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顧念的問題,時燁愣住了。
這個問題,仿佛不是顧念的質(zhì)問,更像是時燁對自己的質(zhì)問。
重要嗎?
時燁不知道。
不重要嗎?
如果看見顧念餓著肚子,時燁絕對不忍心。
見時燁保持著沉默,終于,顧念心里的那壺水徹底燒開了。
她轉(zhuǎn)過身子,與時燁面對面站著,然后沉了沉氣息,清楚地說道:
“時先生,我不是傻子。”
我不是傻子,我能理解你這幾天把秦風帶回來吃飯的意思。
你不想獨自面對我,但是你又不想傷害我,所以采取這樣的方式......
我什么都懂。
可是,時燁,你有必要嗎?
你為什么不想傷害我呢?這個世上明明有著那么多隨意傷害別人的人。
比如自己的父親顧強生,他可以不管妻子兒女的死活,而是選擇由內(nèi)而外地成為一個徹底的壞人。
讓顧念每每想起他的時候,就只剩恨意。
可是時燁呢?
明明可以與自己,只是純粹陌生人的關(guān)系。
卻又一次一次的,像拋出魚線和魚餌一樣,讓原本獨自在池中游動的顧念,不自覺地上了鉤。
就在顧念這條魚覺得自己快要被拉上岸的時候,時燁卻又將她拋回了原地,并且還要強調(diào)。
“我們只是陌生人。”
時燁,你這樣的行為,比讓人恨你,還要過分,明白嗎?
看著顧念用一種幾乎絕望和痛苦的眼神看著自己,時燁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有些難受。
他大概可以理解,此前在地下停車場,秦風為什么說出那些話。
秦風作為局外人,看的比自己通透多了。
沒有想到,自己諸多自以為是的“好意”,眼下卻變成了層層枷鎖,施加在無辜的顧念身上。
時燁要不起顧念的好意,更給不起顧念相應的情感回饋……
但是,那他究竟應該怎么做,才能撫平這一切翻起的褶皺,讓一切回歸原點呢?
這時,顧念的聲音,越來越冷靜和平穩(wěn)。
她平靜地說道:
“時先生,從你的表情里,我看得出來……”
“真正的傻子,是你!”
時燁聽到顧念這么說自己,自然有些詫異,但是他沒有打斷顧念,而是等她繼續(xù)。
“時先生,你為什么一定要做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呢?就因為你與我有著一起吃飯的約定?”
顧念說到這,有些蒼涼的笑起來。
“其實,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都很不講信用,不是嗎?”
“他們也壓根不會在乎他人是否會失望,從他們這些人身上,也看不出因為失信而得到了什么精神摧殘。”
“反而,這些人活得,比你……自在多了!
顧念一語道盡世間真相,誰說不是呢?
時燁從小就親歷父親時唯安的欺騙,看透了世態(tài)炎涼。
可如今呢?母親去世了,時燁幾乎家破人亡。
但時唯安不還好好活著,得意地做著他的“太上皇”。
所以,時燁恨透了像父親這樣的騙子,他也無法容忍自己變得和父親一樣。
出爾反爾,失信于人。
時燁突然覺得自己原本一直緊繃的心,在這一刻有那么一絲松懈。
既然顧念這么直白地點明了問題所在,時燁也不想再繼續(xù)壓抑心中。
時燁無奈笑了一下,“顧小姐,你看待問題的深度,我很佩服!
“只是,我想不通,為什么時至今日,我這樣信守承諾的人,反而錯了呢?”
道理何在?
時燁并不想從顧念這里獲得答案。
他只是覺得,對這件事理,感到很荒唐。
然而,顧念卻說:“大概是因為,你不屑做壞人罷了!
“可是,有的時候,做好人帶給別人的傷害,比做壞人帶來的,更慘痛。”
如果時燁當初只是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顧念被陳碧石狠狠欺負。
如果時燁沒有在路邊等著顧念到很晚,還留意到顧念滿是血口的雙腳,并給她買了一雙新鞋。
如果時燁沒有給被父親顧強生搶走所有錢是顧念,做那一碗熱乎乎的湯面。
……
那么,此刻的顧念,可能都不會這么難過,甚至依舊輕松。
畢竟她已經(jīng)那么苦了,再苦一點,又能如何呢?
這個世上有那么多無情的人,甚至不惜傷害顧念的人,怎么偏偏他時燁,總是恰如其分地出現(xiàn)在顧念需要的時候。
又為什么,再給了顧念一個肩膀哭泣的時候,又要把她推得那么遠。
“時先生,您應該從來沒有當過渣男對吧?”
這時,顧念抬起頭,眼角含淚,嘴邊卻硬生生地擠出一絲笑容,對著時燁問道。
渣男?
當然沒有。
這個世上如果滿地都是渣男,那應該也輪不上他時燁。
他如果是渣男,干嘛還在苦等杜雨橙。
如今這一切,難道不就是因為他必須信守與杜雨橙的承諾嗎?
