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兩手托起夏熙的臉龐，讓他與自己對視，希望他能看到她醫(yī)治他的決心：“我的肝一定匹配，就算不匹配，我也能為你找來合適的肝臟，錢你不用擔心，咱家還有存款，還有一棟老房子……”

    “你是說郊區(qū)那棟破樓？”

    “怎么也值點錢吧？”

    “手術即使成功了，后期還有……”

    “你廢話真多，我告訴你，我男朋友可有錢了，是富二代……”

    “男朋友！”

    “他追了我好幾年呢，我們最近在一起了?！?br/>
    夏熙眼中的光倏地亮了一下，緊接著又暗了下去，像在狂風中掙扎的蠟燭，終究逃脫不了被風吹滅的命運。

    “人家有錢是人家的錢?！?br/>
    “哥，他爸爸認識很多人，包括很多名醫(yī)，他之前就說要找外國的醫(yī)生給我治眼睛呢。”

    “真的？對你那么好？”

    “真的，這次也是他幫忙，我才知道罐子里那些藥是治肝病的?！?br/>
    “你偷了我的藥？”夏熙伸出手指在夏天腦門上戳了一下。

    “他說只要你肯去醫(yī)院，什么都不用擔心，他會給你找最好的醫(yī)生?！毕奶煳嬷X門說。

    夏熙垂著頭，內心在做激烈的掙扎。

    “哥，你還年輕，別這么輕易放棄，就算是為了我，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毕奶爝煅手鴦裾f。

    良久，夏熙低聲地問她：“你喜歡他嗎？”

    如果妹妹為了救他而把自己賣給對方，那他就是死也不會去醫(yī)院。

    “喜歡啊，他是個顧家的人?！毕奶煺f。

    “顧家……”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選男朋友不是應該更看重身高、長相嗎？怎么會看上“顧家”這一點？

    “你……會去醫(yī)院？”夏天問。

    “你真的喜歡他嗎？”夏熙再一次問。

    “我喜歡，真的喜歡?！?br/>
    能救哥哥的人，別說做他妻子，就是給他當牛做馬也愿意。

    “如果醫(yī)生說我沒救了……”

    夏天激動地沖上去摟住了夏熙的脖子。

    “沒有如果，哥謝謝你，謝謝你?！?br/>
    周一早七點，石廈準時將車停在了金水亭小區(qū)門口。

    等了大約十分鐘，有一男一女先后從門口那扇鐵門走出來，石廈下車，整了整西裝和頭發(fā)，筆直地站在車前。

    夏天加快腳步，走到他跟前抱歉地說：“學長等很久了嗎？”

    石廈微笑著說：“剛來一會兒?！?br/>
    夏熙瞄了一眼車頭的車標，挑了挑眉。

    夏天說：“他是我哥，夏熙?！?br/>
    石廈比夏熙略高一些，他微微俯身伸出手來：“哥你好，我叫石廈，是天天的學長?！?br/>
    夏熙一怔：“學長？”

    不應該是男朋友嗎？

    夏天催促道：“哥，快上車吧?！?br/>
    坐在后座，夏熙多次通過車內透視鏡觀察石廈，發(fā)現(xiàn)他有著不同于這個年齡段的成熟，同時也是個穩(wěn)重善良的人。

    開車看人品，這一路，石廈不只一次給外賣騎手讓路，遇到插縫的司機也沒有瘋狂鳴笛，而是緩踩剎車，還有剛上車時他親自為夏熙打開車門，并細心地幫夏天系安全帶……

    看得出來，他很重視夏天。

    這不就是他心中理想的妹夫嗎？

    停車場車不多，顯得很空，石廈停好車，繞到后座，打開車門，伸手要扶夏熙下車。

    夏熙微笑著說：“不用扶我，我沒那么嬌弱?！?br/>
    石廈禮貌地說：“檢查完咱們去合德餡餅吃些好消化的，哥你現(xiàn)在忍一忍?！?br/>
    夏熙說：“沒事，餓一頓死不了人?！?br/>
    夏天不悅地說：“你能不能別總說死?！?br/>
    夏熙逗她：“行，我能活一千歲，比王八還長壽。”

    夏天笑不出來，每一項檢查她都無比緊張，并時刻觀察著工作人員的表情。

    可他們常年做著同樣的工作，就算對面是個快要咽氣的人，也不會露出吃驚的表情來。

    由于李主任打過招呼，夏熙的檢查一路開綠燈，兩個多小時就做完了所有檢查，回到李主任辦公室時，他卻不在。

    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對他們說：“主任出急診，不知道什么時候結束呢。”

    夏熙對他們說：“檢查結果下午才能出來，咱們先去吃飯吧？”

    夏熙同意。

    夏天想了想說：“既然來了，我想先做個肝功?！?br/>
    年輕大夫說：“檢查要空腹的?！?br/>
    夏天說：“我沒吃飯也沒喝水?！?br/>
    夏熙阻攔道：“你沒必要這么早做……”

    夏天說：“哥，大夫之前不是讓你換肝嗎？反正我早晚都得做檢查，正好今天有時間?！?br/>
    想到夏天可能會做手術，石廈莫名地心疼起來，他說：“還沒到那一步呢，如果非要換肝不可，可以請李主任在數(shù)據(jù)庫里……”

    夏天說：“學長，我查了這方面的資料，親屬是最容易匹配上的，而且出現(xiàn)排斥的可能性也會降低?！?br/>
    那是她的親哥哥，石廈只好默許。

    年輕大夫卻說：“你想做配型？這個還是等主任給你開單子吧?！?br/>
    夏熙張開五指按住夏天頭頂，笑嘻嘻地說：“這么著急開膛破肚？走吧，吃飯去?！?br/>
    夏天氣鼓鼓地說：“你怎么還笑得出來？”

