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隨風(fēng)大手筆地包下了都城最貴酒樓的頂層,同陸芷昭一起靜靜地看風(fēng)景——雖然此時臨近深夜,但是西市依舊熱鬧十分,燈籠發(fā)出的橘色光芒照耀著整條街道。
陸芷昭的糖糕已經(jīng)吃完了,但是慕容隨風(fēng)舍不得把自己的拿出來,好在陸芷昭善解人意地對此事閉口不提,店小二又殷勤地送上來一些點心,這才讓他稍稍安心些。
不遠處的花坊外,一個個打扮得嫵媚清涼的美人正吆喝著招攬客人;男男女女們正在香囊鋪挑選定情信物;小孩子拉著爹娘的袖角,嚷嚷著要買糖葫蘆……
多么祥和的景象,陸芷昭看得入了神,時不時地笑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慕容隨風(fēng)在欣賞看風(fēng)景的她。
“能否同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慕容隨風(fēng)把陸芷昭空著的酒盞斟滿,見陸芷昭一雙清冷的眸子看過來,又募得有些心虛,“我只是隨便問問!如果不方便的話……”
“沒有什么不能說的。”陸芷昭淺笑著垂眸,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射出一道陰影,微微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緒,“我一直在想,也許就是自己前十八年活得太自在了,才會在后面的日子里過得這么艱難?!?br/>
慕容隨風(fēng)立刻接話道:“今日我們只談‘自在’,不談‘艱難’。”
陸芷昭將額角多余的長發(fā)捋到頭頂,笑容中頓生一股英氣:“好,我們只談‘自在’?!?br/>
看著她的笑容,慕容隨風(fēng)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你小時候也這么愛吃糖糕么?”
陸芷昭的雙眼立刻亮起來:“可喜歡了!我娘的手藝最好了,我和小妹的手藝都是跟她學(xué)的。無論什么食材到她手里,都可以變得無比美味!我小時候可討厭吃蘿卜了,后來有一日,我娘做了一道蘿卜湯,好喝得不得了!從那以后,我就愛上了吃蘿卜?!?br/>
“我也討厭吃蘿卜,可惜不能喝到令堂做的蘿卜湯?!蹦饺蓦S風(fēng)沖她眨了眨眼,“令堂一定是個很溫柔的女子吧?”
陸芷昭贊同地點點頭,雙手捧著臉頰,幸福地笑起來:“我覺得我娘是水,溫柔賢惠,我爹是火,脾氣可暴躁了,一點就著,我小時候沒少挨他的罵,但是我娘一句話就能滅了他的火!”
“真好……”聽了她的話,慕容隨風(fēng)心里很是羨慕,“我父皇便不用說了,很冷漠的男人,我?guī)缀鯖]見他笑過,也沒同他說過話……我從小同母妃在一起,但是過去宮斗時,旁的妃子曾借她的手殺死了當(dāng)時父皇的新寵,所以母妃很是愧疚,日日燒香拜佛請求佛祖恕罪,根本顧及不到我……”
陸芷昭掃了慕容隨風(fēng)一眼,端起酒壺給慕容隨風(fēng)添酒:“所以我想提醒你,不要讓慕容靖承受你當(dāng)年的痛苦?!?br/>
慕容隨風(fēng)臉色一僵:“為什么要提到他?”
沒想到慕容隨風(fēng)這么排斥慕容靖,陸芷昭挑眉:“趙紫珮那么愛你,慕容靖應(yīng)該是你的孩子沒錯。”
慕容隨風(fēng)苦笑道:“我到寧愿他不是我的孩子……”
陸芷昭有些苦惱地皺起眉頭:“我知道你覺得娶了趙紫珮很對不起我,但是你想,男子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雖然當(dāng)時你把正妃的位置給了她,但是如今的后位你是留給了姜雪的,你并沒有……”
“這不一樣!”慕容隨風(fēng)冷聲打斷她的話,十分嚴(yán)肅地注視著陸芷昭,“我不想要什么三妻四妾,也不想要什么后宮佳麗三千,我只想要你!就你一個人!還有我們的孩子!你知道么?當(dāng)初你的嫁給我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想好了,我會讓皇兄除去我的皇族身份,帶著你浪跡天涯,我們一起去一個安靜的小村莊,在那里沒有人認(rèn)識我們,我們可以平凡幸福地度過一生!”
說到激動出,慕容隨風(fēng)甚至一把握住了陸芷昭的手。
陸芷昭頓時愣住,不知該如何回答,氣氛瞬間凝固起來……
“砰砰砰——”
好在突然升起的煙花打破了尷尬,陸芷昭立刻起身走到窗邊,感嘆道:“真好看!”
