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零四幽靈
高溫的劍刃燒灼著空氣,深深沒入了巨型甲蟲般光潔的甲胄之中,不見血光飛濺,只有一股燃燒脂肪的焦味。
向下滑落的光劍輕松切開了那些早已死亡的血肉經(jīng)絡,分開了肩膀與軀體之間的聯(lián)系,那只粗壯到不成比例的殘手在嚎叫聲中墜地,大斧砸開堅實的黑石,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扭曲的傷痕。
本來應該沒有任何痛覺的巨人,那張被包裹在蝎殼面具下的歪斜巨嘴里,卻像活人般發(fā)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咆哮聲。就好像一個無法升天的靈魂,在冰冷的尸身里發(fā)出的哀叫。
在指令和本能的同時驅(qū)動下,“戰(zhàn)車”猛然低下了身體,在背后兩只緊握鐵鉤的畸形長手揮出同時,那被鎧甲保護的腦袋,重重撞向了這個沖進懷里的細小身影。
“我賜你解脫?!?br/>
帶著憐憫的低語中,碧綠劍光隨著林凌飛起的身影,在空中留下了繚亂的光痕。被絞碎的血肉飛散之后,那像巨熊般魁梧的巨人猛然跪坐在流水中。布滿黑痕的身軀開始漸漸碎裂跌落,在漆黑的積水里砸出了無數(shù)水花。
“第11個……”
聲音里帶著淡淡倦意,林凌收劍回手,一顆晶瑩的汗珠順著手背滑下,給紛亂的水波中添上了一抹細紋。微微喘息著的騎士身形一顫,一只小巧纖手從后扶住了他的臂膀。
“先休息一下?”
指尖所觸的肌膚因長時間激戰(zhàn)的疲憊,而不住顫動著。蕾妮望著林凌那蒼白里泛著虛紅的面色,聲音里充滿了憂慮。與這些尸人開始交手的那一刻起,年青騎士的心態(tài)就好像失去了控制,無論是神情還是行為里,都展現(xiàn)著憤怒與狂暴之神的身影。
從不傷人的劍里不再有仁慈,那呢喃的數(shù)字代表著被毀滅的“人偶騎士”數(shù)量,超過六十以上的活死人,在碧綠劍影下重回冥府。在地下游蕩尋路的兩人,就像是踏過了一條尸骸之徑。
“依絲特和格蕾絲還在等著,我許諾過把你們安全帶出這里?!?br/>
背靠潮濕冰冷的石墻,林凌緩慢調(diào)整著呼吸的節(jié)奏與強度,力量正在從發(fā)麻的雙手中逐漸復蘇,但依舊無法掩去肢體中積累的酸痛與沉重。
要徹底解除這些活死人的戰(zhàn)斗力,只有把他們肢解一途。原來劍刃輕觸就可解決的對手,現(xiàn)在不但需要保持高速的運動,還必須砍碎那層層重甲,徹底切開血肉。這種打法對以速度和輕靈見長的林凌來說,自然造成了難以承受的重負。
唯一幸運的事情,就是身在敵人的基地中作戰(zhàn),完全不用擔心這些死人會采用自爆這種習以為常的戰(zhàn)術。
林凌用笑容寬慰著蕾妮那充滿憂慮的面容,曾經(jīng)的嚴酷磨練與學習的技巧,正在幫助這具接近干涸枯竭的身體,用一種異于常人的速度恢復著精神與力量。
“只差一點……”
抬手看著那逐漸平穩(wěn)的指尖,那從林凌肌膚上吹過的陰風里,透出了一絲紛亂。
