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萍家的住址,溫漾手中有兩個，一個是平時給萍萍寄藥的地址，一個是去年春節(jié),萍萍寄臘腸給她的發(fā)貨地址。
無論哪個,都要經(jīng)過的地方是泗州省百川市。
溫漾買的是最早班的飛機(jī),八點(diǎn)起飛，原定計劃十二點(diǎn)半就可以著陸，沒想到遇見大霧,起飛延誤了一個半小時,中途又遇到氣流，到達(dá)百川市時已經(jīng)下午三點(diǎn)鐘。這樣一來，本來買好的火車票也誤點(diǎn)了。
從飛機(jī)場到火車站至少也要一個小時,溫漾算了下,等他們乘火車去了萍萍留下的第一個地址甫蘭縣，大概就要晚上十點(diǎn)鐘了,他們?nèi)松夭皇?可能連個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是如果錯過了這班晚上的火車，明天再啟程,得下午四點(diǎn)鐘才到,等于白白耽誤了一天功夫。
溫漾緊了緊圍巾，抬頭問封瀚：“阿瀚，你覺得怎么辦？”
封瀚揉了揉她帽子上的毛球,笑道：“我還不知道你，就算在百川歇一晚,你睡得著嗎?！?br/>
溫漾笑，她心想著，封瀚果然懂她。
“走吧,去火車站?！狈忮母觳?，“我就不信咱們今晚還能露宿街頭。”
溫漾低頭看了眼封瀚握在她胳膊上的修長手指，抿唇笑了下，小跑著跟上他的腳步。
封瀚打算得很好，等到了甫蘭縣之后，在火車站旁邊隨便找個小旅館歇腳，第二天天亮之后再找人。但下了火車就知道自己失策了，這個小縣城小得讓人瞠目結(jié)舌，整個站臺只有一層，燈光昏黃得連和沒點(diǎn)燈差不多，人站在對面都看不清臉。
這一站就他們兩個人下車，聽著火車轟隆隆地開遠(yuǎn)，溫漾忍不住挽上封瀚的手，小聲道：“阿瀚，這地方不會鬧鬼吧？”
“別瞎說?！狈忮珶o奈地看她一眼，手上的力道卻緊了緊，把她的手整個握在手心里。
封瀚按著模糊的指示牌找到出口，遠(yuǎn)遠(yuǎn)瞧見個穿著棉大衣的人影，應(yīng)該是工作人員，他心里一松，心想著好歹是有個活人。這鬼地方實(shí)在太荒涼，要是一個人影都見不到，真是讓人沒法不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火車帶到了異時空。
封瀚攬著溫漾走過去，出示了車票，禮貌問了句：“請問附近有旅館嗎？”
“……沒有。”工作人員打著哈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們大晚上來這邊干什么？”
封瀚道：“找人?！?br/>
“這個火車站建的偏，都快廢了，一天就跑兩輛車，五公里以內(nèi)沒有人住。”工作人員道，“這樣吧，我也下班了，我有輛小摩托，你們要是沒地住，我可以送你們一程到市區(qū)，然后你們就自求多福吧?！?br/>
封瀚和溫漾對視一眼，連連感激道：“謝謝，謝謝。”
摩托車太小，他們兩個大男人，就溫漾一個女孩子，怎么坐都不合適，讓溫漾自己坐在后面，封瀚也不放心。
最后還是溫漾提議：“要不然我來開吧？”
那個工作人員一臉不可置信：“開什么玩笑，你還沒有這個摩托重的吧，再把咱們都給撞死?！?br/>
溫漾道：“我有駕照的，E照，可以開兩輪摩托和小電驢?！?br/>
“……”那個工作人員上下打量她，還是不相信。
封瀚也愣了瞬，問：“漾漾，你什么時候考的？”
“高考畢業(yè)那年就考了，偷偷去的。”溫漾把鑰匙插|進(jìn)鎖眼里，跨上車，下一句話聲音很小，幾乎被吹散在風(fēng)里，“我記得你喜歡摩托，我就去了。”
封瀚聽見了。他看著眼前那個小小的影子，心里一暖，也跟著跨上車。
“不是，真讓小姑娘騎??？”檢票小哥罵罵咧咧地坐在摩托尾巴上，“我今天要是被你們給撞死了，那我可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都坐好了？”溫漾問了句，得到回應(yīng)之后，利落地一擰油門，摩托呼嘯著起步融進(jìn)夜風(fēng)里。
好久沒碰摩托車了，雖然這個不是機(jī)車，就是個普通的小摩托，剛上路時溫漾也有點(diǎn)害怕。封瀚從后面摟著她的腰，溫漾感覺到他的呼吸噴灑在頸間，溫?zé)岬模南胫忮?，心漸漸就安定下來了，騎得更穩(wěn)。
大概十五分鐘后，到了檢票小哥所說的“市區(qū)”。
溫漾和封瀚下了摩托，檢票小哥頗贊賞道：“沒想到啊小姑娘，刮目相看?！?br/>
溫漾靦腆笑了下，封瀚摟住她的肩膀，沖小哥道了聲謝，小哥擺擺手，一溜煙走了。
兩人終于有空打量甫蘭縣這傳說中的市區(qū)長什么樣子，站在街頭望向街尾，也就兩三百米，幾乎一片漆黑，周圍是破破爛爛的二層或三層小樓，樓上掛著同樣破破爛爛的牌子。
唯一亮燈的兩家，走近一看，是網(wǎng)吧。
封瀚站在門口道：“湊合一晚上吧?！?br/>
溫漾點(diǎn)頭，兩個人進(jìn)去，交了八塊錢的包宿網(wǎng)費(fèi)，找了兩臺靠邊的機(jī)子，封瀚把外套脫下來鋪在椅子上：“漾漾，過來睡覺?！?br/>
