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繼歡輕聲道。
本地語言的“他們”與“它們”的讀音是完全不同的，一聽繼歡這么稱呼對面，阿瑾立刻知道他已經(jīng)猜到真相了。
繼歡很聰明，他早就知道了的。
黑水中的“氣泡”內(nèi)，阿瑾點了點頭：“是他們。”
他指了指左邊傷痕累累，唯一還清醒的那顆頭上有著一道巨大傷疤的怪獸：“那是羅伊姆族高貴的公主——黛格芬妮，薩羅耶那家伙的最后一任未婚妻?！?br/>
“也就是我去幫他退婚的那一名?！?br/>
他頓了頓，又向前走了幾步，距離那兩頭狼狽的怪物又近了些。
緊接著，那根修長蒼白的手指向右側(cè)指去：
“而那家伙，就是羅伊姆族的長老了，公主的保護者，在羅伊姆族擁有最高話語權(quán)，說一不二，很有心機，是個不好對付的老家伙?！?br/>
他偏了偏頭，又補充了一句：“還很是有些潔癖?！?br/>
然而——
此時此刻，阿瑾口中那個擁有最高權(quán)力、不好對付、還有潔癖的家伙卻奄奄一息的浮在骯臟的黑水中，三顆頭一顆比一顆凄慘，漆黑的鱗片與毛發(fā)遮不住它皮膚的褶皺，這頭魔物顯然已經(jīng)是一頭極其老邁的魔物了。
不對，現(xiàn)在還能稱呼他為魔物嗎？繼歡有些不確定了。
繼歡死死盯著眼前的兩頭“魔物”，看著他們獸般的動作，獸般的眸子……
繼歡心中幾乎可以肯定：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是“獸”了。
果然——
“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是魔獸了?！卑㈣p聲道。
聽到阿瑾這般肯定的回答，內(nèi)心猜測得到證明，繼歡卻更加復(fù)雜。
他很難形容自己現(xiàn)在的心情。
錯愕？憐憫？驚恐？擔心？
都有一點，然而更多卻是不知所措。
“還記得那頭蚺嗎？就在我們遇到魯達與他的兄長之前，不是有一支隊伍剛好獵到一頭巨蚺嗎？”
繼歡點了點頭。
繼歡記得很清楚，并不完全是因為他覺得那支隊伍或者那頭巨蚺有什么不對勁，而是與那支隊伍相遇之后阿瑾的情緒有點不對勁，那天他有些沉默。
“那頭巨蚺應(yīng)該原本也是魔物。”阿瑾忽然道。
繼歡又是怔了怔：原來……從那么早的時候開始，阿瑾就覺得哪里不對勁了嗎？
“那種巨蚺有得天獨厚的進化條件，天生擁有兩套核，他們從一開始就比其他魔獸更容易進化，這種情況下，他們種族完全沒有魔獸，全部都是魔物。”
“當年我曾經(jīng)仔細研究過那種魔物的核系統(tǒng)，那天看到那條蚺的時候，我確認過，他的兩套核全都不見了?！?br/>
“它已經(jīng)完全是一頭魔獸了?！?br/>
“現(xiàn)在的魔物種類和魔獸種類都和我那時候有些不同，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各個種族都在退化。”
“馱獸們有相當一部分族人無法變成魔物，終生以魔獸身份生活下去的馱獸越來越多，而無獨有偶，克朗特族也發(fā)生了類似的情況?！?br/>
阿瑾慢慢說著，他的眼睛霧沉沉的，一直目視前方，前方的兩頭魔獸仿佛在他眼里，又仿佛完全被他忽略了。
對于這兩頭曾經(jīng)率領(lǐng)一群魔物圍追堵截他的魔物，阿瑾如今已經(jīng)并不將他們放在眼里了。
阿瑾的眉頭皺了起來，讓他做出這樣難得表情的已經(jīng)是另外的事情了。
