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山門,眼前便是一條狹長的甬道,大約十丈左右才于石壁上懸著一盞不知道是什么兇獸的頭顱制成的油燈,散發(fā)著微弱的輝光。
老者鼻翼微微翕動,呼吸了一下甬道內(nèi)的空氣,臉上顯出舒適的表情。他運足目力,朝甬道深處張望了一下。甬道的長度顯然超出了他的預(yù)估,這一眼竟然沒有望到盡頭。
向前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不遠處忽然現(xiàn)出一個人影,身上穿著樸素的麻袍,手里提著一盞油燈,定定地望著老者。
老者于數(shù)丈外止住腳步,也好奇地打量起這個攔在甬道中央的蠻人來。那蠻人面上隱現(xiàn)細鱗,不知是何種族,也辨不出是男是女。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僂,看起來顫巍巍的,似乎極為蒼老,然而渾身上下都籠罩在一層神秘的光暈之中。老者微微意動,這看起來極為脆弱的蠻人,竟然是一名問乾境強者。
“來者通名?!毙U人淡淡地道,嗓子里滿含風(fēng)沙的聲響。他用的是一種與人族語極為相似的語言,這是蠻族古語,流傳了不知多少歲月。
老者微施一禮,也用蠻族古語答道:“老朽也定通?!?br/>
蠻人眉頭一揚,顯得有些意外,“蛇魔族也姓?閣下來自玉環(huán)山?”
也定通頷首道:“正是?!?br/>
蠻人眼里露出一絲驚奇,“圣境雖然不避諱與妖庭往來,但也從沒有似閣下這等妖庭王裔登門拜訪過。以閣下之修為境界,想必在玉環(huán)山也不是無名之輩吧!”
也定通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地道:“老朽此來,非是代表玉環(huán)山王庭,閣下也不必費心揣摩。對了,還未請教...”
蠻人的眼神變得越加深邃起來,渾身的氣勢開始緩緩地提升,他朝也定通行了一個古老的禮節(jié),“我本是自愿侍奉圣女殿下的奴隸,有幸得殿下憐我至誠,拔擢為賢者,一時惶恐,竟連本來的名姓都忘了,閣下喚我圣奴便罷?!?br/>
也定通還了一禮,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奇道:“方才在山門前遇著一個看門倌兒,自稱為賢者,老朽尚且不以為意。此時見了圣奴閣下,才知這賢者稱謂卻是大有文章。”
聽也定通說起山門前的看門倌兒來,圣奴那始終不茍言笑的老臉竟然微微一抽,譏笑道:“那等溜須鉆營之輩如何能稱賢者?”隨后容色一正,道:“貴客有所不知,我萬崦圣境的門徒共有四等圣秩?!?br/>
也定通光禿禿的眉弓一揚,問道:“哪四等圣秩?”
圣奴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十分修長,指節(jié)也異常粗大,“初階為智者,識得化育之機,初窺性命門戶?!?br/>
也定通聞言頷首,道:“化育者,天地之機;性命者,大道戶樞。識此二者,足可當(dāng)?shù)弥钦叻Q謂?!?br/>
圣奴見他會意,老臉上顯出幾分得意的神彩來,“進階為賢者,盡悉五行之奧,能摩陰陽之變?!?br/>
也定通贊道:“五行者,宙宇之基;陰陽者,變化之本。識此二者,可稱為賢!”
圣奴又道:“賢者之上,更有大賢。大賢者,參通元氣諸秘,身心無動,能以一定之規(guī)套取諸天萬物?!?br/>
也定通拊掌大笑,“妙哉!妙哉!萬崦圣境這一番秩序,倒比妖庭的有趣多了。”
圣奴神色之間頗有傲意,也定通笑罷問道:“到大賢者也才三階,還有一階為何?”
圣奴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用無比尊崇的語氣說道:“大賢之上,自然是圣者!”
也定通聞言一驚,有些急切地追問道:“圣者?有何神異之處?”
圣奴連連搖頭,神秘兮兮地道:“不可名狀,不可名狀!”
也定通雙目連閃,恢復(fù)了鎮(zhèn)定神色,旁敲側(cè)擊地問道:“老朽將要謁見的圣女殿下,可是圣者一階?”