“怎么把衣服脫了，”溫漾擔(dān)憂地問，“冷不冷？”
這家網(wǎng)吧取暖設(shè)施基本沒有，全靠著幾個同樣來包宿的不良少年的一身正氣。
“沒事，你睡你的。”封瀚把溫漾推進(jìn)去到里面，自己坐在她外面，后面是墻壁，前面是電腦，正好形成了一個密閉的小空間，把溫漾圍在里面。
封瀚哄她：“乖，睡吧，我守著你。”
溫漾這輩子就沒自己出過遠(yuǎn)門，別說大半夜的來到這樣荒山野嶺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從下火車開始，她就一點(diǎn)都沒感覺到害怕?；蛟S是封瀚的原因吧，溫漾想，只要他在，她就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會安全，他會保護(hù)她。
“你也睡?！睖匮母觳操N近自己，“這太冷了，你靠在我肩上，咱們蓋一個外套?！?br/>
封瀚的眼神變得更加溫柔，低聲道：“好?！?br/>
第二天一早，六點(diǎn)鐘，天剛蒙蒙亮，溫漾就醒了，有人在網(wǎng)吧里抽煙，煙味把她嗆醒。聽見她的聲音，抽煙的男人眼神瞟過來，溫漾被嚇了一跳，趕緊往椅子里縮了一下，那人沒看見她，正好，封瀚提著個塑料袋從門口進(jìn)來。
“漱漱口，再吃點(diǎn)東西，咱們?nèi)フ移计?。”封瀚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頭是兩瓶水和幾個小面包，“沒有你愛吃的牌子，湊合一下，等回了海城帶你吃好吃的去?！?br/>
封瀚指了指她的耳朵：“有個耳蝸閃紅燈了，應(yīng)該是沒電了，你睡著的時候我給你換了電池?！?br/>
溫漾勾唇笑了下，越是這樣的情景下，封瀚的細(xì)心越顯得珍貴。
兩人快速吃完了早飯，按著萍萍留下的收藥的地址找過去，在東柳路第332號。
甫蘭縣實(shí)在是太小了，兩人六點(diǎn)半出的門，不到七點(diǎn)就找到了這個地方，是所中學(xué)，叫甫蘭縣第三中學(xué)。
大早上的，除了門衛(wèi)老頭在破舊的崗?fù)だ锖炔?，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
封瀚走過去問：“大爺，這都七點(diǎn)了，學(xué)生怎么不上學(xué)？”
大爺瞟他一眼：“放假呢，上什么學(xué)?！?br/>
“……”封瀚終于反應(yīng)過來，現(xiàn)在是元旦假期。
溫漾也問：“大爺，那什么時候開學(xué)呀？”
看見溫柔漂亮的小姑娘，大爺?shù)恼Z氣和善很多：“后天?！?br/>
后天，后天可不行，太遲了。
溫漾看了封瀚一眼，從他的眼神中讀懂了意思，在兜里掏出來一張小紙條，這是萍萍寄給她臘腸時的發(fā)貨地址。
溫漾指著上頭的文字問：“大爺，你知道王家鋪?zhàn)哟逶谀睦飭幔俊?br/>
門衛(wèi)大爺瞇著眼看著紙條半天，道：“知道，這個學(xué)校里好多孩子都是這個村的，有輛去那的大巴，你們?nèi)テ囌究纯窗?，我記得一般都是七點(diǎn)半發(fā)第一輛車?！?br/>
得到了有用并且細(xì)致的信息，溫漾高興極了，她沖著大爺?shù)懒寺曋x，拉著封瀚往汽車站跑。
十分鐘后，兩人花了二十塊錢，坐上了那輛銹跡斑斑的大巴車。
溫漾從來不暈車的，但是這輛車實(shí)在太破了，路也破，還是盤山公路，一路顛顛簸簸，她好幾次差點(diǎn)吐在封瀚身上。
封瀚拍著溫漾的背哄著她勉強(qiáng)睡了一覺，大概兩個小時之后，大巴車終于停下。
重新站在地面上，溫漾覺得小腿都是軟的，封瀚扶著她站好，低笑著問了句：“是不是后悔來了？”
“才沒有呢?！睖匮吭谒砩?，眼神堅(jiān)定，“我能行。”
封瀚又笑起來，“嗯”了聲，他把溫漾往懷里摟得更緊了點(diǎn)：“我就知道我們漾漾能行?！?br/>
坐在路邊休息了十分鐘，封瀚看了眼腕表，還差五分鐘十點(diǎn)，天氣很陰，黑得和早上六七點(diǎn)鐘沒什么差別，好像要下雪。
封瀚問：“要不要給萍萍打個電話？”
溫漾點(diǎn)頭，掏出手機(jī)按下萍萍的號碼，撥過去，但就像萍萍說的那樣，信號很差，她撥了四五次，對面終于接起。
溫漾心中一喜：“萍萍，我在王家村了，你——”
對面?zhèn)鱽頂鄶嗬m(xù)續(xù)的哭聲和尖利的罵聲：“小兔崽子！你拿著手機(jī)就知道給野男人打電話嗎？你還哭，你有什么臉哭！我打你不應(yīng)該嗎，你把你大伯都給氣走了，你長了張賤嘴到處亂說話！我看你大伯罵得沒錯，你就是個小精神病……”
萍萍啞著嗓子哭喊：“姐姐，救救我，救救我吧——”電話戛然而止。
溫漾的指尖瞬間涼了，她無措地看向封瀚：“這怎么回事？阿瀚，咱們報警吧？”
“手機(jī)信號太差，咱們找個固定電話報警?！狈忮氖?，“打聽下村長家在哪里，去村長那?！?br/>
村長的家很好找，這個時間了，雖然天氣不好，但是家家戶戶也都起了。甫蘭縣是個貧困縣，不過這里的人很熱情，找了幾個人問路，不過二十分鐘兩人就找到了村長的家里。不過又遇到了另一個問題，村長不信任他們兩個，聽說了來意之后，覺得他們是兩個騙子。