“進入東部以來，尤其是北部，一切看似很有特色，然而仔細想想?yún)s十分不合理?！?br/>
“這里聚族而居的魔物太多了。”
“一些弱小的魔物會選擇一起生活也就罷了，然而很多以前根本無法一同生活的魔物居然也選擇了族群生活，比如克朗特族，這個族群我之前有所接觸過，和卡拉斯一樣，克朗特也是不適合群體生活的族群?！?br/>
“結(jié)構(gòu)越簡單、壽命越短的生物往往會一次繁衍越多的后代，而結(jié)構(gòu)復(fù)雜，生命更長的生物的情況則正好相反，你們那邊生物的繁衍遵循這個規(guī)律，其實魔物也一樣。”
“越是強大的魔物繁衍越困難，他們的族群注定不會很大，人類會用基因彌補在解釋這個問題，到了魔物這里，我更傾向于這是一種力量的補充以及完整。”
“神話傳說很多都是假的，不過至少有一個說法，我覺得倒是有幾分可信度的：那就是這個世界的魔物與魔獸體內(nèi)的力都是同源的。”
阿瑾說著，忽然張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
“我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忽然有了意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在很小的時候，我會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可能是什么，后來大了一些，看了很多書之后，我就開始想自己在出現(xiàn)意識之前會是什么。”
“我做過很多實驗。在其他魔物和魔獸身上，也在自己身上。被伏擊之后，我的力量不斷消散，身體亦不斷腐爛，繼續(xù)留在這里只是等死而已，然后我做出了一個決定?！?br/>
“去另外的界?！?br/>
“高階的魔物是無法進入低階的界的，為此，在進入之前，我將身上的力分給了一些魔物與魔獸，而為了順利進入下界，我在入界的瞬間，進一步將剩余的力分散開來?！?br/>
“那些力在之后的時間內(nèi)有的消散，而有的則吞并了那個世界原本就游離著的其他力，漸漸變得龐大，甚至出現(xiàn)了即將成為魔物的征兆?！?br/>
“那時候，在八德鎮(zhèn)那棟宅子四周，你看到的那些巨大虛影就是那些東西了。”
“回收了那些力，順利的話，我就能回來，不順利的話，大不了就是徹底消散，我仍然活著，只不過是以虛幻的力的游離體狀態(tài)而已，”
阿瑾說著，他忽然轉(zhuǎn)過頭，看到身后一臉驚訝的繼歡，他只是專注的看著對方：“這才是我出現(xiàn)在那里的根本理由，那個世界很多事情的始作俑者是我，我并非你想象中的好人。”
繼歡瞪著眼看他，看到他這幅表情，阿瑾卻終于笑了，
“好吧，我不歪題。
不過也正是由于這段經(jīng)歷，我對這個界的認知可能反而比一般魔物深刻一些?！?br/>
“一開始，我以為當年遭到伏擊的原因在于對方想要我體內(nèi)吸收的核之力而已，不過現(xiàn)在看來，我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對方的目標根本不止我一個，甚至我大概只是他無數(shù)目標中的一個，在我離開后，顯然他仍然在繼續(xù)之前的計劃，雖然不知道是以什么方法，不過現(xiàn)在看來……他的計劃正在井然有序的進行中了，幾百年過去，他的計劃搞不好已經(jīng)快要收尾了?！?br/>
“就連羅伊姆族這樣的深淵種種族都被變成這個樣子了，對方所謀一定不小?！?br/>