騎士把目光投向了遠方,筆直寬闊的通道盡頭依舊被光暗交錯的亂影所覆蓋,在這被投出一片斑駁怪影的黑石中,隱藏著一只巨蟲,正等待著機會把毒刺送他的喉嚨。在通道的另一道,重新響起了紛亂的踏水聲,間或伴著幾聲低沉的吠叫,被冰墻所阻的尸犬似乎已經(jīng)重新找到了通路。
聽聲音似乎追來的尸犬并不太多,但空氣中紛亂的暗流已經(jīng)歸于平靜,那只狡黠的“死刺”重新蜇伏,似乎就在等著犬群涌至的瞬間,重新尋找更為致命的機會。
“該死?!?br/>
油盡燈枯之際卻又重新陷入了兩面夾擊之中,雖說林凌所修之技另辟蹊徑,可以更快的恢復,卻也總有一個限度。在連番激斗之后,疲勞與緊張所結(jié)成的野火,正順著血管在體內(nèi)四處蔓延,把他的五臟六腑燒成一片焦涸。
在腦中快速回憶著席間與老管家交手的每一個細節(jié),林凌清楚知道自己該留幾分余力,聽著那越來越響亮嘈雜的踏水聲,林凌不由露出了一絲苦笑。
陰冷**的空氣里,那股危險的味道又在空氣中透出,看來隱忍許久的人偶終于忍不住了……
只有這個辦法了……
隨手在衣擺上擦去了掌心的汗水,左手輕輕抓住了蕾妮的肩膀,右手執(zhí)劍的林凌將女孩護到了身后。通道的深處,獸眼冷動著兇光,傳來了野獸捕食獵物時的興奮喘息。
深吸了一口陰冷的空氣,緩緩合上雙眼的林凌,在吐息之后重又睜開了雙目。在那對黑玉的雙眼里,似乎從深處逐漸浮起某物,滲入虹膜之后輕旋流轉(zhuǎn),在燈光中折射出了一抹妖異的銀色。
沉悶的電荷爆裂聲在甬道中響起,一團拳頭大小的藍色光團轉(zhuǎn)瞬而至,在墻面上炸的粉碎。高溫的電漿在通道里中四散肆虐,融化著面前的一切,卻正好沒有波及林凌與蕾妮的位置。
在這巖石都會融化的高溫噴濺里,一個透明身影慘叫著跌落在地,附著在它身上的藍漿迅速蝕穿了血肉,很快就只剩下了破碎的尸體。
“別動?!?br/>
林凌透過那經(jīng)過基因強化的雙眼,清楚看見了三根細細的紅色鐳射,投向了尸犬襲來的方向。熟悉的喊聲過后,燒開了陰冷的空氣,鴿蛋大小的藍色光彈像流星般不斷掠過,炸裂成一團團團閃動的藍色火團。
在炸裂聲里,遠處的踏水聲亂成了一片,那錯落響起的哀鳴聲,隨著藍色光彈漸漸停息,很快便只剩下了一片寂靜。
在光影交錯中,走出了一個高挑的女子,充滿職業(yè)氣息的藍色套裝已是破碎污損,露出了白嫩的肌膚。衣內(nèi)的黑色蕾絲抹胸被撕開了一個大口,被水浸濕的長發(fā)從肩膀垂下,正好蓋住了半裸的晶瑩豐潤。
“格蕾絲?”望著慢步走來的女子,蕾妮不由喊出聲來。神情如常的格蕾絲,除了那滿身的狼狽外,依舊還保持著那種干練老道的職業(yè)笑容。
原本晶瑩如玉的右手從中分成了四段,銀色金屬骨骼形成的導軌外,展開了一片片包裹著肢體的銀色葉片。一節(jié)節(jié)閃爍著暗淡藍色的晶體鑲嵌在金屬導軌之內(nèi),向空氣中撒播著藍色螢火。
“電漿槍,改造人還是……”
望著那只銀色的金屬手掌,林凌終究還是沒問出后半句。無論在舊共和國還是現(xiàn)在銀河通用的星團法,都明令禁止了,人工智能的研究和使用。
一談到生前在何處,死后又歸向何方,面對自由意志消逝的這個問題,人類總是懷著一種深植心底的恐懼。雖然無論神學,還是哲學,經(jīng)常都會將其歸于永無痛苦的長眠,但一想到永遠不會醒來,每個人都會為之顫栗。