“那個萍萍，我知道的，她是個苦命孩子，爸媽死了后就生活在大伯家里，她大伯叫張福江?！贝彘L叼著煙袋鍋?zhàn)谛〉首由?，用帶著濃重方言味的普通話道，“張福江平時在廣省打工，萍萍跟著她大伯母生活，她伯母雖然人刁蠻了點(diǎn)，但是刀子嘴豆腐心，本性不壞，你們怎么說她虐待小孩呢？”
“我們都在電話里聽到了。”溫漾道，“萍萍在哭，她伯母還罵她，說她是什么，小精神病?！?br/>
更侮辱性的詞匯溫漾說不出口，小精神病這四個字已經(jīng)讓她很難受。
“她確實(shí)是啊?！睕]想到村長竟然承認(rèn)了，“這孩子一會哭一會笑的，這幾天可能無精打采的，見人都不說話，但過了幾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又好了，渾身使不完的勁一樣，一點(diǎn)小事就又哭又嚎。我們村里老人都說這孩子可能是爸媽死的時候受刺激了，發(fā)癔癥?！?br/>
“不是的?！睖匮?，“萍萍只是患上了雙相情感障礙癥，她的癥狀比較重，會有時而抑郁時而躁狂的表現(xiàn)，我們是來接她去省醫(yī)院做治療的?！?br/>
“躁狂？”村長敲了敲旱煙袋鍋，“那不還是精神病嗎？”
“……”封瀚道，“這樣吧村長，咱們先報警，等警察來了再說。”
“咱們這沒有警察，警察在縣里呢，來回要五六個小時，把警察叫來，就因?yàn)槔蠌埣壹依锎蛄藗€小孩？”村長擺擺手，“別開玩笑了。”
溫漾道：“那能辛苦您帶我們?nèi)ヒ惶似计技覇?？?br/>
村長還是不信任他們，上下打量半晌，想要拒絕時，有個老太太在門口沖他招手。
村長讓他們稍等下，出去問老太太：“什么事??？”
老太太問：“你看那個年輕男人，像不像咱們孫女屋里貼墻上的海報上的那個男人？”
村長“嘶”了聲，回頭看看封瀚，一瞇眼：“好像還真有點(diǎn)像?！?br/>
老太太道：“我覺得也像，好像就是那個歌星，叫封什么的。”
村長道：“行，那我去問問?！?br/>
封瀚和溫漾坐在小凳子上，等得直著急，看見村長過來，急忙問：“您愿意帶我們?nèi)チ藛幔俊?br/>
村長問：“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封瀚站起來：“我叫封瀚?！?br/>
“哎喲。”村長回頭和老太太對視一眼，“還真是啊？”
“……”封瀚不明所以，但不管怎么樣，村長總算是松口了，“大人物，電視里出來的大人物，不能騙人。行，我?guī)銈內(nèi)ダ蠌埣?，找萍萍去！?br/>
在屋里待了一會，再出去，外頭果然下雪了，天黑蒙蒙的。
村長去屋里取了個手電筒，帶著封瀚和溫漾過去，村子小，摸著黑走了十幾分鐘，到了一處低矮的瓦房門外。
村長拍著木門喊：“老張家媳婦，出來，有人找?！?br/>
里頭隱隱約約傳來女人的罵聲和孩子的哭聲，村長又拍了遍門，里頭應(yīng)了聲，過一會，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拉開門：“誰找？”
來的路上兩人已經(jīng)商量好了，不能硬闖，硬闖進(jìn)去有理也變成沒理，還是得客氣。
溫漾已經(jīng)氣得想打人，還得耐著性子道：“我們找萍萍。”
那女人狐疑地打量她兩眼，看著她和封瀚都穿著體面，松了口：“進(jìn)來吧?！?br/>
話音沒落，溫漾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封瀚進(jìn)了屋子，屋子很黑很小，進(jìn)門就是廚房，一口矮灶臺，墻上黑漆漆油膩膩的，柴火堆旁邊的地上坐著個女孩子，溫漾走過去，眼睛一下子就紅了，這個孩子比她想象中還要瘦小。
溫漾忍著淚，低聲喚了句：“萍萍？”
女孩子遲疑地抬頭，看見她和封瀚，愣神一瞬，隨后“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過去抱住她：“漾漾姐姐，是你嗎，是你嗎？”
“對，是我?！睖匮阉念^貼在自己胸口，撫摸她干燥的頭發(fā)，啞聲安撫，“姐姐來幫你了，別怕?！?br/>
這場景實(shí)在催淚，連村長都唏噓了一聲。
大伯母也愣了，反應(yīng)過來趕緊上前去拉：“什么姐姐，哪來的姐姐，我們萍萍是獨(dú)生女，你是誰啊你！”
溫漾還沒開口，村長先說話了：“老張媳婦，你別著急，這不是壞人，是省城里來的大人物，電視里出來的。你們家萍萍不是有精神病嗎，他們帶你孩子去治?。 ?br/>
溫漾本想反駁，不是精神病，但想著也說不通，干脆閉嘴。
“真的假的？”大伯母目光狐疑。
封瀚點(diǎn)頭：“村長說的對，我是封瀚，您或許聽說過我?！?br/>
“封瀚？”大伯母重復(fù)了遍，“好像還真有點(diǎn)印象?！?br/>
她看著死死抱著溫漾的萍萍，猶豫一瞬，很快做了決定：“行，那你們就把孩子帶走吧，但是得給我留個電話號，身份證號也得給我留下，要不然你們把我孩子拐賣了怎么辦？”
這話說的溫漾有些意外，她本以為這個大伯母會開口要錢的。