圣奴笑吟吟地望著也定通,并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貴客先前曾言,今日非是以妖庭王裔貴胄之身來此,卻不知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吶?”
也定通似笑非笑地盯著圣奴,道:“依閣下方才所言,閣下既為賢者,盡悉五行之奧,能摩陰陽之變,豈能不知老朽從哪里來?”
圣奴很是灑然地搖頭,“天地何其廣大,區(qū)區(qū)賢者焉能盡知?!?br/>
也定通忽然放聲大笑起來,他的聲音有些尖利,好似喉頭深處有金器在摩擦。久之笑聲止歇,也定通向著圣奴再揖一禮,肅然道:“老朽在玉環(huán)山時為荒神圣殿執(zhí)光神使,說起來和閣下還是同行哩!”
圣奴面皮一僵,一張老臉沉郁得幾乎快要滴下水來,怒視也定通,切齒道:“竊位偽神的信徒,若非殿下明令在先,不許我等胡來,哪容得你這廝在此聒噪!哼!”說罷猛地一拂袖,轉(zhuǎn)身便走。
也定通臉上笑吟吟的,似乎一點也不介意圣奴突然翻臉。他跟在圣奴身后,朝著山腹行去。
圣奴的身軀看似單薄,然而畢竟是挾怒而行,腳下生風(fēng),去勢頗疾。他一路上再沒有回頭和也定通說一個字,顯然十分憤慨。又行了約莫一刻鐘,腳下出現(xiàn)石階,甬道急轉(zhuǎn)而上,且越來越寬闊。也定通察覺到了前方有流動的空氣,知道就快要走到盡頭了。
果不其然,石階戛然而止,卻是到了一處平臺之上。圣奴頭也不回地道:“貴客止步!”說罷兀自埋頭朝著平臺深處疾行而去。
也定通依言停下腳步,朝著四周張望起來。
這平臺極為寬闊,放眼看去,四下里只見幽暗深邃,隱約可見數(shù)根插天石筍孑然而立。石筍之上,不時有強大而晦澀的波動傳出,顯然有強大的修士在此坐鎮(zhèn)。抬頭仰望,只見山腹穹頂正中有一寰形巨洞,直透山巔,引下一束天光,直直地照在山腹中央。那天光之中,盛放著一朵巨大的重瓣石蓮。
乍見石蓮,也定通也不由為之意動神遙不已,他心念一轉(zhuǎn),很快恢復(fù)清明,暗暗運足目力朝著石蓮蓮心看去。
“大膽狂徒!”
數(shù)根石筍上同時響起暴喝,即刻有幾道真元飛瀑奔流直下,朝著也定通裹挾而來。
也定通雙目一凝,只一眼便看出出手的蠻人都是清一色的問乾境的強者。雙腳一錯,渾身氣勢陡然拔高,身體周圍的虛空竟然隱隱然被固鎖住。
千鈞一發(fā)之際,石蓮之內(nèi)忽然傳出一個恢弘的聲音。
“諸位賢者,稍安勿躁?!?br/>
石筍之上傳出幾聲憤怒的低吼,隨之那些真元匹練貼著也定通的頭皮掠過,卷起一陣驚濤駭浪,將也定通吹拂得好似風(fēng)中衰草。不過圣女既然下了命令,自然無人敢于造次,那些真元匹練示威性地打了幾個轉(zhuǎn),便悉數(shù)倒卷回石筍之上。
自始至終,也定通都笑吟吟地,沒有露出一絲驚惶的神色。他好整以暇地拾掇了一下被狂風(fēng)吹亂的長袍,大步走到石蓮跟前。
那石蓮高約丈余,徑數(shù)倍于高,恢宏如屋宇,令人仰之屏息。也定通穩(wěn)住心神,略施一禮,正要開口,石蓮之上又傳來圣女的聲音。
“本座聽圣奴稟報,閣下乃是蛇魔一族出身?”
也定通微微一愣,點頭道:“不錯?!?br/>
圣女聞言“唔”了一聲,道:“既如此,閣下可否一現(xiàn)真身法相,讓本座觀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