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人，只要還長著顆人心的，沒人愿意看那些可憐蟲垂死掙扎著干那樣的活兒。三爺也不愿?？扇思揖驮谒亼糸T前換樁子，他總不能閉眼不看吧。閉眼也沒法一閉一整天呀。

    只能眼睜睜看著。

    眼睜睜看著，小半天里，一根樁子前就倒下了三個人。

    樁子周圍的土踩得比鐵還硬，鎬頭猛掄一下，只能濺起幾點泥，連個淺坑都刨不出來。但饑民們還是個個拼命，沒一個偷懶的。沒辦法，這活兒計件，挖出一根，扛去給人驗，之后才給飯吃。

    又倒下一個以后，剩下的幾個人崩潰了。有倒地大哭的，有拿頭狠撞木樁的。還有一個看樣子是瘋了，抱著樁子就啃，一啃一嘴血。

    顧三爺實在看得不忍，趕緊跑過去，想拉開那個啃木樁的。可瘋子力大，怎么都拉不開。三爺眼瞧著那人的滿口爛牙一顆顆迸出口腔，碎牙嵌在木樁上，瘆得三爺汗毛都立起來了。

    就在這時候，身后有人說話：“大叔讓一讓。”

    話說得清楚，可顧三爺聽不明白。被眼前的人間慘劇刺激得腦子里轟轟亂響，整個人都傻愣了。沒過多久，三爺就覺得雙腳離地，全身向上，升到半空——

    ——被人“端”起來了。說起來也是身高七尺的車軸漢子，跟個小孩一樣，被人夾著胳窩抱起，輕輕挪開。

    顧三爺仰頭朝上望——

    ——這是他頭一次“看見”那個高大得出奇的小伙子。真真正正地“看見”了。

    遠看是小伙子，湊近了看，也就比半大小子大點有限。

    可是，個子真的高啊。

    小伙子放下顧三爺。三爺雙腳踏地之后才想起：這小子，這么輕手輕腳，是怕用力稍大點，撅斷了我的胳膊腿吧。

    小伙子轉(zhuǎn)身對付那個啃木樁的瘋子。同樣輕手輕腳，端起來，朝一邊擱放……

    ……不對呀，那人怎么不發(fā)瘋了。老老實實的，一點也不掙扎，由著別人抱走。

    小伙子把人放下，剛一松手，那人的瘋勁兒又上來了。“嗷！”張牙舞爪（盡管已經(jīng)沒牙了），一個勁兒地朝木樁上撲。

    小伙子趕緊按住。那雙大手一上去，瘋子立即變成乖寶寶。這一次三爺看明白了：有那雙手拘著，天大的瘋子也掙挫不得。

    可憐那瘋子，身子動彈不得，卻仍舊紅著兩只眼，死死瞪著那根害死了四個同伴的木樁，嘴里嗚嗚作聲，既像咆哮，又像哭號。顧三爺歷來心硬，卻被這聲音扎得心窩生疼。

    小伙子轉(zhuǎn)頭瞧瞧那根木樁，“別鬧，交給我?！?br/>
    一個挖樁子的饑民看出這里有便宜，趕緊把自己的鎬頭朝小伙子手里塞。小伙子接過來，掂一掂，又放下。伸出雙手，在木樁上比劃了兩下。

    顧三爺吃了一驚：怎么，光靠兩只手？

    估計是鎬頭太輕，使不慣，小伙子還真打算赤手空拳對付那根大木樁。沉腰坐馬，雙手攥緊木樁——大碗口粗的樁子，掐在那兩只大手里，頓時顯得細了一圈，讓人覺得沒那么堅不可摧了。