沒想到下一刻，大伯母竟然也哭了起來：“這小妮子腦子里有?。∥夷腥饲皟蓚€月打工回來，本來好好的，不知道她抽什么風(fēng)，到處和村里人說我男人盯著她看，還說我男人半夜里掀她被窩，這不是誣蔑嗎！我們這小村子，人都要臉的，她這么鬧，我們一家人都跟著丟臉。這元旦剛過，我男人受不了村里人指點(diǎn)，提著包袱又去打工了，本來說好要留下來過大年的！”
大伯母說著，又要上前去掐萍萍：“你個小精神病，叫你到處亂說話！”
萍萍尖叫著哭了起來：“我沒有，他就是盯著我看了，就是摸我了，他掀我被窩……”
溫漾看著萍萍臉上的淚痕，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yù)感，這似乎不是一樁普通的救助，里面或許混雜著刑事案件也說不定。
萍萍雖然有躁狂傾向，但是她本性淳樸，不會這么隨口誣蔑好人，那個大伯說不準(zhǔn)真有問題。
封瀚和她想的一樣，眼看著大伯母又要鬧起來，他給村長使了個眼色，村長趕緊打圓場：“好了，老張媳婦，趕緊讓這兩位把該寫的東西都寫下來，帶著孩子去城里治病吧！”
“行！”大伯母轉(zhuǎn)身進(jìn)屋子去取紙，“趕緊把這個小妮子的腦子治好，治不好就別回來了！”
溫漾把萍萍抱在懷里，封瀚借著昏暗的老燈泡，捏著鉛筆頭，把他和溫漾的身份證號和電話號碼寫上，又掏出錢夾，留下了兩千塊錢。
“你留錢是什么意思？”大伯母不悅道，“我送孩子去治病的，又不是，賣孩子，你們趕緊治好，趕緊給我送回來！”
封瀚抿抿唇，深深地看她一眼，把錢收了回來。
告別了村長，封瀚帶著溫漾和萍萍到原先的地方等回縣城的大巴車。
萍萍一直在哭，溫漾安慰她，一整包紙巾都濕透了。
“其實(shí)，大伯母不是壞人，她以前對我很好的，我在縣里的學(xué)校住宿，大伯母怕聯(lián)系不到我，還花了兩百塊錢給我買手機(jī)?！逼计汲橐?，眼神中露出恐懼，“但是大伯父，大伯父是個魔鬼，我說他是魔鬼，但是所有人都不信我……”
溫漾心提起來，小聲問：“萍萍，你大伯總是盯著你看？”
萍萍瑟縮地點(diǎn)頭。
溫漾問：“他摸你了？”
萍萍答：“他還親了我?！?br/>
溫漾問：“親了你哪里？”
“哪里都親……”萍萍又哭起來，“很疼?！?br/>
最后這兩個字徹底讓溫漾絕望了，她看向封瀚，聲線微抖：“阿瀚，咱們報警吧？”
封瀚正色點(diǎn)頭，展開衣擺把她們都護(hù)在懷里，擋住夾著雪的冷風(fēng)：“但是不能在甫蘭縣報，這個縣太小了，警力也不行，咱們得去百川市。”
溫漾點(diǎn)頭：“好，我都聽你的?！?br/>
“別害怕，都會好起來的?！狈忮嗣匮念^，又摸了摸萍萍的，輕聲道，“我在呢?！?br/>
坐大巴去甫蘭縣，再乘晚上的火車回百川市，火車到站時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diǎn)鐘。
車內(nèi)廣播響起，封瀚招呼溫漾下車：“漾漾，今天太晚了，咱們先開個酒店帶萍萍去休息吧，明早再去警察局?！?br/>
“好?！睖匮嗔巳嗥计嫉哪?，輕聲喚，“萍萍，醒一醒，咱們到了，忍一忍去床上睡?！?br/>
她揉了兩下，萍萍還是沒醒，溫漾察覺出不對勁。他們買的是硬座票，萍萍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覺，半張臉埋在臂彎里，溫漾強(qiáng)硬地把她的頭抬起來，借著車廂內(nèi)的燈光看到她毫無血色的臉，心頭倏地涼了。
溫漾著急地喚：“萍萍，萍萍，你怎么了？”
她聲音大了，同車廂好幾個人被吵醒，不滿地看過來。
封瀚忽的注意到萍萍褲子上的深色：“她出血了？”
溫漾也看過去，萍萍穿的是黑色的褲子，現(xiàn)在兩腿中間有一大片深色，她腦子里嗡的一聲，各種不好的猜想都涌進(jìn)腦子里，招呼封瀚的聲音都變調(diào)了：“阿瀚，帶她去醫(yī)院！”
封瀚一把將萍萍背在背上，飛快地跑下火車。
凌晨一點(diǎn)，路上不擁擠，但是也很少有計程車，封瀚背著萍萍站在路邊，溫漾去攔車，過了五分鐘才終于攔下來一輛，怕司機(jī)不肯載，溫漾生平第一次耍賴，她一只腳跨進(jìn)副駕駛，一只手扒著車門，拼命朝封瀚招手：“阿瀚，快過來！”
封瀚跑過去，先把萍萍放進(jìn)去，自己再進(jìn)去，溫漾松了口氣，也坐好：“師傅，去醫(yī)院?！?br/>
“……”司機(jī)終于明白過來，“不是，你們是不是帶著傷者??？小心點(diǎn)別把我墊子弄臟了！”
封瀚生氣了，剛想罵人，司機(jī)一腳油門踩下去：“行，我這次開快點(diǎn)，你們坐好了??！”
一路暢通無阻，連個紅燈都沒遇見，很快到了醫(yī)院門口。
“救人要緊?！彼緳C(jī)道，“也沒幾公里，不要錢了，別耽誤時間了，快去掛急診吧。”
在無助的時候，陌生人一點(diǎn)小小的善心都足夠讓人感動。
溫漾眼眶一熱，低聲道了句謝謝，關(guān)上車門，急忙去追抱著萍萍跑去急診的封瀚。
醫(yī)生和護(hù)士手忙腳亂地把萍萍抬上推床時，萍萍已經(jīng)醒了，醫(yī)生進(jìn)行簡單的查體和問詢，很快確定了病因：“宮外孕大出血，要馬上手術(shù)，誰是家屬過來簽字?！?br/>
