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換上了四兒準備的天青色薄絹深衣時，門外已是月上中天。

    青衣無恤，白衣于安，他們并肩坐在青瓦飛檐之上，頭頂是柔光漫射的圓月，身后是一片迷離閃爍的星光。他們且飲且笑，夜風中，兩個衣袂輕揚的身影仿佛凌于所有世俗塵囂之上。

    四兒仰頭望著月光下白衣勝雪的男子，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了發(fā)間花須低垂的合歡花。

    “阿拾，那真的是他嗎”她低低吟道。

    “是他，是你的青衣公子回來了?！蔽铱粗膬撼磷砻悦傻拿纨?，一顆心頓時化成了一池柔波。她是帶給我溫暖和光明的人，我想讓她幸福，如果這世間有一個人可以讓她永遠像現(xiàn)在這么快樂，那我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他。

    “真好，你也在，他也在?！彼膬哼煅手?，垂在衣袖下的左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四兒，你想嫁給他嗎”我看著四兒輕聲問道。

    “不，我不要嫁給他?！彼膬恨D(zhuǎn)過頭，她的眼睛在哀傷，她的嘴卻幸福地微笑著，“阿拾，我配不上他，他值得更好的姑娘。等我及笄了，把我許他做妾吧，我只要能待在他身邊，遠遠地看著他就知足了?！?br/>
    “傻丫頭，我的傻丫頭，你怎么能這樣想”我鼻尖一酸，扯過四兒的手緊緊地抱住了她，“你怎么會配不上他你那么美，那么善良，你值得這世間最好的男人來愛你。相信我，我會讓他娶你的，我會風風光光地讓你成為他董舒的嫡妻?！?br/>
    “是妻是妾，我不在乎剛剛就在那棵樹下，他親手為我簪上了合歡花。阿拾，現(xiàn)在的我幸福得快要死掉，我好想就這么死掉”四兒把臉枕在我的肩膀上，她癡癡地夢囈一般地述著，“阿拾，他他這一次不走了，他要和我們一起回新絳，他再也不會離開了。阿拾，阿拾”

    “嗯”

    “你，如果他不喜歡我怎么辦如果他不要我怎么辦”四兒的手猛地用力抓住了我腰間的紅帛帶。

    “傻丫頭，他自然是喜歡你的，他一整晚都在看著你笑?！蔽逸p輕地撫摸著四兒的頭發(fā)，側(cè)頭看向了屋檐上如春山般挺立的男子。他是四兒的一個夢，一個整整做了七年的夢。如今，我要讓這個夢變成現(xiàn)實。

    “四兒，是你在雪地里發(fā)現(xiàn)了他，也是你救回了他，今年冬天找個下雪的日子嫁了吧。飛雪、紅衣、白馬，你會美得讓整座新絳城的女人都嫉妒你”

    “不，我不要別人嫉妒我?！彼膬禾鹆祟^笑著抹去了臉頰上的淚水，“阿拾，答應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我答應你?！彼膬簭牡酱蠛苌贂乙笫裁矗虼宋也患偎剂ⅠR同意了。

    “我和他的婚事，你不許騙他，更不許逼他，我只要他高興就好。”

    “傻瓜”我搖著頭重重地拍了一下四兒的腦袋。董舒是董安于的兒子，趙鞅既然會把他爹的靈位放進趙氏的宗廟，那么對于這個董氏遺孤，他自然也會格外看重。新絳城里想要巴結(jié)趙鞅的人多如牛毛，在他們把女兒送給于安之前，我無論如何都要讓于安以嫡妻之禮娶了四兒。

    “四兒，妻與妾一字之別卻差之千里。這件事情，你得聽我的”

    我拉著四兒手才了半句話，不遠處的屋檐下卻突然傳來了砰的一聲重響。我心中一驚慌忙轉(zhuǎn)頭去看，卻只見兩個原天人一般的男子這會兒正仰面躺在地上，揉著腦袋醉醺醺地傻笑。