慕容隨風(fēng)也站起身,看著陸芷昭被煙花照亮的側(cè)臉:“是啊,真好看……”
此時的翡翠宮里,趙紫珮正抱著慕容靖一起看煙火,雖然她的確仰著頭看著天,但其實她的思緒早就飛至了九霄云外。
慕容靖被趙紫珮抱了許久,終于忍不住掙扎著要下去到處跑著玩,奈何趙紫珮抱得十分用力,他掙扎了許久也沒能掙脫。
自從那日從芷昭宮回來,趙紫珮便總是這般失神,下人們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做錯了什么又惹怒了她。但是有一日,一個新來的小宮女失手打碎了趙紫珮最喜歡的胭脂盒,趙紫珮竟然沒有發(fā)怒,反倒十分冷漠地說了一句:“總會沒的,無論是被用完,還是被打碎,結(jié)果都是一樣?!?br/>
雖然趙紫珮沒有往日那般苛責(zé)地對待下人了,但是下人們卻更加提心吊膽,生怕哪天一不小心便觸到了趙紫珮的逆鱗。
沐和小聲地提醒趙紫珮道:“娘娘,小皇子想自己下來玩耍,您抱著他站了這么久了,也該歇歇了?!?br/>
趙紫珮回過神來,手上力道一松,慕容靖便像只小鳥似的瞬間飛了出去,趙紫珮心頭一跳,立刻發(fā)了瘋似的跑上前去把慕容靖抱緊懷中:“別走!靖兒!不要離開娘親!”
“母妃……”慕容靖被趙紫珮的力道嘞得喘不過氣來。
沐和也上前拉住趙紫珮:“娘娘!您弄疼小皇子了!”
趙紫珮愣愣地松開慕容靖,看著他疑惑警惕的神色,突然捂住臉哇得一聲哭了起來,嚇得沐和與慕容靖紛紛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還能活多久?一個月?十天?一天?陸芷昭要拿她的命,她半點辦法也沒有,她并不是怕死,只是舍不得自己才剛滿一歲的孩子,陸芷昭那般恨她,她死后必然不會好好對待靖兒。
如果時光能倒流,她那日必定不會對陸芷昭下手,就算讓她安然生下孩子又如何?也好過如今自己與慕容靖死別。
絢麗的煙花在趙紫珮的頭頂炸開,諷刺地慶祝著她即將到來的忌日。
慕容靖眨了眨無辜地大眼睛,上前抱住趙紫珮的腿:“母妃,靖兒錯了,母妃別哭了……”
夜影被關(guān)在了冷宮,由十二個神使日夜不休地把手著。
躺在冷宮的房頂上,雙手枕頭在腦后,夜影看著眼前的煙花,忽然覺得寂寞。
煙花這種東西,若非身旁有人陪著一起看,便是給孤單的人心上再澆上一抹憂傷。
可是,明明這千百年都過來了,在空無一人的陰荒獨自游蕩都沒有覺得寂寞,為何會在這熱鬧的人間覺得寂寞?
外頭那些神使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夜影半分,他曾經(jīng)好幾次離開這冷宮,在外頭游蕩,可終究還是覺得無處可去,只能再回到這里。
他去找過陸芷昭,但陸芷昭只將他當(dāng)做空氣,瞧都不肯瞧她一眼,有一次他實在忍不住了,擋在她身前,生氣地質(zhì)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神羽君又不是我殺死的,你這樣對我有什么意思?”
陸芷昭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你是來拿我的命的么?”
夜影咬咬牙:“不是,我只是……”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闭f完,陸芷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一股無力和惶恐感涌上心頭——他被拋棄了。
夜影猛地坐起身,用力一握拳,為什么他要這般優(yōu)柔寡斷?他和陸芷昭的契約已經(jīng)完成了,現(xiàn)在是陸芷昭遲遲不肯完成契約,這是她的錯,是她在違背契約!他就應(yīng)該立刻吃了她的靈魂回到陰荒!但是……回到陰荒又能做什么?繼續(xù)過去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么?
思及此,夜影頹然地躺回房檐上,哼起了一首的小調(diào),那是陸芷昭曾經(jīng)唱過的葬歌,他覺得挺好聽,也挺適合自己的。
天兒藍藍,草兒薇薇,故人之魂何時歸?
背井離鄉(xiāng),家破人亡,故人魂歸在何方?
……
忽然間,生前某些記憶的碎片在眼前閃過,夜影立刻劇烈搖頭,將那些場景趕走。
其實他早已記不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死得很痛苦,不然不會掙脫了黑白無常的繩索逃到了陰荒,還因為怨氣強大成為了鬼王,所以,他一點也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是在某個安靜的夜晚,他還是愿意想起,他那悲慘的一生中,某些溫柔的畫面,比如說嬌俏少女的一雙青蔥玉手,它們俏生生地擺在夜影的眼前,遞給他一塊方巾抱著的糖糕:“餓了吧,給你?!?br/>
他不敢抬頭看她的臉,只餓得狠了,一把奪過糖糕塞進嘴里,糖糕的香甜讓他幸福地流下淚來。
他聽見那少女銀鈴般的笑聲,好聽極了,他想抬頭看一看那少女的長相,余光卻掃見了那粉色方巾上的一抹刺眼的黑色,他掃了一眼自己雙手,啊,原來是被他的雙手弄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