檢查的時候手忙腳亂，沒有人抬頭，現(xiàn)在忽然停下來，醫(yī)生抬起頭，對上封瀚的臉，有明顯的一瞬間的愣神。
溫漾順著醫(yī)生的視線看過去，心里咯噔一聲，封瀚的口罩沒戴。
醫(yī)生問：“封先生？”
封瀚也愣了下，但情況緊急，沒時間去想些有的沒的，他道：“對，是我。但是這個女孩子的直系親屬都不在，現(xiàn)在就我們兩個人在她身邊，是……朋友關(guān)系，您看我們簽字行嗎？”
醫(yī)生和護(hù)士耳語幾句，把簽名板遞過來：“行。”
封瀚飛快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很快，萍萍的床被推進(jìn)手術(shù)室，紅燈亮起。
看著那盞紅燈，溫漾一直吊著的心終于放下來，無力地坐在手術(shù)室外的長凳上后才發(fā)現(xiàn)，汗水已經(jīng)快把毛衣濕透了。
封瀚在她身邊坐下，溫漾閉著眼，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阿瀚?！?br/>
“我在?！狈忮珨堖^她的肩，他偏頭，輕輕吻上溫漾的頭發(fā)，“今天累壞了吧，也嚇壞了。”
“沒事，只要萍萍平安，這點(diǎn)累不算什么?！睖匮鄙碜樱瑩?dān)憂地看向封瀚，“但是我擔(dān)心……阿瀚，大家認(rèn)出你來了，不只是醫(yī)生和護(hù)士，急診室里還有別的病人。我擔(dān)心，會有人把這些事說出去，大家胡亂猜測你?！?br/>
溫漾的擔(dān)心并非沒有道理，男人，深夜，急診室，女孩，宮外孕，這幾個詞組在一起難免讓人浮想聯(lián)翩。
“順其自然吧，不管別人怎么說，咱們問心無愧就好?！狈忮χ呐臏匮谋?，掏出褲袋里的手機(jī)，“我現(xiàn)在就報警?！?br/>
警察很快趕到，這樣的惡□□件引起了公安部門極大的重視，未成年人被性侵永遠(yuǎn)是極端惡劣的犯罪之一，幾個刑警分別對溫漾和封瀚做了筆錄，又派人連夜批下文件，驅(qū)車去了王家鋪?zhàn)哟?，帶走了萍萍的伯母?br/>
筆錄剛做了一半，萍萍的手術(shù)就結(jié)束了，醫(yī)生說她被送來得很及時，保住了命，但還要在ICU里留觀兩天。
等送走了警察，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臨走前刑偵支隊(duì)的劉警官和他們通報了最新情況，說萍萍的伯母說出了張福江的打工地點(diǎn)，在廣省的一處地級市的黑工地里。這種工地的特點(diǎn)就是魚龍混雜，很多工人根本沒有進(jìn)行登記，甚至連真實(shí)身份都沒有，隨來隨走，非常亂，所以十分不利于抓捕。
劉警官告訴他們，在警方抓捕到張福江之前，不要把風(fēng)聲走漏出去，給張福江再次逃竄的機(jī)會。
七點(diǎn)鐘，天開始亮了，某個話題以驚人的速度躥上了微博熱搜榜。
話題的名字很簡單——#封瀚#
七點(diǎn)鐘，門診大夫還沒有上班，醫(yī)院的走廊里出奇地安靜。
走廊里藍(lán)色的長椅上，溫漾和封瀚正在挨著睡覺，這個晚上太累了，說是心力交瘁也不為過，兩人幾乎一合上眼睛就睡著了。但還沒睡夠半個小時，就被電話鈴聲炸醒。
溫漾嚇了一跳，揉著眼睛坐起來，推推封瀚的肩膀：“手機(jī)響了?！?br/>
封瀚扯下身上蓋著的外套，打著哈欠接起電話：“喂——”
“喂個屁?。?！”對面?zhèn)鱽斫暗乃缓?，他從來不敢這么對封瀚說話，這次是真的氣急了，“我□□他媽的昨晚干什么去了？?。》忮闼麐尩目禳c(diǎn)告訴我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
江野的聲音像是道炸雷，把封瀚殘存的睡意也驚走，他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在百川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還有臉問我怎么了？”江野冷笑，“給你三分鐘時間去看一眼微博熱搜，然后給我回電話?！?br/>
說完，對面立即掛斷。
封瀚向后閑適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打開微博。
同一時間，溫漾也接到了電話，是來自溫縉的，她接起來，溫縉的聲音顯得比江野平靜許多，但也難掩急躁：“封瀚和你在一起嗎？”
溫漾道：“在一起的，我們現(xiàn)在也在一起?！?br/>
溫縉頓了頓，松了口氣似的，問：“你們昨晚干什么去了？”
“我們，在醫(yī)院?！睖匮?。
“行?！睖乜N道，“去看一眼熱搜吧，江野那邊的電話應(yīng)該也過去了吧，讓他和封瀚商量下解決辦法，有需要的話隨時聯(lián)系我。”
一聽到“熱搜”這兩個字，溫漾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她匆忙地點(diǎn)開微博的圖片，進(jìn)入熱搜頁面，表情瞬間僵住。