    嘿，說不定真能行！三爺心想。

    可沒等小伙子發(fā)力，那瘋子又鬧騰起來。離了小伙子，其他人誰攔得住他！嗷嗷號叫，連滾帶爬，朝著那根天殺的樁子狠狠撞去。

    還好有小伙子擋著，一把揪住。

    小伙子一手按著瘋子，一手抓著木樁，拉了一下，覺得不合適，又湊近一步，右臂圈住那根木樁，將它攬在懷里。

    顧三爺?shù)溃骸暗鹊?，大伙兒一起上。”又朝剛才刨樁子的那幾個饑民吆喝，“別傻站著，都來幫把手?！?br/>
    小伙子憨憨地笑笑，“別，都別?！蹦菞l胳膊一緊，摟著那根大木樁，向后猛地一拽。

    木樁一動不動。

    不知為什么，顧三爺感覺自己好像松了口氣：這才合乎常理嘛。我能扛八十斤，你力氣大扛一百五，這不算啥?？赡阋禽p輕松松扛起八百斤，那、那、那我成什么了？

    三爺松的那口氣還沒吐出口，就覺得腿腳一震。

    地面迸開一道裂紋，就在顧三爺腳下，嚇得三爺向后一跳。

    定睛看時，地上還有幾道裂口。裂口盡頭，就是那根木樁，兀自屹立不動。

    一個饑民驚呼出聲：“我的媽，這根鬼樁子莫不是生了根？”

    另一個道：“地上踩得太實，跟這塊地面凝成一塊整東西了。”看著小伙子，咬指驚嘆，“小哥這是要把這塊地都拔起來啊?！?br/>
    連那瘋子都驚得不哭號了，伸手哆哆嗦嗦指著：“……沒、還沒……”血混著口涎，從嘴里直往外淌，還努力嗚嚕個不停。

    小伙子趕緊安慰：“大叔別急，馬上，馬上就好?！眴伪蹞е緲睹突巍１缓硠恿烁哪緲对僖矡o法堅挺，隨著小伙子的動作，來回大幅度搖晃起來。瘋子高興得咯咯直樂，其他人也一片聲叫好。

    小伙子搖了一陣，見瘋子不鬧騰了，不用再摁著他，騰出手來，雙手握樁，像最初那樣。想了想，又換了個手勢，兩手一上一下，躬身反握木樁。

    只聽一聲大喝，小伙子腰背一挺，全身上下力聚一處，“嘿”的一聲，將那根夯筑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木樁連根拔起。

    顧三爺和那幾個饑民一樣，驚得張口結(jié)舌，一聲兒不敢出。

    但饑民的震撼維持不了多久，肯定比不過饑餓。肚子餓到一定程度，最能讓人集中注意力。

    顧三爺尚在震撼，幾個饑民已經(jīng)將扔在地下的大木樁扛上了肩，急著用它換飯吃。連瘋子都恢復了理性，搶著上來搭把手，唯恐被同伴們?nèi)酉隆?br/>
    大個小伙子同樣餓著肚子，倒拔木樁的目的絕不是炫技求贊?！鞍ィ笫?，等等?！?br/>
    饑民大叔們忽然間聽力下降，幾個人充耳不聞，只是腳步加緊，幾乎跑起來了。小伙子緊趕兩步，伸手抓住木樁?！皠e跑?！?br/>
    想跑也跑不了。樁子攥在那只手里，銅澆鐵鑄一般。幾人停下腳步，一個開口道：“好吧小伙子，算你一份兒。”

    看小伙子做事，是個厚道人。但厚道不等于傻?！叭俏页隽?，只算一份不行。”指指脫力而死的那幾人，“我也不要全歸我，他們幾個的份飯給我就行?！?br/>
    幾個饑民頓時炸了鍋：“還有沒有良心啊！”

    “一張口就要幾份？沒見過這么貪的人！”

    “歲數(shù)不大，怎么這么多壞心思？”

    “你這年齡，按說只能算半個勞力，給你一整份，那是我們好心。別惹火了老子……”說話的還揮舞著拳頭，作勢威嚇。

    小伙子嘴笨不會吵架，又不愿跟這些人動武，只固執(zhí)地抓住木樁不撒手。方才那般雄壯，這時竟可憐兮兮，像個受了委屈無處伸訴的大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