于是有人吹起了口哨。
柔和的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眸子越發(fā)得深情和幽深,熟悉得讓顧意慌張。她發(fā)現(xiàn),這樣的側臉和剛剛那張照片,有著幾分相似。
于是,一句如魔咒般的話跳上了她的心頭:青梅枯萎,竹馬老去,從此我愛上的每一個人都像你。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顧意蹲下身子,方才憋住的眼淚終于決了堤。
沈言止原本的設想是,為她唱一首歌,然后告訴她一切。但卻沒想到,曲到一半,她已經(jīng)紅了眼,一不小心,手指就頓在了低音do上,發(fā)出重重的悶響。
他快步走向她,她卻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般,飛快地跑出酒吧。
沈言止抓住顧意,是在里克酒吧旁邊的一條小巷,她滿臉的淚水,哭得有些歇斯底里。他還真沒見過哭成這樣的顧意,上一回她因為祁又寒哭的時候,也沒有哭成這般。
沈言止直接攬住了她,修長的手指覆住她的臉頰,緩緩輕撫,索性讓她哭個痛快。是不是剛剛做的事情過了點,觸碰到她心里的防線?
顧意覺得太丟人了,埋下臉沒有理會他,但揪著他襯衫時,卻覺得心理好像……舒坦了些。她哭了一會兒,才啞著嗓音道:“我們分手吧……”
沈言止整個人瞬間也有點崩潰,他還沒告白,她就先提了分手。他設想過當她知道真相以后,也許會生氣會難過,所以想要精心布置一切,告訴她,這么多年他都想著她,愛著她,記著她一切的愿望。
“你不喜歡我?”他試探性地問,心頭慌亂得猶如墻角叢生的雜草。
顧意的話音里帶著幾分哭腔,抽噎著說:“不是,是我不值得你喜歡。我喜歡你的居心好像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叵測?!?br/>
“所以……你不是不喜歡我?”沈言止鎮(zhèn)定了一點,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她哭得像只小貓的樣子,實在讓他心疼,是給她太大的壓力了?
顧意被他這個問題震懾住了,用手背胡亂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道:“你這個問題我得好好考慮下。你等我一會兒?!?br/>
……
“好?!彼恢浪齽倓偩烤故窍氲搅耸裁矗坏命c頭應了一聲,“我以為……你上回已經(jīng)確認過了?!?br/>
顧意咬著唇,就想起了這幾天兩人的吻,臉上便有點燒,那又確實是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墒窍氲街R兒時的心痛感也是真切的啊。
顧意抬眸,眼睛里汪著一潭水,道:“我分不清我對你的喜歡是因為喜歡你,還是喜歡另一個人。你剛剛彈琴的時候,我又想到了他?!?br/>
沈言止心里想到的卻是那張被他扔進垃圾桶的祁又寒的專輯——《卡薩布蘭卡》,他上回看到的那個祁又寒的選秀視頻,就是他彈著琴在唱歌,胸口一滯,目光頓時晦暗了起來,但還是低下頭,在她的唇邊輕啄了一下:“有感覺嗎?”
他溫熱的鼻息從她唇前拂過,她不爭氣地立即紅了臉,還有一點想多碰觸一會兒。這應該就是有感覺吧?
她輕柔著嗓音循循善誘:“顧意,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嗎?”
她點了點頭。是挺開心的。
“我親你的時候,你會想到別人嗎?”
“……沒有?!彼t著臉答道,每次都忙著腿軟。準確說,沒和別人這樣親過啊……
“居心再叵測也好,但是你對我的喜歡是出自真心的嗎?”
她沉吟了片刻,支吾著點點頭,總覺得自己好像被繞進去了,不過好像確實是這樣?
“傻孩子,那就可以了?!彼嗣哪X袋,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道,“hee'kingatyou,kid.”
那是《卡薩布蘭卡》里,男主對女主的告白。
夜風習習吹來,朦朧的月光在他臉上灑上了柔和的清輝。他眸間的微光也如月光般柔和得讓人沉醉。
顧意摟住沈言止,偏著頭又哭了起來,眼淚很快就沾濕了他的襯衫,她似乎還不過癮,抓著他的衣服還順便擦了擦臉。
沈言止立在那里,安靜得沒有一句話。
顧意哭了許久,小小聲地說:“是真的喜歡的?!鳖櫼庖恢笔莻€很通透的孩子,喜歡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提示得倒一點沒錯,再居心叵測,也是喜歡。
“所以不要隨便提分手,好不好?”沈言止低聲哄道,順便往另一側站了一點,嗯,那邊襯衫還是干的,她靠起來會比較舒服。
顧意覺得不好意思,眼眶又有些微酸,摸了摸眼角,一片刺疼,但還是點了點頭。她垂著頭沉默了片刻,終于抬起頭,道:“嗯,但是……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點點頭,眸光沉沉,恰好他也要坦白一件事。
沒想到,顧意說的卻是:“十幾年前我有過一個很要好的男孩子,從十二歲到十七歲。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情,但是確實是有感情的。后來,他走了?,F(xiàn)在,我走了……”說到后頭,她的聲音又有些哽咽,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以前的故事,“嗚嗚,他一定恨我當時拖累了他,如果不是我非要拉他去看電影,我們就不會被壞人抓住。如果不是我騙他說我會游泳……他一定因為在恨我所以不聯(lián)系我?!?br/>
原來她提及的那個人是他。沈言止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跳動,打斷她道:“顧意。一個愛過你的人怎么會恨你呢,如果他知道你現(xiàn)在哭得這么傷心,一定會心疼的。”
顧意跺了下腳,眉頭突突跳了兩下,想到了那些照片,于是將自己心里那些最小惡魔的話都吐露了出來:“呸!誰要他心疼了。不告而別比不歡而散還要惡劣!我討厭他!我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他!”