#封瀚#的話題赫然掛在榜首，而且下面已經(jīng)有了四五個相關(guān)話題擠上了榜單，都在前列。
#封瀚深夜急診室#
#宮外孕#
#封瀚人設(shè)崩塌#
……
溫漾隨便點(diǎn)開一個話題進(jìn)入，是幾張昨晚在急診室的照片，上傳照片的應(yīng)該是有心人，特意把她剪掉了，畫面里只有封瀚和躺在病床上的萍萍，還有幾張偷拍的手術(shù)情況說明書。
病名寫著“宮外孕”，患者年齡15歲，底下的家屬簽字是封瀚的名字。
映入眼簾的是各種不堪入目的評論。
“臥槽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的封瀚？？？”
“沉寂一年半我還以為他準(zhǔn)備放什么大招呢，沒想到真放了個大招，真，夠，大，的?！?br/>
“人渣必死！?。。。。。。?！”
“我他媽的整個青春都是你啊，你怎么可以這樣？？？那個女孩還是中學(xué)生啊，封瀚你要是站在我面前我真想殺了你?！?br/>
“這樣算犯法了吧？有沒有懂法的姐妹解釋一下？@公安部”
……
溫漾呆呆地看著屏幕好幾秒，想起什么，忽的轉(zhuǎn)頭去看封瀚的表情。
他好像是意料之中的樣子，淡淡的，連絲眉頭都沒皺，平靜地拿出手機(jī)給江野回電話：“我看到微博了。”
“行。”江野簡短命令，“解釋一下?！?br/>
封瀚簡短地把這兩天發(fā)生的事，還有萍萍的情況都告訴他，仍舊氣定神閑：“網(wǎng)上說的那些事，我沒做過?！?br/>
江野長長地舒了口氣：“boss，我沒有懷疑過你，但是我相信你不代表網(wǎng)友也相信啊。現(xiàn)在好了，有公安局的筆錄，這事好解決，我去聯(lián)系公關(guān)老馮，兩個小時內(nèi)就能搞定……”
封瀚當(dāng)即打斷他：“不行?！?br/>
江野問：“什么不行？”
“我剛才說的話你是不是沒有好好聽？”封瀚換了個姿勢，聲音也沉下來，“劉警官說張福江還在逃，他所處的地方情況特殊，普通抓捕已經(jīng)很困難了，如果再放出風(fēng)聲，他逃了，那就更難抓了?！?br/>
“我擦啊，你瘋了？”江野終于明白他的意思，氣得拍案而起，“封瀚你到底意沒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嚴(yán)重，性侵未成年并致宮外孕這個罪名太大了！它和普通的出軌小三根本不是一個興致的你知道嗎？如果不及時解釋，這件事刻在網(wǎng)友的腦子里，就算后來你解釋了，這個標(biāo)簽也根本撕不下去了，你的職業(yè)生涯，你這個人的名聲，這輩子再也別想好！”
“我沒瘋。”封瀚道，“江野，你沒見過她，如果你見到了那個女孩子，你也會這么選擇的?！?br/>
“我知道她可憐！”江野在電話那端吼，“但是你就不無辜嗎？憑什么這件事的代價要你來承受？我覺得你現(xiàn)在就像是一個圣父！那個男人他再逃也終有一天會被抓住，但你的名聲錯過了今天可能就萬劫不復(fù)了，我勸你三思！”
封瀚頭向后靠在墻上，抬頭看著頭頂潔白的天花板：“已經(jīng)三思過了，按我說的做?！?br/>
說完，他按下掛斷，那邊江野的怒吼被“嘟”的一聲中斷。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鐘，溫漾開口：“阿瀚，我覺得……我覺得江野說的也不是，全不對?！?br/>
她聲音里有些?。骸澳銢]必要承受這些辱罵的，這個罪名不該由你擔(dān)，解釋吧，萍萍知道了也不會怪你的?！?br/>
封瀚看向她，語氣輕柔：“漾漾，你說，如果你是我，選擇了解釋，貽誤了抓捕的時機(jī)，甚至讓罪犯逍遙法外，你會后悔嗎？”
溫漾沒有說話，眼神復(fù)雜地看著他。
半晌，她吸了吸鼻子，又道：“不一樣的，封瀚這不是單純的網(wǎng)絡(luò)暴力的問題，它會影響你的事業(yè)的，你……”
“漾漾，我知道你會理解我的?！狈忮焓峙踝∷哪槪粗冈谒难巯履﹃?，低聲道，“我曾經(jīng)自私過，現(xiàn)在我不想再做一個自私的人了。如果我選擇了保全自己，我會后悔，我也沒有顏面再去見萍萍，我甚至沒有顏面再把漾愛做下去?！?br/>
溫漾抬手握住他的手，眼睛紅了。
“還有，江野說的那些，我不信?！狈忮?，“什么叫今天不解釋，以后就萬劫不復(fù)？我是什么樣的人，時間會證明，就算暫時被人誤解，總有一天會大家也會看清。我問心無愧，不去管別人怎么說?！?br/>
“封瀚……”溫漾含著眼淚叫了聲他的名字，忽的向前撲在他的懷里，眼淚撲秫秫地流在他的前襟上。
“別哭了漾漾。”封瀚笑著撫她的頭發(fā)，“我皮糙肉厚，刀槍不入，別人怎么罵我我都沒感覺，但你一哭，我就心疼?！?br/>
溫漾摟著他的脖子，低低地喊：“阿瀚?！?br/>
封瀚“嗯”了聲：“我在?！?br/>
頓了頓，溫漾又喊：“阿瀚?！?br/>
“在呢，在呢?！狈忮Α?br/>
溫漾小聲道：“我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我知道，阿瀚，你別看網(wǎng)上說的那些話，你不是那樣的?！?br/>
