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姬的臉色瞬間煞白。

    謝云隱才沒那么多的心思等她幡然醒悟。他說完該說的話，便祭出了自己的法器，準(zhǔn)備結(jié)束這荒誕的一切。

    誰知本已抱有必死決心的南陵姬卻突然反了悔，縱身一躍，躲過了他的攻擊。

    “不，我還不能死?！彼o咬著牙冠，看向謝云隱。

    “遲了。”此刻的謝云隱全無平時的溫和，“若不殺掉你，今日我們?nèi)紩嵘碛诖?。?br/>
    “讓我見她一面?！蹦狭昙дf道，“見她一面，我束手就擒?！?br/>
    謝云隱一怔，卻還是停了下來。

    天色已經(jīng)完全變黑，但是王家姑娘的墳?zāi)箙s忽然燃起了火焰，那火焰發(fā)著幽藍色的光，極其熟悉，正是他們在拜古城見到過的。

    宿寧止被謝云隱護在了身后。

    那道火焰漸盛，整座山頭被照得恍如白晝。

    宿寧止被亮光刺得閉上了眼睛。

    伴隨著光芒越亮，虛境逐漸破碎開來。南陵姬一口鮮血涌出，震得她摔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雙雙……”她卻全然不在意這些，只是怔怔地看著從亮光處走來的人。

    二八年華的小女孩鵝黃襦裙，梳著兩個小髻，臉頰尚且青澀稚嫩，還帶著未經(jīng)世事的笑容。

    一如初見。

    當(dāng)南陵姬看到多年的故人重活在她面前時，她才真切感受到謝云隱說得是什么意思。

    她后悔了。她復(fù)活她，不過是為了自己的殘念與不甘?？墒撬齾s還要再忍受百年孤寂，不死不滅。

    “雙雙……”

    “夫子?！毙∨⑿ζ饋?，一派天真無邪，“夫子，你來找我嗎？”

    南陵姬擦干凈嘴角的血，勉強站起來，身子略有些搖晃，不過還是穩(wěn)住了。

    “雙雙，許久不見?！彼穆曇魷厝岬靡凰?。

    “夫子，你終于來看我了?！毙∨⒈е?，“那里好黑。我一直在等你。”

    她揉揉她的頭發(fā)，不再做聲。

    那道幽藍色的火焰熄滅，時空倒置，剛黯淡下去的天色轉(zhuǎn)瞬亮起來。

    他們必須在天亮前殺掉南陵姬，否則所有人都難逃一死。

    “時間到了?！敝x云隱的聲音很平靜，再沒有方才的情緒波動。

    小女孩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看了看謝云隱，慌張害怕地抓住了南陵姬的袖子。

    南陵姬微怔。

    她還記得她要離開的那天，小姑娘也是這般的神情，驚恐又難過。

    “對不起?！蹦狭昙嗳嘈∨⒌念^，“對不起?！?br/>
    前一個為曾經(jīng)的冷漠，后一個為現(xiàn)在的任性。

    “夫子，我會害怕的……”小女孩抽泣起來。

    南陵姬還是松開了她的手。

    宿寧止在一旁目睹著這一切，她抬了抬手，想要勸阻謝云隱多給她們一些時間，可她抬頭，看到天色已然快亮，猶豫一下，放下手，退在了謝云隱身后。

    南陵姬逐漸閉上了眼睛，從容赴死。

    小女孩放聲大哭，想要跑到南陵姬的身旁。南陵姬看向宿寧止，宿寧止會意，將小女孩抱在懷中，攔住了她。

    “謝謝?！蹦狭昙дf道。

    “不必?！彼迣幹沟穆曇粲行┢D澀。

    謝云隱出了手。不過他并沒有直接擊碎南陵姬的元神，而是超度了她。這些年南陵姬接觸魔修，用自身的修為控制僵尸，元氣盡失，內(nèi)里早已不人不鬼，按理死后入不了輪.回道，只能是魂飛魄散，謝云隱此時超度了她，無異于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于金光中，南陵姬驚訝地看著謝云隱。

    其實不止是南陵姬，就連宿寧止也有些錯愕。

    她沒想到謝云隱會做到這種份上。送一個亡渡之人輪回，是要折煞自身修為的。

    南陵姬的身體逐漸融化在金光中。

    她終得釋懷。唇邊的笑意溫存，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小姑娘身上。

    雙雙，再見。

    她輕聲說著，只是虛境分崩離析，太過嘈雜，淹沒了她的聲音，無人聽到。

    萬丈光芒，刺傷了人眼，模糊了視線。

    南陵姬最終消失得一干二凈。與此同時，整座虛境忽的搖晃起來，原本就破碎不堪的境地很快坍塌成一片廢墟。金光散去之后，外界真實的陽光照在宿寧止的身上，暖洋洋的，安寧得讓人只想這樣慵懶度過。

    宿寧止睜開眼睛。他們已經(jīng)回到了天啟山。虛境一夢，終是煙消云散。

    “夫子她……”小女孩臉上的淚痕猶在，只是不再苦惱，怔怔地看著周遭不熟悉的一切。

    “好好活著，你們定然有相見的一天?！彼迣幹拐f道。

    小女孩不說話了。

    小女孩留在天啟山修養(yǎng)幾日后，決定離開這里。

    “我想去看一看她看過的地方?！彼缡钦f道。

    往年間，她不過是個被困于秀樓間的普通女子，朝朝又暮暮，所做所學(xué)都是為了日后的夫家。這是她曾經(jīng)的命運，若不是遇到了南陵姬，或許一生就在各個后宅間縹緲度過了。

