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完,全村人在一起吃飯慶祝。
老宅那邊，馮婆子偷偷去問過那些官兵了，她的大孫子今年沒考上,因此她也不往上湊,專門的躲著顧老太太。
顧老太太還沉浸在喜悅中，滿村的人都來找她說話，恭維著她,一時半會兒，當真沒想到先前還在她面前挑釁的馮婆子。
今晚，顧熠他們一家也留在了村里住了一晚,第一天才趕往城里。
顧熠看他爹那喜滋滋的模樣,不由得道：“看來爹這下可以靜下心來繼續(xù)上課了？”
顧常林也笑，在考試成績沒有出來之前，他確實定不下來心，“確實,考上了秀才，下面就是鄉(xiāng)試了,還是不能停啊?！?br/>
得要一步步往上考，他才能考上進士，當上官。
現(xiàn)在放松還太早了。
他嘆了一聲,暗戳戳的明示：“要不是這次坐了臭號，估計我的排名還能再高一點。”
朱巧娘心說你排名再高也比不上兒子，但好歹沒有說出來。
顧熠倒是煞有介事的點頭贊同，“夫子說爹讀書很有天分,要不是意外，應該確實能考好。”他爹雖然比他努力的早，但私塾里好好學了十多一十年的人也不少,他爹能在回頭后考上，確實是有天分。
顧常林抿著嘴笑了笑，心頭舒服。
他確實骨子里就認為自己不比任何人差，此時這種夸贊的話從自己的天才兒子口中說出來，顯得更加的有說服力，也更讓人開心了。
雖是從村里往城里去，但因為提前計算好了時間，夏季天亮的也早，所以趕到私塾的時候，私塾里還沒有開始上課。這也是顧常林計劃好了的，他們從家里拿了一些謝禮準備送給夫子。
他想著提前來，也不耽誤上課，剛剛好。
顯而易見的，鄭夫子在見到他們之后，都夸了一番。
而后，快要上課了，父子倆就回去了。
進了課堂，兩人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應該是說顧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早在他得了府試第一的時候，大家就對他的教學能力趨之若鶩，如今他得了院試案首，大家心頭也就更加火熱了，尤其是顧常林也考上了秀才。
雖然大家平時沒見顧常林在私塾跟顧熠學，但人家是父子倆，萬一回了家，顧熠給顧常林開小灶也不是不可能啊，放著這么好的小夫子不去用，誰會這么暴殄天物啊，所以顧常林這秀才考的，其中肯定有一大半是顧熠的功勞。
顧常林還不知道自己幸幸苦苦學了這么多年，一朝成果出來，就被兒子被動的拿走了一半。
顧熠教出了三個縣試，一個秀才，實在是難得。
課上，鄭夫子也再次夸了兩人一遍，督促其他學子上進。
下了課鄭夫子就走了，而這時，一個人突然走了過來，直接在顧常林面前跪下了。
顧常林一開始看書沒注意，伍元亮給他指了一下之后，他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然后就被嚇了一跳
，這怎么張開擇還在他跟前跪下了。
教室里這下當著是都看過來了，不少人還直接走過來看熱鬧。
顧常林皺眉：“你這是做什么？”
他心情不太好，先前張開擇只是私底下討好他，跪過他，顧常林心知估摸著張開擇是舍不下臉面，當時心里還在嗤笑，當初張開擇羞辱他都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把他的臉皮扯下來扔到地上，如今輪到張開擇自己了，倒是開始懂得要避著人了。
他確實想過讓張開擇在所有人面前低下頭，但他沒想到張開擇這么嚯得出去，直接就給他跪下了。
還是在全班人的面前。
他之前想的時候，可沒想到這一步。
也正是如此，他才臉色難堪，讓人下跪是一件極其侮辱人的事，看起來興師動眾又格外嚴重似的，張開擇當初只是對他說話刻薄，刻意為難了些，但又沒讓他跪下，這下張開擇跪著請求他的原諒，他能說不同意嗎？
可他就是不愿意，不想原諒啊。
哪怕只是口頭上的原諒，他也不愿意。
果然，張開擇開口了，“顧常林，我知道當年我因為嫉妒你能耐住性子讀書，對你多有針對，自從我家敗落了之后，我才知道，你那樣才是正確的，這么久以來，我心里一直都對你心存愧疚，今天我想真誠的和你道個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說完，張開擇期待的看著顧常林。
他知道這樣做，不一定能達到目的，但他天天在父子倆跟前討好下跪，也沒見人家有多余的反應，所以他才一咬牙決定這么做，他也是沒辦法了，不劍走偏鋒的話，顧熠永遠不可能教他。
他想借助其他人，讓顧熠不得不教他，甚至是讓周世奇用知府的壓力壓著顧熠教他。
所以干脆就激怒顧常林，也好隨機應變，顧常林越是報復他，同情他的人才會更多，總比先前人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強。
當然，更多的，張開擇也覺得自己做的夠多了，姿態(tài)也放得很低，顧常林真會原諒他也不一定。
到底還是沒將自己從當初那個高高在上的少爺身份上走下來，覺得自己能做到這些已經(jīng)很了不得了。
一些不太關(guān)注顧常林這一群的人竊竊私語，“我記得不是說
周世奇看不慣顧常林嗎？怎么現(xiàn)在變成了張開擇？”
有人道：“張開擇也一樣，自己不學也不想看到別人學，當初可沒少拱火使壞。”
“他這也是活該，當初看不上顧常林讀書，現(xiàn)在輪到他自己了?！?br/>
要知道看到張開擇儼然變成了當初顧常林的樣子，想要好好讀書，卻不得不抽出時間應付周世奇，一些人背地里都笑噴了。
這就是現(xiàn)世報啊。
風水輪流轉(zhuǎn)。
還有人道：“張開擇這些年也挺慘的，生意沒了之后就想好好學，在班上就沒看他歇息過，不過一次都沒考中，連縣試都過不了?！?br/>