封瀚低笑著道：“好，我知道?！?br/>
……
整整一個上午，網(wǎng)上的討論一直在繼續(xù)，甚至愈演愈烈。
不僅封瀚的官博淪陷，F(xiàn)K大樓淪陷，甚至一些曾經(jīng)很封瀚交好的藝人都遭受到了炮轟，所有人的槍口前所未有地一致。
#封瀚人設(shè)崩塌#這個話題樓的下方，除了這次急診科事件，還有人舊事重提，扒出了去年夏天的視頻。
在去年夏天，大部分人都還站在封瀚的立場上，罵溫漾是癩ha蟆想吃天鵝肉，但這一次，話題出現(xiàn)了新的風(fēng)向，大家開始異口同聲地聲討封瀚，說他歧視殘疾人、品德敗壞、沒有擔(dān)當(dāng)……
醫(yī)院后花園的長椅上，溫漾陪著封瀚吃小籠包，一人一屜小籠包，還有一碗排骨湯。
溫漾怕封瀚吃不飽，不停地把湯里的肉夾給他，封瀚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覺得感動，又覺得好笑：“夠了，不用給我了，你自己吃?！?br/>
“你吃，都給你。”溫漾盯著封瀚把湯和包子都吃完，又關(guān)切地問，“吃不吃水果??？我給你去買水果好不好？”
封瀚無奈，只好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問：“頒獎禮就在后天了，你的稿子背會了嗎？”
溫漾懵懵地看著他：“什么稿子？”
果不其然，這小傻子把這件事已經(jīng)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封瀚笑著道：“頒獎禮上的發(fā)言稿，想起來了嗎？”
“……”溫漾哎呀一聲，“完了，我還一個字都不會背呢！”
“我把文件存到手機(jī)里了，現(xiàn)在發(fā)給你?！狈忮持笍椧幌滤~頭，“別想著那些有的沒的了，趕緊背。”
晚上的時候，江野和艾舒都趕過來，因?yàn)轭C獎禮的事，封瀚要帶著溫漾盡快回海城，萍萍這邊沒人照顧，艾舒暫時留下來安排事宜。
來的路上，艾舒和江野都是憂心忡忡，尤其是艾舒，她擔(dān)憂這次封瀚的事會讓溫漾想起之前的不好回憶，她盤算了一路要怎么安慰她，沒想到見面之后，溫漾的精神狀態(tài)竟然還不錯。
除了稿子背不會的愁眉苦臉。
封瀚現(xiàn)在的罵名太盛，江野不敢再讓他乘民航或者火車，緊急聯(lián)系航空公司申請了海城到百川市的航線，乘坐私人飛機(jī)回去。
回去之前，封瀚又和萍萍的主治醫(yī)生交流了下病情，得知萍萍現(xiàn)在情況穩(wěn)定，但應(yīng)該要再住院一個月，出院后沒有大礙。和劉警官交流，劉警官對封瀚的選擇表達(dá)了敬佩，并立下軍令狀，三天之內(nèi)一定抓捕張福江歸案。
回到海城后，溫漾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對發(fā)言稿的準(zhǔn)備當(dāng)中，有封瀚這個金牌軍師，一切都很順利。
事情已經(jīng)過去兩天，但是那幾個話題仍然掛在熱搜榜上，點(diǎn)贊已經(jīng)破了千萬，溫漾偶爾會去看一眼，每次那些惡評都會讓她難受很久。封瀚一直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帶著她一遍遍地過講稿，提起網(wǎng)上的事，他的回答永遠(yuǎn)只有一句：“我知道我是什么樣子，你也知道，所以何必管別人怎么說?！?br/>
漸漸的，溫漾的心也逐漸堅(jiān)定起來。
一直盤旋在她心頭一團(tuán)黑云似乎也慢慢散了，或許是因?yàn)榉忮挠绊懀跍匮膬?nèi)心中，她已經(jīng)漸漸不再害怕想起那件事對她的傷害，再回憶起曾經(jīng)那些惡毒的言論，溫漾總是會想起封瀚的話，他說，問心無愧，何必管別人怎么去說。
在頒獎典禮的前一天晚上，溫漾穿著她準(zhǔn)備穿的衣服，化好妝，對著封瀚最后背了一遍稿子。
“真棒?！狈忮敛涣邌葑约旱恼坡暎拔覀兗已?，又聰明，又漂亮，還自信，落落大方，講得特別好?！?br/>
“阿瀚，你明天會來嗎？”溫漾道，“你答應(yīng)我會來的，可不要騙我。”
封瀚以為她是緊張，笑著安撫：“我一定會去的，拉過勾的，不騙人?！?br/>
“你要在臺下看著我啊?！睖匮?，“一定要來。”
……
第二天一早，正好是和劉警官約定的三日之期，在上臺前的一刻鐘，好消息終于傳來，張福江歸案，而且萍萍也蘇醒了，轉(zhuǎn)入了普通病房，已經(jīng)有專業(yè)的心理醫(yī)生對她進(jìn)行干預(yù)治療。
可以說是雙喜臨門。
不過短短十幾分鐘，#封瀚#的話題再次被頂上熱搜第一，不過這次罵聲已經(jīng)完全扭轉(zhuǎn)，底下的評論幾乎全都變成了——
“我早就知道我們家封封不是那樣的人！”
“網(wǎng)絡(luò)暴力太可怕了，等待真相，拒絕網(wǎng)絡(luò)暴力?。。 ?br/>
“從來沒罵過封瀚的人舉手！”
“抱抱我翰哥，委屈了T^T”
……
溫漾的手指在評論區(qū)滑動，她說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高興是有的，太高興了，簡直要喜極而泣，但也覺得心酸。
