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巖徹底震驚了,難怪桑梓依能寫出那么經(jīng)典的人物,這觀察力已經(jīng)不是觀察入微了,而是八倍鏡無死角放大了。
“看來我是猜對了。”
桑梓依難得地笑了一下,帶出右嘴角的梨渦十分好看。
“你知道你拿了那十萬塊錢,肯定會被其他乘客恥笑,你也從來沒打算過要那十萬塊錢。但你還是拿了,所以你和刀妹就是一類人,所有的道理都知道,但還是不顧所有人鄙夷的目光,做了對自己毫無好處卻最合理的決定?!?br/>
“就算你說得對吧?!标憥r無言以答。
“不。”桑梓依出乎意料地搖搖頭:“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昨天你接銀行卡的眼神告訴我,用錢幫助司機,是你拿到錢后面的決定,順手而為罷了。我想知道你拿這張卡的真正理由,我很好奇?!?br/>
“真正理由?他們罵你,而我不同意他們罵你的話罷了?!标憥r說得很輕松。
“可我覺得他們罵得很對,你救我一命,我卻一頓飯也不答應陪你吃,只是施舍一般地給你十萬塊錢,這還不該被罵嗎?”
陸巖低頭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無奈:“現(xiàn)實中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但是我看過你寫的一本書,我相信一個冷漠傲慢的人,是寫不出那樣的文的,所以我相信你的人格。”
“人格?”桑葉笑了。
此刻她面上在笑,心中也在苦笑,竟然還有人相信自己的人格,這三年來,無論是外面關(guān)于自己濫交的緋聞,還是暗地里自己做下那些十惡不赦的惡毒行徑,哪有半分人格可言?
原本還以為陸巖是自己藍顏知己,從他的書中,能看到那么一點徐海的影子。不拘一格的行事,對寫作的執(zhí)著……
不過現(xiàn)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看來自己今天來錯了。
桑梓依突然感覺有些累,渾身好像被抽干了力氣,沒人知道她不顧虛云法師的勸阻來到這里,對陸巖抱了多大的期待。
三年,時間很短,也可以很長,桑梓依太想念徐海了,她需要慰藉自己的思念,哪怕只是徐海的影子。
可是現(xiàn)在,影子散了。
“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那些錢,你捐給市里的鰥寡老人吧?!?br/>
桑梓依起身,扶著椅子回頭又對陸巖道:“你聽過‘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嗎?以文看人?就是個笑話?!?br/>
桑梓依離開。
“我說的不是你那些小說,而是你的旅行日記?!?br/>
后面突然傳來陸巖的聲音,桑梓依如遭五雷轟頂,回頭豁然看向陸巖。
陸巖喝了一口茶道:“桑梓依,我追你的所有書,你每本書里都有兩三個人物,足以成為傳世經(jīng)典,有時候你對這些經(jīng)典人物的刻畫,讓我感覺這不像是人寫的。
是你的書,讓我看到了小說人物刻畫的上限,無邊無際。是你的書,讓我有足夠動力去提高自己的寫作水平。
但是,你的書在我心中并不是完美無缺的,那就是缺少真正的感情。我說的不是角色的感情,是你對書中人物的感情。
就好像你說,你能從我書中的人物看到我的影子一般,可我卻從你的書中看不到半點你的影子。
你這三年寫出的四本書,也許都是我?guī)纵呑訜o法達到的水準,但是我卻看不到你作為作者,和這四本書有任何感情融入。
但是自從我看了你的旅行日記,我才發(fā)現(xiàn)你所有的感情,似乎都融入在了這本不收費的長篇日記中。”
桑梓依怔怔地看著陸巖,沒人知道桑梓依此刻心中的震驚。
月文網(wǎng)有男頻女頻和文學三個站,其中文學站是人氣最低的,桑梓依選擇在那里寫《旅行日記》,僅僅是在發(fā)泄對徐海的思念而已。
三年,桑梓依走遍了曾經(jīng)和徐海去過的每一個地方,當初的他們,只是從旅行中尋找寫作靈感,不愛拍照,不愛記錄旅游的心情,不愛記錄兩個人在旅行中產(chǎn)生的愛情。
而這些,這三年里桑梓依都彌補了回來,除了照片上沒有徐海,桑梓依把所有曾經(jīng)和徐海說過的話,自己當初心里想的是什么,自己和徐海曾經(jīng)站過的地方,背后是多么美麗的景色……
點點滴滴,加上桑梓依這三年里對徐海無盡的思念,全部融入到《旅行日記》中。
這本日記沒有任何連貫的故事情節(jié),看上去像是女孩的思春,桑梓依以為沒人看的。
“我知道宋之問的故事,我不相信‘文如其人’這四個字,但我相信能寫出那本日記的人,對感情的重視,絕對超過這個星球上的絕大多數(shù)人。
而她,不可能拿著一張銀行卡,在她的救命恩人面前耀武揚威。這就是我接你那張銀行卡的理由?!?br/>
“可……可是……”桑梓依腦子變得很亂,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本能地道:“你真知道我是什么人嗎?這三年里,你知道我有過多少男朋友嗎?我這樣的人會重視感情?”
“我不知道你有過多少男朋友,但我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斷?!?br/>
“那現(xiàn)在我要你做我男朋友,你敢答應嗎?”
桑梓依突然出口,看到陸巖愣住,苦笑著道:“怎么樣?你內(nèi)心深處還是不相信我的,別騙自己了?!?br/>
“我敢?!?br/>
桑梓依正要轉(zhuǎn)身,陸巖兩個字,再次讓她回頭。
“如果我今天選擇不相信你,那就是不相信我自己對寫作的認知,而這是我一直沒放棄寫作的原因所在,如果我開始懷疑了,那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但至少現(xiàn)在我認為不是放棄的時候,我喜歡寫作,這是一輩子的事情?!?br/>
陸巖騙過流氓兔,但當初和流氓兔說的不會放棄寫作,是認真的。
“我喜歡寫作,這是一輩子的事情?!?br/>
桑梓依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三年前,當初為了寫一部探險小說,她和徐海進入橫斷山脈,可是天下大雨,兩人被泥石流困在山中,天黑了,又冷又餓,那時桑梓依問徐海,后不后悔為了寫書來到這里。
徐海的回答,和今天陸巖這句話一模一樣。
“我喜歡寫作,這是一輩子的事情。”
桑梓依看著陸巖,這一刻,陸巖的樣子完全和徐海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