    夏熙摟著她走出了主任辦公室。

    “不然呢，哭喪著臉我的病就能痊愈了？”

    夏天無言以對，感覺胸口始終壓著一塊大石頭，愁悶無比。

    三人來到石廈之前說的那家餡餅店，點了一些好消化主食和小菜。

    夏天沒吃幾口就出去透氣了。

    趁著她不在，夏熙開始對這個準妹夫盤問起來。

    “你今年就畢業(yè)了吧？”

    “是?！?br/>
    “家里是做什么的？”

    “房地產(chǎn)、酒店、加油站……各個領域都有一些生意?！?br/>
    “嚯——”夏熙蹩眉，這不是一般家庭，他手里能拿出的那點兒嫁妝，人家肯定看不上。

    石廈給夏熙續(xù)茶，慢悠悠地介紹家里的情況：“我上面有一個哥哥，已經(jīng)結婚了，家里的大部分生意都由他掌管，前年他給我一個主題餐廳，讓我試著管理，現(xiàn)在還好，每個月都有盈余，我還有一個妹妹，在讀初三……”

    聽到這兒，夏熙莞爾一笑。

    “正處于青春期呢。”

    “是啊，跟我也不親，不像你和天天?！?br/>
    “我們倆是一起抱著取暖長大的?！毕奈蹼p手握著茶杯，回憶起過去，禁不住鼻子一酸，纖長的睫毛上瞬間沾滿了點點淚珠，“我要是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br/>
    “哥，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呢。”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估計沒多大希望了。”

    “國內治不了，我?guī)闳庵巍！?br/>
    “可別，我不希望把天天的人生押進去?！?br/>
    石廈單手托腮，看向夏熙的眼神意味深長。

    “你覺得我是那樣一個卑鄙的人？”

    “我怕天天會為了我而那么做?！毕奈醯哪抗庵睋羰瘡B內心的最深處，“而且，在面對自己喜歡的東西時，有人會變成天使，也有人會變成惡魔。”

    沉思良久，石廈說：“我會不遺余力地幫你，如果天天因此而選擇我，我當然會欣然接受?！?br/>
    夏熙輕扶額頭：“果然如此，你并不是她的男朋友，你做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br/>
    石廈說：“我好像沒做錯什么事，首先我不是窮光蛋，也沒有玩弄你妹妹的感情，更重要的是，我在努力挽救對她來說最珍貴的人，我不想看她總是為你流眼淚?！?br/>
    夏熙沉默了。

    在嘈雜的環(huán)境中，石廈還是聽到了從對面?zhèn)鱽淼哪且宦晣@息：“總是為我哭啊?！?br/>
    下午三人拿著一沓化驗單來找李主任，可他還沒下手術臺。

    夏天坐立不安，隔幾秒就瞥一眼電梯。

    夏熙等得無聊，低頭玩起了手機。

    “我去買咖啡，學長要喝嗎？”夏天問。

    “給我?guī)б槐??！笔瘡B說。

    對夏天來說，醫(yī)院一直是個恐怖的地方，即便周圍人頭攢動，她依然能感受到一股陰森森的寒意。

    天空中積著厚厚的云，迎面吹來的空氣又冷又潮濕，夏天拉上了衛(wèi)衣拉鏈。

    道對面有一家飲品店，綠燈時，夏天快步穿過人行道走了進去，并付了兩杯原味咖啡的款。

    一臺手術要做那么久嗎？

    會是全麻嗎？

    想到與哥哥一起躺在手術臺上，被人打開胸腔，心里的恐懼感又增加了幾分。

    夏天拎著給石廈買的咖啡回到了醫(yī)院，嘴里還殘留著苦味。

    人生怎么就那么苦！

    隨著人流來到電梯口，等了半天電梯才從15樓下來，周圍抱怨聲不斷。

    電梯下到一樓，里面的人都出來了，夏天正準備進去，卻忽然被人拉出了人群。

    “低頭想什么呢？”夏熙問她。

    “哥，你們怎么下來了？”夏天驚訝地問，難道自己錯過了最重要的談話。

    “該聽的都聽了，不走干嘛？”夏熙無所謂地說。

    “咱們回車上說?！笔瘡B說。

    “你的咖啡。”夏天將咖啡遞了過去。

    車座上沒有軟墊，冰冷的皮墊奪走了夏天身體里僅存的溫度。

    她同夏熙一起坐在后座，涼涼的小手握著哥哥的手，急切地問：“大夫怎么說？”

    夏熙用兩手覆蓋住妹妹的手，邊幫她捂手邊輕松地說：“老樣子，讓我換肝?！?br/>
    “還是得換肝啊……”夏天的聲線中帶著擔憂。

    “李主任說，現(xiàn)在的醫(yī)療技術很發(fā)達，肝移植手術是很安全的，一般不會出現(xiàn)術中死亡的情況，哥的病……”石廈緩了口氣，繼續(xù)說，“有些耽擱了，如今是越早手術越好，主任已經(jīng)給哥排上了，有合適的肝會第一時間通知咱們，不過最好先從親屬中配型，這樣最快?！?br/>
    “好，我明天就來做匹配?！毕奶禳c著頭堅定地說，眼淚不經(jīng)意間就流了出來。

    夏熙輕輕為她拂去眼淚，將她摟在了懷里：“石廈幫你約好了明天早上來醫(yī)院，他說你一定會這么做的。”

    夏天哽咽著說：“當然了。”

    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留下來的人肯定比即將死去的人更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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