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湑匆匆跑了出來，氣喘吁吁，在傅老太爺身前跪了下去，口中道：“湑兒見過祖父，昨夜未能及時稟明身份，還望祖父莫怪?！?br/>
    傅老太爺笑呵呵上前將之扶起，溫聲道：“快快起來，讓祖父好生瞧瞧，昨夜太晚，倒是沒認出你來。”

    傅湑起了身，抬起頭來迎著傅老太爺目光，甚感慈祥，不禁眼眶一濕，情不自禁又喊了一聲“祖父?！?br/>
    傅老太爺摸了摸他臉，想起這孩子昨夜落魄的樣子，心頭隱隱作痛，隨即拍著他肩膀道：“不哭不哭，咱們先回去，有什么事慢慢說，祖父都給你擔著?！毖粤T，領(lǐng)著傅湑上了當頭的一輛馬車，留下一眾人不明所以。

    馬車顛簸地行在官道上，里邊只坐著傅老太爺及傅湑祖孫。老太爺閉目養(yǎng)神，雖心頭有無數(shù)疑問，但卻沒急著問出來。傅湑見祖父老神在在的樣子，也心下稍緩，他情知這一關(guān)是躲不過去，故只暗暗計較著，該如何來敘述昨夜之事。

    臨到城門口，自有本地官員相迎，傅老太爺露了一面，拒絕了父母官擺的一桌接風宴，便又回了馬車。

    又過一刻鐘時間，馬車才到傅府。傅二爺兄弟兩先下了馬車，伺候著老太爺下車。進了內(nèi)院又受了幾個兒媳婦的禮，老太爺便擺擺手吩咐道：“你們都各自歇去吧。今晚安排廚房整治些好的，咱們這一家子已是多年沒聚聚了?！?br/>
    眾人齊聲答是，起身告退，卻聽上邊老太爺聲音又響起，“湑兒留下?！甭牭么搜?，眾人面色各異，小方氏身子一滯，兩眼狠狠瞪了瞪傅二爺，才跟著退出去。

    傅二爺?shù)闷拮影凳?，便又坐了回去，舔著臉笑道：“父親有何事要吩咐湑兒的，讓兒子也聽聽?！?br/>
    傅老太爺沒好氣道：“與你無關(guān)，別聽你媳婦的，該干啥干啥去，少在我這礙眼?！备刀斢懙脗€沒趣，臉上訕訕，只欺軟怕硬地瞪了瞪傅湑，便氣咻咻出了門。

    傅湑見狀，甚為惶恐，當即拜倒在地，“祖父，孫兒……”他一句話沒說完，便聽見上邊傅老太爺起身，兩步上前又將之扶了起來，一片溫和，笑著道：“孩子，別怕，祖父留你在這兒，并非要為難你。咱們爺孫兩多年未見，昨兒個事急倉促，見面不識。你給祖父說說，是怎么回事？”

    傅湑隨著老太爺牽引，半屁股坐到一側(cè)椅子上，一臉忐忑道：“孫兒沒能一早認出祖父，都是孫兒的不孝。原本昨日父親千叮萬囑，今日一早來迎祖父，不料昨夜府中竟有賊人出沒，孫兒不幸被那賊人擄走，虧得知秋相救，才保得一命，否則哪有再見祖父之日？”

    傅老太爺愁眉緊皺，別看傅氏今日富貴萬分，焉知禍事便在眼前？他這一生，年輕時磊落耿介，得罪人不少，如今告老還鄉(xiāng)，手中無權(quán)，若是有人起了歹心，而長子傅昶彬羽翼未豐，這還真叫人難以提防。聽傅湑說起知秋，隨即問道：“知秋，便是那位受傷的姑娘么？她是何人？”

    “知秋乃是外頭買來的奴婢，只因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委身為奴，素日里還算個勤快知禮的，不意竟有這般絕藝，從前倒是小瞧了她。”傅湑自是不知知秋的來歷，但如今老太爺問起，他心頭隱隱間竟生怕老太爺怪罪一般，為知秋說起好話來。

    傅老太爺自然不以為意，又問了些素日里的瑣事，便吩咐傅湑退下。一待傅湑退出了主院，他當即毫無遲疑地喚了成伯進屋，道：“快去請孫先生和鳳清過來，老夫有要事相商。”

    成伯得了命令，不敢停歇，立馬派了人行事，回過頭來，只見傅老太爺一臉愁容，心下惶惶道：“大人，可是有何大礙？咱們?nèi)缃褚训郊依?，萬事都好辦了?！?br/>
    傅老太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輕擺了擺腦袋，“唉，只怕山雨欲來風滿樓，但愿是老夫多慮了?！?br/>
    老太爺回府，自是住在正院悟本堂，雖是沒了老太太，但一切起居自有老伙計成伯安排，故而初初回到府中，倒也并無任何不適。只是底下兒孫們?nèi)蘸笮惺?，自不能如往常一般張揚跋扈了，這一點最是令傅二爺傷神。

