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出奇的順利，走了七八天，也沒遇見什么情況。連常見的攔車要兩個錢的乞丐都不曾見過。
云低算著，如果一直這么順當(dāng)?shù)淖?，約莫有月余就能抵達(dá)豫州了。過了豫州再往北，就快到了晉國的邊界。
這一日天還未亮，云低尚在睡夢中，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迷糊著問了一句：“誰？”
“郎君，我是店里的小廝。我們這來了兩位小郎，好像說是要尋您的。”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云低撐起身子，思索了一下道：“請稍候，容我更衣?！?br/>
“好嘞?！睉?yīng)聲后，一陣腳步聲走遠(yuǎn)。
云低邊穿衣邊思量著，是誰會找到這里來。自己也只是在這客棧臨時(shí)休息一晚，并未留下什么信息。怎么客棧的小廝倒知道來人是來尋自己的？
這么想著，云低梳洗完畢，就先到隔壁房間喊醒了水月。想想此時(shí)天還沒亮，店里沒幾個人走動，又覺得還是再叫上趕車的阿九更安全些。
一行三人來到客棧的前廳時(shí)，已經(jīng)是兩刻鐘以后。
一掀開前廳的門簾，云低就瞧見了站在柜臺前的倆個人。
兩人背對云低的方向而立，雖看不清容貌，不知為何，云低卻有種熟悉的感覺。
莫不是父親發(fā)現(xiàn)了自己沒有去舅父家，派人來尋自己的么？云低暗忖。
腳步聲驚動了兩人，身材稍高的那個先轉(zhuǎn)過身來。面上一喜，就笑著喊道：“云低?！?br/>
這一聲出，旁邊稍矮的少年也回過身來。云低這才辨清，居然是龍馭和男裝打扮的小翎。
云低疾走幾步，來到兩人身邊，一把抓住小翎的手，驚喜道：“怎么是你們？”
小翎已是哽咽出聲，“女……郎君，郎君……可算尋著你了?！?br/>
龍馭拍了拍小翎的肩膀，安慰道：“這不是就找著了，怎么還哭呢?！庇謱υ频驼f道：“我們找個地方說話?！?br/>
云低這才想起來，連忙將倆人帶到自己住的房間，又打發(fā)水月和阿九再去休息會兒。
待水月將門帶上走了出去。小翎就上前抱住云低的手臂，心疼地說：“女郎可瘦了好多……”
龍馭也皺著眉問：“先前聽說你……可好些了？”
云低安慰的拍了拍小翎的手，對龍馭說：“好多了。這一路上走來，心情倒比在建康時(shí)暢快許多……你們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龍馭嘆一口氣道：“我辦完事回到建康，就聽說了你的事情，真真堵的我心里難受。就想看看你現(xiàn)在怎么樣了，于是一路打聽著尋了過來……建康那地方，不待也罷，都是些敗類?！?br/>
“不再回建康去了？”云低問：“小翎呢？”
小翎囁嚅著不好意思回答。
“不回去了?！饼堮S看了看小翎說：“小翎也不回去了。谷里來人捎信說祖父近來身體有恙，我打算帶她回醫(yī)仙谷……云低，你有要去的地方么？”
云低遲疑道：“我計(jì)劃著過了豫州，再往北去……”
小翎驚道：“女郎做什么要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這世道亂成這樣，女郎自己去太危險(xiǎn)了。”
龍馭也蹙眉道：“去那么遠(yuǎn)做什么？”
云低垂首看著桌面，想了想說：“并沒有什么要做的，只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有什么不同。”
“外面的世界？那有什么好看的，女郎還是不要自己去那么遠(yuǎn)了……若不，你就跟我們一起去醫(yī)仙谷吧？”小翎焦急地說。
龍馭迎合道：“是啊，你如果沒地方去，就跟我們一起回醫(yī)仙谷。我祖父為人和善，他會同意的?！?br/>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痹频涂醋扇?，有些感動，“可我也算經(jīng)歷過生死的人了。我不怕死，我只想去更遠(yuǎn)的地方，看一看，想一想。或許那些過不去的東西，就能過得去了?！?br/>
“可是女郎……”小翎語帶哽咽。
“你們不要擔(dān)心?！痹频驼f，“我也不會那么隨隨便便讓自己遇到危險(xiǎn)的?；蛟S有一天，等我看累了，走累了，就去醫(yī)仙谷尋你們了呢?！?br/>
龍馭皺著眉不吭聲，小翎也是抽抽噎噎的繼續(xù)看著云低。
“不要這樣。”云低拿帕子替小翎揩了揩，“我不是不愿意同你們?nèi)メt(yī)仙谷……你們也知道，我先前遇到的事，現(xiàn)下一時(shí)間還不是那么放得下。如果跑去一個地方待著，日子久了，難免郁積在心，倒不如四處走走，興許哪一天就想開了呢?！?br/>
龍馭終于妥協(xié)道：“那好。你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勸你，我跟小翎就一路跟著你去，免得你一個人太危險(xiǎn)?！?br/>