所以,他當然不是渣男。
但是,他的確對得起杜雨橙,可是卻沒有想到,卻將更為無辜的顧念,拖進了萬丈深淵。
這讓時燁心里面,只覺沉痛。
顧念見時燁沒有回復,但是從他那一臉正氣的表情中就能解讀出來,時燁當然沒有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
只是,越是確認,顧念心里面卻越是失落。
“可是時先生,你知道嗎?你或許從來沒有渣過其他人,而且你還這么認真的對我,履行和我的每一條承諾,你看上去無可挑剔……”
“可是你這樣的行為,于我而言,卻比渣男還可惡,明白嗎?”
顧念苦笑著說道。
因為,不愛,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不管怎么時燁彌補他的行為,讓一切顯得正派,又得體。
但是歸根結(jié)底,不愛,就是錯,就是原罪。
一番對話下來,飯桌上擺好的菜品,都涼透了。
顧念拂了一把眼睛,幸好自己的淚水沒有流下來,她不想再在時燁面前失態(tài)了。
然后迅速恢復了一下笑容,對時燁說道:“飯菜都涼了,張媽說您不能吃生冷的東西,我去給您熱一下!
說完,便準備端著飯菜,向廚房走去。
可是就在自己的手快要觸碰到盤子的時候,時燁卻走上前來,按住了自己的手腕。
顧念抬起頭,茫然地看向他。
“時先生?”
說完,顧念又低頭看向被時燁握住的手。
時燁沒有放開的意思,沉默許久,他才開口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三個字,卻夾雜了太多意思。
對不起什么呢?
是不應該再讓顧念難受?
還是,時燁只能讓顧念繼續(xù)難受?
說完,時燁輕輕放開了顧念的手,然后代替她,將桌上的菜拿起來。
“今天是中秋節(jié),不管怎么樣,我們都得把節(jié)日好好過完。”
“你今天辛苦了,就先坐著等著吃飯吧,我來熱菜!
說完,時燁便走進廚房,忙活起來。
再出來的時候,時燁還從酒柜里拿出了一盞黃酒。
顧念見狀,連忙打斷了時燁。
“時先生,您肝臟不好,不能喝酒的。”
然而時燁并沒有聽從顧念的勸說,依舊執(zhí)意將酒拿到了桌前。
“這酒,是秦風特意買的度數(shù)低的,小酌一杯,無傷大雅!
“更何況,今天你還特意買了大閘蟹,若是沒有黃酒作伴,就太可惜了。”
說到這,時燁還不忘打趣了一下秦風,說他這個人,還真是沒有口福。
顧念聽完,有被時燁小小地逗趣了一下。
但是她心里也清楚,時燁這樣不過是想緩和一下剛剛冰涼透底的氣氛而已。
所以,她也便不再堅持。
罷了,飯菜已經(jīng)做好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些菜浪費不可嗎?
何況成年人,哪有那么多舒心的事。
今天還是中秋節(jié),顧念到底還是不想做一個破壞氣氛的人,便允許時燁今天用酒來驅(qū)散一下剛剛的不愉快。
自己也跟著小酌一點。
畢竟,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
時燁打趣完秦風那廝,便給顧念倒了一小杯,又幫她拆了一只蟹,蟹黃濃郁,肉質(zhì)飽滿,看來顧念挑蟹也很有一手。
一頓操作完畢,便將大卸八塊的螃蟹遞到了顧念面前,然后舉杯向顧念說道:
“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
顧念也舉杯回應道。
***
飯飽之后,顧念一切還好,但時燁顯然已不勝酒力。
畢竟他自從做了換肝手術(shù)之后,幾乎是滴酒未沾,所以即便是度數(shù)很低的黃酒,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時燁起身還沒走幾步,便有些不穩(wěn),晃晃悠悠地差點跌倒。
嚇得顧念趕緊將他一把扶住。
可是,時燁這大高個子,瘦瘦小小的顧念又如何招架得住呢?
頃刻間,時燁便和顧念一起摔到了地上。
顧念擔心時燁的頭撞到了地面,便急著護住他的頭。
但是,就在這一刻,因為動作失衡……
自己的頭也向時燁“砸”了過去。
待幾秒清醒過后,顧念睜開了眼。
時燁的嘴唇,竟貼在了自己的嘴上。
這一幕,仿佛讓別墅內(nèi)的一切都隨著停滯了。
一同暫停的,還有顧念的心跳。
此刻,她不免睜大了眼睛,思緒雖然慌亂,但大腦卻一片空白。
直到好一會兒,她才恢復清醒,然后想著趕緊逃離。
但是,時燁卻在此刻一個翻身,將顧念整個人都扣轉(zhuǎn)過來,然后將他高大的身子,壓住了顧念。
讓她動彈不了,一絲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