“怕嗎？”阿瑾低下頭看向繼歡。
在他專注的注視下，繼歡搖了搖頭，然后又點了點頭。
“那又能怎么樣呢？如果這個界無法生活下去，那我們就去其他的界，只不過那時候……我可能要拜托你帶上更多的人……魔物以及魔獸了?！焙诹燎宄蔚捻又甭实呐c阿瑾對視著，繼歡平靜道。
“我們休息吧。”最后看了一眼對面的魔獸，曾經(jīng)以為是害自己到如此慘狀的罪魁禍首如今已經(jīng)變成了沒有任何神志的野獸，沒有智慧，無法言語，任憑它們有再大的力量，然而終究只能任人宰割。
午夜夢回，他曾經(jīng)能夠設(shè)想到最高級別的對手也無非是羅伊姆族了，然而這些家伙們?nèi)缃駞s變成了這樣，他們……不，它們顯然被更強大的力量徹底打倒了。
這意味著他的對手更加進階了，比羅伊姆族更加厲害的對手……有點難以想象，可是奇異的，拉著繼歡的手，津·墨菲特·菲爾扎哈的心情卻異常平靜。
將之前套在魔獸手指上的“戒指”重新收了回來，他最終將這枚戒指重新套在了早就伸著小爪子等著的小魔物手腕上。
與此同時，銀發(fā)的纖細魔物也將什么東西放入了前方的盤子中，如果黑蛋、繼歡或者他們家中任何一個人在這里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那是繼歡做得卷餅。
阿爺和那吉每天在葉法爾賣餅之后，家里三不五時就有賣剩下的餅留下來，繼歡有時候會切碎了炒餅絲，更多的時候則是做成黑蛋很愛的卷餅。
放上紅紅的菜菜，綠綠的菜菜，黃色的煎蛋絲，最后再加一塊小肥肉，抹上啾啾特制的咸醬，就是黑蛋最愛的早中晚餐了。
如果沒有人限制的話，他可以一天到晚只吃卷餅！
出門在外久了，黑蛋已經(jīng)好久沒有吃到啾啾做的卷餅了，好容易做了一次，剩下的他舍不得吃，說什么也要打包到飯盒里。
這枚卷餅就是當時黑蛋離開啾啾腿邊去打包的卷餅了。
他把它送給了陪自己度過一夜的神秘魔物，事后發(fā)現(xiàn)是一名雪人的那頭。
不過，那頭魔物將斗篷籃子留下了，卷餅卻消失了。
此時此刻，出現(xiàn)在這里的卷餅正是蛋蛋送出去的那枚。
銀發(fā)魔物將卷餅放在了前方的盤子里，輕輕一推，他將盤子推入了后面，和其他血淋淋的食物一起。
然后他就輕輕退出山洞了。
一陣腳步聲忽然從山洞入口傳來，腳步聲止于洞口，那魔物并不進來，只是輕聲叫了一聲，聽到呼喚的銀發(fā)魔物便出去了。
外面下著很大的雪，白茫茫的，幾乎看不清外面魔物的臉。
“雪，你昨天搞定那兩頭羅伊姆之后去哪里了？不要這樣?。∧莾蓚€家伙路上還傷了我這邊三個好手，你要管殺管埋，服務(wù)到家才行?！闭f話的是卡拉西，仍然掛著生意人的標準笑容，他似真似假的抱怨著。
大雪中，銀發(fā)魔物似乎看了一眼他。
“我沒必要服務(wù)到家，生意人是你不是我，我只管飼養(yǎng)魔獸而已?！?br/>
清澈而縹緲，對方的聲音從漫漫雪花后傳來，輕盈的也仿佛雪花。
“可是那兩頭羅伊姆是你養(yǎng)的啊……”卡拉西又說了一句，不過，他很快不再糾纏這個問題：“我把這次賣魔獸的錢給你帶來了，人家付款極爽快，我就幫你搭了點東西給人家，我記得你有養(yǎng)馱馱對吧？明天挑一頭大奶馱馱給我，我?guī)湍闼徒o人家?！?br/>
“對方的小魔物喜歡喝馱馱奶的?！?br/>
銀發(fā)魔物原本想要拒絕，不過……
漠然的看了對方一眼，接過卡拉西手中的卡片，他再次向雪花深處走去。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