    傅二爺雖說年逾四十，但自小便沒吃過苦頭，小時因上有長兄下有幼弟，既不擔振興家業(yè)之責，又勿需時時承歡父祖膝下，故而養(yǎng)成了灑脫放浪的性子，四十年來沒變過半分。雖說膝下育有三子，但三子管教，一向只憑心意。長子傅澹有老太爺親自教養(yǎng)，他樂得清閑，從沒理會半分。

    次子傅湑幼年失母，頗令人憐愛，但每每見之，總令他憶起原配大方氏來，他受不住這般折磨，故而索性便將傅湑的一股腦事兒全交由小方氏照料。至于幼子傅清，他卻是喜愛居多，真要教授道理，這些年懶散慣了，便又沒這份耐心了。

    但雖說他少擔父職，三綱五常、天地人倫卻還是在的。既然身為父親，教訓兒女那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今日在傅湑跟前丟面兒，傅二爺惱火不已，偏又發(fā)作不得，一回到自己居住的楠院，便氣得砸了好幾個花瓶。

    里間小方氏聽見聲音，急忙趕了出來，低聲呵斥道，“老爺這是急個什么？清兒在后邊睡著呢，可憐見的，為了迎他祖父，一大早天沒亮便起了來?！?br/>
    傅二爺聞言，冷哼一聲，坐在老爺椅上，恨恨道：“都是你多管閑事，父親既然只留了湑兒，干嘛教我也留著，豈不是把臉遞過去挨罵？”

    小方氏面上略笑了笑，走到門口喊了丫鬟上茶，又回過身來安慰道：“老爺，妾身一內(nèi)宅婦人，哪懂得那么多的道理？不過是覺得湑兒是咱們的孩子，若是有什么事，你這當父親的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總不會有錯的。”

    傅二爺聽媳婦兒這樣說，臉色稍緩了下來，但仍自犟著嘴道：“即使如此，父親怎能當著湑兒的面……唉，不說也罷?！?br/>
    小方氏接過丫鬟上來的茶，親自給遞了上去，順口提道：“父親剛回來，一路上舟車勞頓，心頭有氣也是應該的。說來湑兒一早便沒了蹤跡，如今突然得到老太爺另眼相待，也不知發(fā)生了何事？”

    傅二爺喝了幾口清茶，氣消了大半，心頭也覺好奇，暗暗想著待會兒派人將兒子請來問問不就知道了么？說來適才也是自己冒失，明知老太爺剛回府，干嘛還往槍口上撞，這還都是自找的。話說回來，老太爺有氣撒在兒子身上，豈不知兒子也會傷心的？傅二爺不禁得意，自己可從不會這般無理。

    兩夫妻正消解悶氣，外間丫鬟來報，“老爺，太太，澹公子來了?！?br/>
    傅二爺多年不見長子，心頭畢竟還有幾分想念，當即吩咐人收拾了地上碎片，一面喊著，“快快迎進來，快快將公子爺迎進來?！?br/>
    傅澹還沒進門，便見丫鬟把碎瓷片掃在簸箕里拎了出來，他斜眼瞧了瞧，心頭略微思量便即明了，但身為人子，哪有他多說話的份兒？故而稍一遲滯，傅澹便即大踏步進了門，向傅二爺及小方氏拜倒，行跪拜之禮。

    傅二爺望著長子面貌清俊，頗有儀表，當即欣慰不已，口中拿捏著父親的身份吩咐道：“起吧，快走近前來，讓為父好生瞧瞧，多年未見，吾家玉樹已然長成矣?！?br/>
    傅澹將手中三只錦盒捧在胸前，上前兩步，道：“兒子多年不在家，未在父親母親身前盡孝，還望父親母親恕罪。這是兒子在京時為父親母親和清弟選的一些禮物，還望父親母親笑納。”

    小方氏接了過去，低著頭似擦了擦淚，笑著道：“看你這孩子說的，你替我們在你祖父身邊盡孝，這是更大的孝心嘞，老爺，你說是不是？”

    傅二爺點頭稱是，隨即吩咐傅澹坐下，問起他學問之事。傅澹一一答了，眼見便是小半個時辰，三人雖說著家常，但尷尬的氣氛里顯現(xiàn)的隔閡卻是無法避免的。

    又過盞茶功夫，后堂里忽然傳來傅清的哭聲，小方氏報以歉意，笑道：“你這個弟弟啊，頑皮得緊，每次醒來，若是沒我在身邊，必定是要大哭的。”