直到封瀚給她發(fā)了條消息，讓她注意聽臺上的聲音，溫漾才緩過神來，放下手機(jī)。
舞臺上，主持人用慷慨激昂的嗓音講到：“現(xiàn)在我們將頒布年度最具影響力公益項(xiàng)目——來自漾愛公益基金會的蝶翅計劃！請獲獎人溫漾小姐上臺領(lǐng)取獎杯，并致辭！”
在全場熱烈的掌聲中，溫漾站起身，走向臺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小西裝，長發(fā)挽起盤在頭頂，比起平時溫婉的樣子，多了幾分干練和明朗。
溫漾接過獎杯，微微欠身，而后走到話筒前。
底下黑壓壓的都是腦袋，這樣大的場面，即便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建設(shè)，還是難免緊張。溫漾下意識地去找封瀚的眼睛，對上他含著鼓勵的目光，溫漾笑了下，放下心，緩緩開口：“大家好，我是漾愛公益基金會的副理事，我叫溫漾……”
她的聲音很好聽，溫柔堅(jiān)韌的，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講稿已經(jīng)背了幾十上百遍，想出錯都難，溫漾按照原定的計劃，從漾愛的初心講起，到這一年來所做的事，獲得的成就，未來的展望，要感謝的人。她的心理素質(zhì)其實(shí)很強(qiáng)大，至少在面對著這么多的觀眾，這么的攝像頭的情況下，全程沒有卡殼，沒有錯字。
最后一句是官方的結(jié)尾：“希望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下，心理知識可以更加普及，讓更多人意識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我們一起建設(shè)心理藍(lán)天，漾愛充滿世界?！?br/>
話音落，臺下再次爆發(fā)熱烈的掌聲，溫漾看向封瀚的位置，他也在笑著給她鼓掌，比了個大拇指，口型道：“漾漾真棒！”
但溫漾沒有像預(yù)期的那樣，說謝謝，然后鞠躬下臺。
她頓了頓，忽然道：“剛才的感謝名單里，其實(shí)漏掉了一個人，但從我的口中說出來，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奇怪。”
溫漾再次看向封瀚，察覺到她的眼神，封瀚的表情漸漸怔住。
溫漾笑著：“他的名字是封瀚?！?br/>
聽到這句話，會場里響起了陣陣竊竊私語的聲音。
溫漾繼續(xù)道：“大家可能有人對我的名字很熟悉，在去年的夏天，我的名字成為了眾矢之的，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樣，是因?yàn)榉忮＿@件事對我的打擊非常大，我曾經(jīng)一度覺得我是不是愛錯了人，但現(xiàn)在我想說，我沒有愛錯，他是值得被愛的?！?br/>
“因?yàn)樵诤芫弥埃o了我生活下去的勇氣。在后來，在與網(wǎng)絡(luò)暴力的對抗中，他給了我相信自己的勇氣。甚至在此刻，他給了我站在臺上的勇氣。他還給了我，把這份勇氣傳遞下去的勇氣?！?br/>
封瀚在臺下，呆呆地望著她。
溫漾道：“我曾經(jīng)遭遇過一場讓我當(dāng)時的我覺得，我可能永遠(yuǎn)都走不出去的網(wǎng)絡(luò)暴力，一場莫須有的罪名。但現(xiàn)在我可以很驕傲地說，我真的放下了，我不再在意那些惡毒的侮辱，因?yàn)橛袀€人教會了我，問心無愧，只做自己。我終于有了勇氣和過去的我和解了，也和那個傷害過我，又拯救過我的封瀚和解了?！?br/>
臺下爆發(fā)出陣陣?yán)坐Q般的掌聲。
溫漾看見，封瀚的眼睛里，好像有淚花。
她笑：“很榮幸我獲得了這份勇氣和信仰，我相信，在以后歲歲年年里，漾愛可以在它的創(chuàng)始人封瀚，和我，和我們，的共同努力下，更加成長。不僅可以讓愛充滿世界，也能夠讓勇氣充滿世界，讓我們有勇氣，去選擇更好的我們，有勇氣，去選擇我們篤定的將來。”
溫漾鞠躬：“謝謝大家?！?br/>
典禮的流程在繼續(xù)進(jìn)行著，溫漾慢慢地走下臺，交回話筒，她看見，在紅毯的另一端，封瀚笑著迎接她。
封瀚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抱了她一下，喃喃道：“我的漾漾?！?br/>
溫漾的下巴枕在他的肩上，輕聲問：“你聽到我在臺上說的話了嗎？”
“聽到了，我聽到了。”封瀚說著，聲音已經(jīng)染上了哭意。
“我有勇氣了，阿瀚。”溫漾退后一步，笑盈盈看著他。
柔和的燈光灑在溫漾的側(cè)臉上，在她的眼里，封瀚看到許多的星星，他看得呆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睖匮Γ八?，你不想再告白一次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