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魚悲痛欲絕。
雷電暴雨中,坐在三輪車上,渾身濕透了,哭得個驚天動地。
但這惡劣的天氣之下,她的聲音是那么的渺小。
漫漫大雨,山體滑坡那一塊,沖涮著無數(shù)的泥沙。
泥沙混著雨水,匯同遠方深山里下來的洪水,將廢棄的藥桑椹產(chǎn)業(yè)園的山溝產(chǎn)區(qū),幾乎吞沒。
滾滾的洪水,在閃電光芒下,如汪洋般,赤黃,翻騰,遠逝……
沒辦法,孟小魚哭了半天,才想起車上還有個人??!
扭頭看看陳諾,他還在沉睡,寬寬的胸膛起伏。
雪亮的閃電下,那皮膚眨著一層蒙蒙的白光似的。
右手還伸直著,中指還豎著。
這個手勢的含義,孟小魚并不懂。
她在寧海市的多石鎮(zhèn)上學(xué),十三歲了,才上小學(xué)五年級。
因為啟蒙得晚一點。
以前是奶奶騎三輪車送她上學(xué)的,不過前年奶奶摔斷了腿,她就只能自己騎車去上學(xué)了。
又要照顧奶奶,又要采藥,種點地,謀求生活,所以孟小魚的學(xué)習(xí)也不怎么樣。
不過,十歲的時候,她就能騎些油三輪車了,自理能力很強的。
山里的電力已經(jīng)不輸送了,連扶·貧都把她和奶奶忘記了。
她們沒有脫·貧,晚上沒有照明,出行也只能油三輪,沒辦法的事。
孟小魚哭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油三輪已經(jīng)沒油了,熄火了。
她只能下車來,推著三輪往回走。
村子口的高地上,還有以前的產(chǎn)業(yè)老板修建的工人宿舍,以及倉庫。
雖然因為是豆腐渣工程,都破舊爛掉了,但有些房子還是可以避雨,可以居住的。
頂風(fēng)冒雨,孟小魚走的太艱難了。
先前騎車,本來消耗就極大。
她連晚飯都沒有吃。但總是知道,她去街上賣菜、賣桑椹、藥材什么的,回去晚上,奶奶一定會做好飯菜等她的。
這時候,小丫頭太累了,在雨里不知摔了多少跤,總算是走了近兩公里,才進了產(chǎn)業(yè)園的倉庫里。
找了個天頂還是完好的庫房,躲進去。
雨瘋狂的砸著彩鋼頂,仿佛隨時要把它砸穿。
地面,到處是垃圾和廢物料。
有的地方裂縫了,長出了野草和雜樹來。
瘋狂的投資補貼農(nóng)業(yè),一片欣欣向榮,最后的結(jié)果都是老板拿錢跑了,剩下一地雞毛。
孟小魚并不懂這些,只知道產(chǎn)業(yè)搞過之后,生存更艱難,現(xiàn)在家都沒有了。
以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過,而且車?yán)镞€有個昏迷不醒的大哥哥。
她又累又餓,車廂里先前擠過汁兒的桑椹,被雨水打得爛得不行了,但也只能抓起來,不管臟不臟,全往嘴里塞去。
一口桑椹一口泥沙的感覺,并不好。
但為了生存,為了活著,小丫頭也能忍。
總算是吃飽了,孟小魚在倉庫里找到一些陳年的干稻草。
以前是要用來做桑椹蘑菇用的,當(dāng)時老板收購是一毛五一斤,孟小魚和奶奶還賣過七百多斤干稻草。
小丫頭很小的時候,就學(xué)著和奶奶種田種地的,很吃苦,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
況且,她還只是奶奶在鎮(zhèn)上撿回來的一個棄嬰。
用陳諾后來的話說,小魚兒就是一苗堅韌活著的野草。
干稻草打成了地鋪,孟小魚小小的身子還在上面滾來滾去,滾到頭都暈了。
終于,地鋪徹底弄好了,睡上去軟軟的。
哪怕是還有股子霉味兒,但還是舒服的,厚實而柔軟。
孟小魚打開三輪車廂欄板,好不容易才把陳諾從車上拖下來,放到地鋪上。
看看這個大哥哥被雨水洗干凈的臉,十三歲的小丫頭還是眼前亮了亮。
大哥哥很帥的,比鎮(zhèn)上高中的那個校草什么的還帥呢!