等等，說到這里，這人有些回過味了，這癟犢子不會是想偷家讓小
神童教他讀書吧？！
瞬間，眼前這個看著可憐的人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還沒等他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那邊張開擇見顧常林沒說話，不由得繼續(xù)道：“這次我是真心想向你道歉的，只要你能夠原諒我，你讓我做什么都可以，當初你遭受的那些，你都可以還到我的身上來，我絕對毫無怨言?！?br/>
他這么說，有一些人確實是覺得他可憐了。
畢竟先前的張開擇多囂張啊，可是這四年多，將近五年以來，張開擇一直沉默寡言，奮力學習，卻一直考不中，不少人看過他崩潰的樣子，所以潛意識里，張開擇的印象在大家心中改變了太多了。
家里生意被人惡意搞沒了，想苦心讀書報復回去，也絲毫沒有希望的樣子。
太慘了。
改過自新，浪子回頭這些事，在人群中流傳不絕也說明了群眾的喜好，大家不是顧常林，不知道張開擇的針對對他來說心理上的壓力有多大，有多傷自尊等等，不免有人想著，不過就是被說了一些話，但顧常林從那些少爺手中拿到的好處也不少啊，張開擇都老實五年了，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跪下，真心悔改了，似乎也還不錯。
算是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了。
當然，也有些人冷眼看著，并不覺得道個歉就該原諒了。
但這段時間顧常林替兒子拒絕其他人，有時候因為別人屢次不放棄，難免話就說的堅決了一些，因此覺得傷了面子，這會兒看不慣顧常林的也不少，還有一些當初的那些跟班們，知道拼不過班上其他人，顧熠不可能教他們，也不抱任何希望，看著顧常林現(xiàn)如今日子的美好樣子，心中嫉妒。
于是乎，刻意起哄道：“顧常林，要不這事就這么算了吧，男子漢大丈夫，心胸寬廣一點啊。”
顧常林眼神看過去，那些人也不慌，直接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心里憋著一口氣，剛要說話，就聽到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家破產(chǎn)五年，你今天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前來道歉？”
見顧熠真的肯搭理他了，張開擇忙激動的道：“其實在我只能有讀書這一條路可以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顧常林當初的處境了，我已經(jīng)深刻意識到了自己對他的傷害，這些年，我一直在反省我自己，直到今天我想我該正式的給他道歉?！?br/>
“當然，我現(xiàn)在做的這些可能也無法彌補他受到的傷，但我愿意去補救，以后你們想讓我端茶倒水，隨意打罵都行?！?br/>
顧熠在私塾里并沒有做過什么出格的事，每天老老實實的讀書，不怎么跟其他人交流，加上外貌上的長得乖巧可愛，讓人輕易的就能忽視他性格上的棱角，只把他當做一個什么都不太懂，跟在父親身后的小孩子形象。
張開擇就想和顧熠搭上話，畢竟要糊弄小孩子可就容易多了。
顧熠神情迷茫的問道：“我爹當初什么處境？你對我爹做了什么？”
張開擇心里一松，心道果然這小孩子就是單純。
他面上一副痛徹心扉的樣子，道
：“當初你爹突然開始讀書，經(jīng)常拒絕我們的活動，我那時年輕氣盛，看不慣他這樣子，就對他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br/>
顧熠道：“就這？”
顧常林都在面前，當初那群一起活動的人也在，在他家倒了之后，那些人可也看不慣他，所以他也不敢在話語中隱瞞，免得讓顧熠覺得他不老實，不真誠。
所以他繼續(xù)道：“除了針對他說話難聽，還有有時候還沒下課，他不想跟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出去活動，我也非逼著他去，耽誤了他很多讀書的時間，那時候聽說你們家讓他第一年考不上就不能去讀了，可是我一點也沒有體諒到他，現(xiàn)在我落到了和你爹同樣的處境，我才知道他當初的想法如何，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惡心?！?br/>
許是因為這些年周世奇對他頤指氣使的時候不少，他確實是淪落到顧常林一樣的處境了，特別的能感同身受，所以張開擇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特別的有感情。
大家都看出來了，張開擇確實覺得當初的自己很惡心。
但是……大家默默的轉(zhuǎn)頭看周世奇，同樣的處境……行為惡心……這張開擇還真是敢說啊。
發(fā)覺到大家齊刷刷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周世奇臉色黑的更鍋底似的。
張開擇一心都撲在想要接近顧熠，想要讓顧熠教自己學習上，確實沒注意到自己說了什么，他到底還是有抱著想讓顧常林原諒自己的心思，所以細心鉆研過，勢必要認錯認到位。
完全沒想過周世奇頂替了他當年的角色，成為了他口中應該被口誅筆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