對于這個人工產(chǎn)生的靈魂和無數(shù)次無限制造成的悲劇,人類對于這關聯(lián)自身生死因果的妖靈,總是懷著莫大的戒心,更不用說現(xiàn)在隨著“圣公會”教派擴張,而在全宇宙中散布流傳的靈魂學說。
人因罪而生,在世間永受苦難,死后則歸為虛無,自我不復……這句話簡單歸結(jié)為即為生命是為死亡而生……
隨著科技的不斷進化,人類壽命和對自我了解的增加,更是加劇了對這種自我意志消失的害怕。不知有多少信徒在午夜夢回后,會在想到死后包括自我在內(nèi)的一切都會歸為虛無,而在惶恐與驚怖中緊握手中的圣十字架,祈求著圣經(jīng)中所提到過的救贖。
不再輪回,所有存在過的靈魂,都可以在審判日重生在所屬的世界中,這就是圣公會所傳播的“救贖”。
“生化改造而已,雖然說全身都有做過,但這里至少是活的。”
嚓嚓的響聲里,折疊收縮的金屬重新被肌膚所覆蓋,變回了一只看似柔軟的玉手。抬起左手的格蕾絲用食指指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笑了。
“怪不得沒人找我,原來都被你引走了?!睊咭暳艘谎蹪M地的尸塊,格蕾絲望著面色潮紅的林凌,右眼中閃爍微弱的紅光,“脈搏159,體溫和血流速度異常,你處于嚴重虛弱的狀態(tài)?!?br/>
“離出口還有1公里左右,沒時間了?!睆墓鈩ε鍘先∠铝藦摹耙剐l(wèi)”頭盔里拆下的終端,看了一眼的林凌,隨手扔給了格蕾絲。
“67個死亡顯示,真是驚人。不過如果你不恢復狀態(tài)的話,我們都會死在接下來的戰(zhàn)斗里?!?br/>
一把按住了想要邁步的林凌,格蕾絲的話語還沒結(jié)束,年輕騎士感覺某個尖銳的細物刺破了他的肩頭,把某種冰冷的液體注進了他的血肉。
隨之而來,便是正在迅速暗淡旋轉(zhuǎn)的世界,從靈魂深處像是傳來了一陣感覺綿軟入骨的暖意,正在呼喚著他進入那片黑暗。
“你干了什么?”察覺到異常的蕾妮握緊了光劍,還沒等小女孩出手,格蕾絲卻將食指豎在粉潤的唇間,做出了一個禁聲的姿勢。
“強效安眠藥和疲勞恢復劑,他會睡上一小會?!?br/>
扶著林凌先了一片還算干燥的地方讓他坐下,一只無力的手卻搭上了格蕾絲的手背,勉強支撐著精神清醒的年青騎士,用漸漸迷離的鳳眼凝望著面前的女經(jīng)紀人。
“時間不多了,依絲特在等著我們……”
盡管眼前的兩張面容已經(jīng)模糊扭曲,心靈深處那深深的自責感,依舊在支撐著林凌那昏昏欲睡的意識。
“勉強堅持只會一起死去,而且依絲特一向很聰明,不會那么早就死的?!笔终戚p撫著林凌的額頭,格蕾絲就像是一個照顧小孩睡覺的母親,“而且是加爾垂涎她,如果兩人獨處的話,她不像你想的這么脆弱?!?br/>
說完這一切,格蕾絲眼底閃爍著紅芒,打量著已經(jīng)平靜下來的通道盡頭,而蕾妮卻是跪在了林凌身邊,撕下手帕輕輕擦拭著他額上的汗珠。
在這近乎呢喃的安撫中,林凌終于沉入了漆黑而溫暖的無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