看著帥帥的大哥哥,小丫頭臉兒紅了一陣,很困,便睡著了……
此后,三天大雨沒停過。
陳諾一直在沉睡,沒有醒來。
孟小魚只能去沒有被洪水淹沒的區(qū)域,在雜樹叢生的產(chǎn)業(yè)地里,尋找雨打下來的桑椹充饑。
陳諾沒法吃東西,每天就是桑椹汁兒往他嘴里滴。
擠過汁兒的桑椹,才是孟小魚主要的食糧。
附近的倉庫、房子里有老鼠,但孟小魚沒有工具,逮不著,要不然以她的脾氣,一定會逮來吃的。
為了生存,她在山里還打過獵,套野兔什么的。
去年,還套過一頭野豬,都賣了錢,然后過年和奶奶也吃了些。
堅韌的丫頭,就是這么存活在世界上。
她和奶奶,是被遺忘的生靈。
這個村子,是最偏僻的一個村子了,像是文明的邊緣一樣。
現(xiàn)在,路斷了,洪水,大雨,出不去了,與世隔絕。
雨停了之后,天空放晴。
洪水過后的故鄉(xiāng),滿目瘡痍。
山溝里所有的產(chǎn)業(yè)道路、田邊地坎、桑樹,都被洪水帶走了,到處光禿禿一片。
孟小魚跑到村子那邊大哭了一場。
巨大的山體滑坡,現(xiàn)在只剩下泥石,還有偶爾能看到的藥桑樹,全數(shù)量已不多了。
她還記得家的位置,在村子最靠近山腳的地方,這時候已經(jīng)深埋了。
巨大的滑坡,像一座巨大的墳冢,掩埋了一切的記憶與苦難。
初夏已有些熱烈的陽光下,小姑娘瘦弱而倔強的站在那里,淚跡未干。
長期艱苦的生活,給了她鐵一樣的意志,鐵一樣的筋骨。
夜色時陳諾看到的清秀的小臉,此時黑瘦瘦的,但那眸子,比過日頭的燦爛。
五官并不差的小魚兒,只是黑了些,但皮膚很有光澤,且緊致。
前些天,她剛剛推了個平頭。
短發(fā)好打理,不用經(jīng)常洗。
山里生存,長頭發(fā)很不方便。
其實,她也想擁有一頭漂亮的烏黑的頭發(fā)……
此后大半個月,孟小魚在產(chǎn)業(yè)房里找了些工具,靠著野果和下套弄的一些小野味,維持著生存,順便還挖到了不少的藥材,生活總是讓她停不下來的。
陳諾一直沒有醒來,一直靠著湯湯水水存活著。
外界,都以為他已經(jīng)死了,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絕望的。
甚至,當(dāng)年帶他回來的時候,身份信息都是老丈人在江海給他找關(guān)系辦的,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注銷了。
蘇家這邊的人,蘇秀陽他們,自然高興了。
蘇雨晴莫名的有些難過,畢業(yè)論文做起來感覺很煩心。
妹妹打電話問姐夫,姐姐總是說陳諾在出差,要過很久才回來。
李素蘭話都少了些,很少提陳諾,一提,感覺可惜了。
蘇秀琳在大哥家里,總是沉默,有時候說起陳諾,居然流淚了。
只有蘇秀平堅信,女婿還活著,他不會那么輕易的死去。
哪怕確實是有死亡通知書發(fā)過來的。
而且,世界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
那些天,江海、寧海兩地出動那么多的力量,多少人都知道陳諾的長相,這些事情總是會在坊間流傳開來的。
再加上趙一清也是夠狠,或者說周昌夠狠,把相關(guān)情況透給了蘇秀陽的。
結(jié)果,江海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都知道蘇雨晴守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