來一場告別就那么難嗎?她愧疚了十年,想念了十年,她也以為自己會大度,但看到那些照片,曾經(jīng)在心頭如絲如扣的悶痛就重重地襲來。原來她自作多情了這么多年。
他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只聽到了滿屏幕的討厭。
“顧意……”沈言止語露酸澀,幾乎無法啟齒,“如果他現(xiàn)在站在你面前,請你原諒他,你會原諒他嗎?”
“我呸!”顧意挑了挑眉,“他現(xiàn)在還有膽站在我面前?不見了這么多年突然出現(xiàn)打擾我的生活是什么意思,不怕我打死他?!”
……
沈言止張了張唇,喉結上下輕滾,一句話含在嘴里反反復復,最后又咽了下去。
顧意抬眸,便看到他臉色蒼白得有些可怕,原本澄澈的眸子此時灰暗無比,如夜一般寒涼刺骨。她心頭一跳,覺得自己說的這件事確實會給這個現(xiàn)任男朋友帶來比較大的打擊,于是安撫他道:“你別生氣。我剛剛想通了,我現(xiàn)在喜歡的確實是你。那個人現(xiàn)在就算站在我面前跟我表白,我也一定會掉頭而去!”
自己做自己情敵這種滋味,實在太過酸爽。天底下最大的傻叉大概就是他。沈言止胸口漫起的疼痛,很快從心臟傳遞到了他的每一條神經(jīng),他靠著墻,抬頭看著黑得如同一只怪獸的天空,微微喘著氣。
怕她看出來,于是不斷地克制。
顧意絞了絞手指……為什么她這么表決心地告白后,他的臉色更難看了,道:“你是不是在惱我之前都不跟你說這些,覺得我隱瞞了,如果你實在不能原諒,那就……”
“我原諒你?!敝浪f什么,沈言止趕忙打斷了她的話,但是這句回答他說得實在有些底氣不足。
于是猛地摟住她,低垂著頭,將頭埋進了她的秀發(fā),緩緩地閉上雙眸,喃喃道:“顧意,我原諒你。所以哪天如果我也隱瞞了什么,你一定要原諒我,好不好?”
他這話說得無恥,又有點無可奈何。
“好……”沈言止摟得很緊,顧意覺得肩胛骨有點疼,啞著聲音同意了。末了,又補充道,“不過也要看隱瞞什么……”
沈言止一直是個很強大氣場也很強勢的男人,但顧意卻覺得他此時摟著他的樣子……好像有點意外的脆弱?似乎還有點顫抖。
于是顧意學他方才的樣子,踮著腳輕輕啄了下他的唇,眉眼彎了彎:“有感覺嗎?”
她的眼睛已經(jīng)腫得像核桃,但眸光卻是清澈。
他還有些木然,她又親了一下,溫熱而柔軟。因為太過迷戀這份觸感,他怕再多說一句,她會真的如她所說一般掉頭而去不再理他,于是沈言止選擇了沉默。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顧意抬頭問他:“你是不是隱瞞了我什么?”
他凝視著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凈是無邊無際的哀傷,但最后還是澀著嗓子說:“沒有……過一段時間,我要導一部電影,叫《想你》,你到時候能不能來現(xiàn)場看?”罷了罷了,他延遲下自己的死刑好了,也許場景里的點點滴滴,會讓她不再這么恨他。
顧意點頭答應。方才那一通發(fā)泄,她心里輕松了許多。原來放下執(zhí)念,還真的會有一篇新的天地。她主動去拉他的手,有些驚訝地說道:“你的手怎么這么涼。”
沈言止的心更涼。極暗的夜,云在暗青色的天邊勾出了詭異的形狀。
他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了一會兒,再看她時,已經(jīng)將眼底的情緒都化進了心里,沖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溫差太大,我們先回去吧?!?br/>
大概只有加倍地對她好,以求她到時候揍他時下手能輕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