    傅澹道：“母親且去照料清弟便是，兒子這也該告辭了?！?br/>
    傅二爺與長子交談良久，只覺得長子滿腹經(jīng)綸，頗有才氣，甚為歡喜，正要多留他幾時，彌補彌補父子間的感情，哪里能放他走，當即便急色道，“這怎么就走了？你還沒給爹爹說些京城趣事嘞?！?br/>
    傅澹仍起了身，笑著道：“時日還長，兒子還想去看看湑兒呢？今早匆匆數(shù)面，也沒瞧得仔細?！?br/>
    傅二爺聽他說起惱人的傅湑，脾氣便又上了來，冷著個臉道：“去吧去吧，你這次回來也是好的，等你秋試過后，多教導教導你這個弟弟，免得他誤入歧途，丟我傅氏臉面?！?br/>
    傅澹臉色微怔，順著傅二爺話道：“是，謹遵父親吩咐。”

    出了楠院，傅?；亓宋虮咎?，吩咐兩個小廝抱著一大堆盒子、包袱，跟著徑直來了衡院，正要敲門，卻聽見里面傅湑大吵大鬧的聲音道：“豈有此理，我的人哪是隨隨便便便能叫人打的，況且你們又沒犯什么錯，簡直欺人太甚，我要找他理論理論去。”

    接著便是幾個駁雜的聲音響起，“不可，少爺?！薄岸际切〉膫冋疹櫜恢?，才惹得二爺發(fā)火的，小的們活該……”

    聽到這里，傅澹便明白里邊何事。今日一回府，便有人無意間說起衡院里幾個奴仆被二爺打罰之事，他即早有預料，心下嘆了嘆氣，抬手推開門，只見傅湑不顧阻攔，正要往外走，差點撞個滿懷，當即呵斥道：“你要找誰理論去？”

    見是自家嫡親的兄長，傅湑一愣，沒回過神來，倒是芳怡等幾個下人立馬跪了下去，口中問安道：“見過二少爺?！?br/>
    傅澹冷哼一聲，面色嚴峻，背著手進了屋。

    傅湑見狀，也只好跟著進了去，昂著頭一言不發(fā)。

    傅澹不由得一笑，“怎么？幾年不見，連我這個哥哥也認不得了么？”

    傅湑也跟著笑了笑，這才道：“忘了誰也不能忘了哥哥啊，好幾年沒見，哥哥越發(fā)英俊了，唉，哪里去找一個嫂子才配得上我哥哥呢？”

    傅澹冷面舒展，指著幼弟笑罵道：“哪里學來的油腔滑調(diào)，真是沒規(guī)矩。”玩笑一過，隨即又問道，“年初時便聽說你受了傷，現(xiàn)下可好了？”

    傅湑心中一暖，答道：“早便好了，多謝哥哥關(guān)心。”

    “嗯，那就好。聽說你病后忘了往事，連經(jīng)義文章也忘了？”

    “嗯。”

    傅澹神色一暗，接著又道：“唉，忘了也好，人生煩惱識字始，從前你便是二吊子的學問，有與沒有都無干系，倒是這性子，怎么還怎么暴躁？”

    傅湑撓了撓腦袋，露出羞色，安安靜靜聽傅澹絮叨起來，“雖說家里不盼你出息，但總不能胸無點墨？劉夫子乃是有學問的高人，你以后也跟著他多學一些。如今祖父回來了，府中萬事皆有祖父做主，即便父親……唉，哥哥以后也能多呆在你身邊，反正你可不能再混賬，也該知事了?！?br/>
    聽到這里，傅湑眼眶早已濕潤。他回溯四百年，魂入傅湑之軀，初時只覺舉世茫茫，四目無親，雖身處繁華，但一個人冷冷清清，獨處于天地間，悲愴寂苦何人能懂？

    這兩日，接連受到傅老太爺和傅澹的關(guān)愛，總算稍有慰藉，有了親人的感覺。人這一生啊，那能夠說放下便放下的，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如果沒有知心之人，那該如何熬得過這數(shù)十年清苦寂寥？

    傅澹察覺他灑淚，立時上前兩步拍著他肩，故作輕松道：“都這么大了，怎的還掉淚？好了，從前你不總說羨慕京中繁華么？這次回鄉(xiāng)哥哥買了好些京中時興之物，全給你了，快去看看有什么中意的?！?br/>
    傅湑哽咽兩聲，只道：“謝謝哥哥?！?br/>
    傅澹寵溺地笑了笑，便又吩咐跟著他過來的兩個小廝道：“以后你們便在衡院伺候四少爺吧，反正我住在悟本堂，也用不著這么多人。”言罷，雙手往后一背即出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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