小翎也點(diǎn)點(diǎn)頭。
“不好?！痹频兔嫔徽?，“你祖父現(xiàn)在身體不好，你必須得趕回醫(yī)仙谷去，否則他日若有什么閃失，豈不是你一生的憾事？”
龍馭怒道：“云低，你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好，你告訴我，你究竟是想去做什么？莫不是就想把命交待出去了？你……”
“你聽我說?！痹频痛驍帻堮S的話，“你們聽我說，不是你們擔(dān)心的那樣?；蛟S一開始是。離開建康時(shí)，我想過放棄，就此隨波逐流去?？蛇@一路行來，我想通了，我要活著，好好的活著。所以你們不用擔(dān)心，我跟你們保證，有朝一日，我必定去醫(yī)仙谷尋你們，讓你們看到一個好好的云低，更好的云低。好么？”
龍馭打量著云低的神色，見她異常堅(jiān)定，心知無法阻攔，只好嘆息一聲說：“既然你絕意如此，我也不好再攔。我只告訴你，若有一日，你無處可去時(shí)，一定要來醫(yī)仙谷，我和小翎在那等著你。”
“我知道的。”云低笑笑，“不到無處可去時(shí)，就不能去看你們了？”
龍馭鄭重地說：“只要你肯來，什么時(shí)候都倒履相迎?！?br/>
三人又談了半天，直到天光大亮，才依依不舍的決定就此分別。
臨行前，龍馭突然想起來什么，上前抓住云低的手腕細(xì)細(xì)查看起脈象。
聽說她此次腹部受傷，又導(dǎo)致滑胎，龍馭唯恐她身體虧損了。想著替她看看脈，開些藥調(diào)理調(diào)理。
只是這一查之下，龍馭突然驚訝的朝云低看了一眼。又閉目細(xì)細(xì)查看脈象。
云低不解的看著龍馭，又不敢出聲打斷他。
直等了一刻過去，一旁的小翎都急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了，龍馭才睜開眼，沉聲對云低說：“云低，你的脈象……隱隱有一絲喜脈?！?br/>
云低一愣，呆滯的問：“喜，喜脈？什么意思？”
龍馭說：“我猜是你先前受傷，驚到了胎兒，以致胎相不穩(wěn)，見了紅。因此那些太醫(yī)都斷定你這胎是保不住了，就只注意著調(diào)理你的身體，沒留心你脈象上的異常。其實(shí)，你這脈象，到現(xiàn)在還隱有一絲滑脈之相，定是你這胎保住了。只不過胎兒受驚虛弱了些，脈象上很不明顯?！?br/>
云低仿佛聽了天方夜譚一般，吶吶不能言。
小翎卻驚喜地說：“這是好事呢，女郎，孩子保住了，保住了?！?br/>
龍馭瞪了小翎一眼，又問云低：“你想不想要這孩子，如果不想要，我?guī)湍阆敕ㄗ幽玫?。你現(xiàn)在身子太虛，不可胡亂用藥的?！?br/>
云低這才恍惚著驚醒過來，看著龍馭問：“龍馭，你是說，我這孩子，她/他還在？”
龍馭點(diǎn)點(diǎn)頭道：“雖然虛弱了些，但確實(shí)是還在?！?br/>
云低得了他這句肯定，又是受驚一般，說不出話來。
龍馭輕聲道：“你不要怕，若你不想要，我可想辦法幫你流掉。我這手法你還不信么？絕不會損害著你的?！?br/>
云低半晌才搖了搖頭，“不，她/他既然還在，就說明這是天意。龍馭，我要留著她/他。”
龍馭擔(dān)憂道：“可你此去路途遙遠(yuǎn)，若留著，恐怕你要遭些罪?！?br/>
云低說：“沒關(guān)系，我可以承擔(dān)。龍馭，你能想辦法幫我保住她/他么？”
“可以是可以?！饼堮S猶豫道：“可是你不恨那人了么？”龍馭只道這孩子是云低被新安陷害的結(jié)果。
“恨?！痹频烷]了眼，“可孩子是無辜的……每一個孩子……都是無辜的……”
“好。我?guī)湍惚Ｗ∵@孩子。可是云低，你能保證，以后不會因?yàn)檫@孩子傷心么？”龍馭問。
“不會?！痹频捅犻_眼，對他笑了笑，“我想她/他一定會長得像我?；蛘呦裨繁?。她/他會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龍馭還想再說什么，卻被小翎拽了拽衣袖。小翎說：“我覺得有人能陪著女郎很好……”
很好么？生下她恨著的人的孩子？
大概女子的心思，他不懂把。龍馭想。
“那好，我寫個單子給你，你按著單子上的藥，每天服用，可保你母子平安。”
云低輕輕一笑，“謝謝你，龍馭。謝謝小翎?！?br/>
龍馭擺擺手道：“那你以后更要愛護(hù)自己些，哪怕是為了孩子?！?br/>
云低重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心里突然產(chǎn)生了一絲奇異的感覺。覺得這孩子，就像一枚種子，種在那里，待開花的那一日，定會芬芳她的整個生活。
她感覺這孩子不再與桓伊有關(guān)。因?yàn)?，這是天意，這是上蒼贈予她的禮物。
似乎命運(yùn)從她出了建康城那一刻開始，突然悄悄的發(fā)生了逆轉(zhuǎn)。越來越朝好的方向去了……
云低嘴角微微溢出一絲笑意。
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