    那也就看不到現(xiàn)在這樣好的風(fēng)景。

    她很感謝南陵姬給了她再一次的生命，全新的，不為任何人而活得生命。

    宿寧止很佩服她有這樣的心境。她本可以埋怨南陵姬留她一人獨活，但是她并沒有這么做，而是看到了新的希望與可能。

    “只可惜她什么都沒有留給我?！毙∨@了一口氣，“讓我留個念想也好。”

    宿寧止想起了南陵姬在拜古城時贈與她的那個情盅盒子，便從衣袖間拿出來遞給了她。

    小女孩看著盒子：“這是什么？”

    “她的東西?！彼迣幹拐f道。

    小女孩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眼里泛著淚光：“謝謝?！?br/>
    宿寧止一笑：“不客氣。”

    宿寧止幫著小女孩打開了謝云隱之前在上面設(shè)下的禁制，盒子打開，并沒有宿寧止所以為的可怕東西，而是四四方方的一塊鵝黃色絲綢帕子。

    上面還紋著手法青澀的蓮花。

    遙想那年，南陵姬剛剛出師，天賦相貌樣樣絕頂。想要和她結(jié)為道侶的能從河?xùn)|排到河西，艷名絕絕，被贈名南陵桃花。

    尚且年輕的她卻只愛縱樂不愛用情。她被視為異類，甚至被原本的門派除名，唯恐她的放浪形骸毀了修真界百年清譽。

    南陵姬素來任意妄為慣了，不介意，也不辯解。以色侍人者多半逃不過年老色衰的命運，南陵姬卻沒有，在那些裙下臣離開她之前，反倒是她厭倦了天下間的男女.情.愛。

    索然無味，索然無味。

    終于，她丟棄了一切，只身游歷四方。有一天她路過了這座略微偏僻的小城，看到了城中招女夫子的啟示，她無聊，便去應(yīng)征，那一日她的小姑娘就穿著鵝黃色的長衫，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她。

    “以后我便是你的夫子。”南陵姬瞇起狹長的桃花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夫子，懂得什么意思嗎？就是教導(dǎo)你日常功課的老師?！?br/>
    小姑娘沒有說話，怯弱而不敢多言。

    小姑娘方才十六歲，家中后宅幾經(jīng)變故，母親又是個軟弱個性，再加上體弱多病，生下她后再無產(chǎn)出，多被夫家嫌棄，連累得她雖有嫡女身份，卻無嫡□□遇，逐漸養(yǎng)成了懦弱膽小的性子。

    南陵姬不嫌棄她的木訥，朝著她招手道：“過來?！?br/>
    小姑娘攥緊了手帕，猶豫片刻，還是亦步亦趨向著她走過去。

    “夫子。以后要叫我夫子?！彼」媚锏哪槪瑠Z了她手里的帕子，笑道，“這帕子不錯，素凈好看，就當(dāng)是送給為師的見面禮吧?！?br/>
    混男人堆混慣了，當(dāng)真沒皮沒臉。

    小姑娘害羞得漲紅了臉。

    那帕子從此就留在了她的身側(cè)。

    小女孩握著帕子，終于失聲哭了出來。

    宿寧止這才明白，原來南陵姬一切都想好了。在拜古城之所以送她這個盒子，就是為了這一天。

    難怪她會說，她早知有一天要死在他們手里。

    “我以為……我以為她對我一點情誼也沒有……”她哽咽著說道。

    那時她跟在南陵姬身邊，學(xué)著尋常女兒家應(yīng)該學(xué)的東西。只是嫌隙時刻，南陵姬時常與她講起游歷四國時的往事，害她聽得心向神往。

    可是那般遼闊的世界，與她來說只能坐井觀天。

    后來南陵姬在這一處小宅子待得膩了，尋了借口離開，告別那天小姑娘沒有來送她，她知道小姑娘生了氣，覺得好笑，并無其他雜念。

    但是她走到拐角處，小姑娘還是追了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夫子，帶我走，帶我離開這里……好嗎？”

    南陵姬看著她，唇邊含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容，不置可否。

    小姑娘想要攥著她的衣袖，卻被南陵姬輕輕拂開。

    “雙雙，你該回去了?！彼嗣」媚锏念^，只是這樣說道。

    “我會死的。”小姑娘哭起來，“他們要把我嫁人，嫁給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我害怕夫子，我害怕……”

    南陵姬卻安靜地等著她，直到她哭聲漸止。

    “雙雙，你該回去了?！彼终f了一遍。

    那時的她對小姑娘當(dāng)真是心狠得厲害，難為日后還她這么多。

    “再見?！彼迣幹箮椭粮闪穗p雙臉上的淚痕，抱了抱她，與她做最后的道別。

    小女孩點點頭，破涕為笑。那笑容肆意而明媚，再不像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王家小姐，更像是肆無忌憚的南陵桃花。

    她繼承了她的心智。

    “再見。”小女孩揮揮手，與宿寧止告別。

    這一別，再見無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