    “怎么了怎么摔下來了”我和四兒相視一眼急忙跑了上去。

    “沒穩(wěn)，地變軟了”無恤皺著眉頭拍了拍身下的青石地，而后在地上連著滾了兩圈把自己的一條腿架在了于安肚子上，“舒，你居然也學會喝酒了我們真是有太久沒見了，變了，都變了”他吃笑了兩聲，一頭趴在了于安身旁。

    “你呢你這個養(yǎng)馬的瘋子”于安伸手重重地推了一下無恤的腦袋，“誰能想到，養(yǎng)馬的瘋子要做趙世子了變了，什么都變了，早就回不去了”于安醉眼朦朧地仰起了下巴，他癡癡地望著天頂上的明月發(fā)出了一聲長長的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兩個人在什么了

    “阿拾，這可怎么辦”四兒看著地上滾做一團的兩個人，滿臉著急。

    “你扶于安回屋，我扶紅云兒回屋，今晚只能先這樣了，讓他們兩個都早點睡吧”我起身把無恤的腿從于安身上搬了下來，然后又蹲下身子扯著他的兩只胳膊努力想把他從地上背起來。

    “紅云兒，你醒醒，我背你回去。”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喝醉了酒的無恤像是故意同我唱反調(diào)，整個人重得要死不，還老扯著我往后倒。我試著背了他兩回，兩回都被他墜著躺倒在了地上。

    “阿拾，這樣不行的。你等一下，我去叫阿首來幫忙”四兒用絹帕擦去于安額間的汗水，提起裙擺一邊叫著劍士首的名字一邊朝主屋里跑去。

    “你怎么能把自己喝成這樣”我無奈地放開了無恤的胳膊，還沒等我回身扶住他，他已經(jīng)又一次躺倒在了地上。

    我看著他散亂的發(fā)髻，通紅的面龐，心中一陣唏噓。張孟談出了這樣的事，他們兩個恐怕都不好受吧。雖喝酒的時候兩個人都在笑，但咽下喉嚨的桃花釀也許早已經(jīng)變成了滿是愁緒的苦酒。桃花釀固然醉人，可這世上又哪里有比苦酒、悶酒更醉人的酒呢

    夜深了，滿天的星斗失去了光華，我坐在兩個醉酒的男人中間，望著一地飄落的合歡花，一聲長嘆。

    之后，劍士首終于來了。他背走了無恤，我和四兒攙扶著于安回了屋。

    這里原是四兒和魚婦的房間，但今晚阿魚扛走了他的女人。

    “你確定要留下來嗎我可以讓阿首來照顧他，畢竟你們還未成婚，這里也還有別的人?！蔽姨嬗诎裁撊チ诵?，又俯身取了榻上的薄被揚手抖開。

    “你不怕人議論，我也不怕。”四兒點燃了嵌在墻壁上的油燈，又轉(zhuǎn)身從墻角的水罐里倒出了半盆清水，“況且他現(xiàn)在醉成這樣，你便是用十匹馬來拉我，我也是不會走的?！?br/>
    “好吧，那你好好照顧他，我回去看看無恤?！蔽姨嬗诎惨春昧吮唤?，轉(zhuǎn)身要走，卻冷不防被床上的人拖住了手。

    “別走”他閉著眼睛，干澀的嘴唇微微一啟，沙啞地吐出了兩個字。

    “不走不走?！蔽叶紫律碜右贿呡p輕地拍著于安的手背，一邊轉(zhuǎn)頭對四兒笑道“瞧，我讓你走，人家還不愿意你走呢快來吧，我那邊還有一個難伺候的主在等著我呢”

    “來了來了。”四兒擰了一條濕布，心翼翼地把于安的手接了過去。

    “那我走了，你替他收拾好了，也早點睡?！?br/>
    “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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