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馬車在謝六爺?shù)膭e院前停下時,謝蟬枕在謝嘉瑯膝上，睡得很沉。
青陽提燈掀開車簾，謝嘉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先等著。
小娘子的腦袋沉沉壓在他雙膝間,肉嘟嘟的小手拽著他的袖子，呼吸均勻,臉頰飽滿紅潤。
謝嘉瑯低頭,沒叫醒謝蟬,拉高毯子蓋住她的肩膀。
她忽然動了動,似乎覺得姿勢不舒服,手抬起來扒拉幾下，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睡夢中，一把子蠻力。
謝嘉瑯沒動,等她睡沉了，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來，隔著袖子輕輕拉起她的手，塞回毯子下。
今天謝蟬像是有心事,沒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說家里的事,去了城南后才高興起來,披著蓑衣忙前忙后，小臉泛著光。
她為什么不高興，謝嘉瑯猜不出來，小娘子的心思不好猜。
他靠坐著,拿起一卷書翻開看。
看了兩三頁,謝蟬睡醒了,揉揉眼睛坐起身,“到了？”
謝嘉瑯收起書,“嗯?！?br/>
“那我回去了，哥哥路上小心。”
謝蟬抓起一只燕子形狀的紙風(fēng)箏，市集上謝嘉瑯給她買的，天氣暖和起來，惠風(fēng)和暢，正是放風(fēng)箏的好時節(jié)，他總算不送燈了。
謝嘉瑯看她下馬車，仆婦提著燈出來接她。
直到院門合上，他才放下車簾。
回到縣學(xué)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學(xué)舍里燈火通明，學(xué)生們圍在長廊里交頭接耳。
看到謝嘉瑯從外面回來，幾人和他打招呼。
縣學(xué)和家族學(xué)堂、私塾不一樣，雖然這里也有呂鵬那樣不思上進(jìn)的官宦子弟學(xué)生，有一心鉆營、巴結(jié)大家公子的學(xué)生，但是大多數(shù)人是抱著求學(xué)之心來苦讀的，他們經(jīng)過考試遴選，不是懵懂無知的幼兒，身負(fù)家族希望，有志于科舉，對于他們來說，有家世背景和有真才實學(xué)的人都值得結(jié)交，至少不要隨便得罪。
這幾年考評，謝嘉瑯次次都是甲等，學(xué)生們佩服他的刻苦，偶爾向他請教問題，他解答得很清楚，所以學(xué)生們雖然和他來往不算多，但絕不會孤立他。
而且謝家小娘子每次來看望兄長都送好吃的給他們，吃人嘴軟嘛！
至于謝嘉瑯身患怪疾一事，學(xué)生們顧及名聲，大多是私底下議論，不會當(dāng)面給人難堪。
一人對謝嘉瑯道：“聽說陳教諭他們評選出今年的甲等，名冊已經(jīng)寫好了，剛才學(xué)官過來說，待會兒會按著名冊一個個叫人去前堂考校學(xué)問，叫我們做好準(zhǔn)備。剛才有人看見了，縣里才學(xué)最好的馮老先生來了，就在前堂坐著！”
馮老先生的大名，江州讀書人都聽說過，江州很多年沒有出過一位進(jìn)士，而很多年前杏榜上那位江州籍的進(jìn)士正是馮老先生。他不擅長詩賦，文名不顯，仕途也平平，但論科舉考試，江州人里他稱第三，目前沒人敢稱第二。
他是進(jìn)士爺，他最大。
青陽連忙回屋為謝嘉瑯準(zhǔn)備好衣裳，郎君每次都是甲等，肯定會被叫到名字。
謝嘉瑯換了衣裳，拿出一冊書卷，從上次做了記號的地方繼續(xù)往下看。
平時表現(xiàn)優(yōu)秀的學(xué)生一個接一個被叫去前堂，謝嘉文也被叫去了。
剩下的人緊張不已，根本沉不下心做事，手里捧著書，在長廊里沒頭蒼蠅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或臨時抱佛腳胡亂背誦典籍，或絞盡腦汁猜測先生會問哪些問題，或雙手合十祈求各路神仙保佑。
青陽也很緊張，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張望。
唯有謝嘉瑯和平時一樣，端坐書案前，低頭看書。
謝嘉文從前堂回來，滿臉是笑，喜悅之情溢于言表，路過門口，輕咳一聲，問青陽：“長兄還沒被叫到名字？”
青陽搖頭。
謝嘉文欲言又止，眉梢眼角的喜色壓都壓不住。
幾個學(xué)生從后面走過來，拍他肩膀：“二郎，先生問的什么問題？《孟子》？《春秋》？還是《易》？有沒有問詩賦？”
謝嘉文答道：“都有，《論語》、《孟子》的題目多些，先生出題目，問我們?nèi)绾纹祁}，不用闡述，只要破題?！?br/>
幾個學(xué)生沖回學(xué)舍，瘋狂翻書，那兩眼冒綠光的架勢，恨不能把書都吞進(jìn)肚子里。
燈火搖曳。
一個個學(xué)生被叫走。
青陽一顆心七上八下，站在燈下不停打轉(zhuǎn)。
“謝嘉瑯！”
盼了許久的聲音傳過來，青陽喜得直蹦，叩門叫謝嘉瑯。
謝嘉瑯放下書卷，起身，隨學(xué)官走進(jìn)前堂，剛行了禮，堂前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便開始發(fā)問，看著他的目光頗為嚴(yán)厲。
他神態(tài)認(rèn)真而從容，一一作答。
馮老先生問完經(jīng)文，道：“再來考考你破題如何……我出一道題，子曰……”
他停下不說了。
陳教諭幾人都看著他，等著聽他出什么題目。
馮老先生端坐著，不吭聲。
陳教諭幾人對望幾眼，恍然大悟，題目就是兩個字：子曰！
眾學(xué)官面面相覷。
以四書五經(jīng)中的句子為題、要學(xué)生根據(jù)題意來做文章，闡述道理，是解試考試初場的重要內(nèi)容，不過考試的目的是為朝廷取士，考察學(xué)生學(xué)識，考官不會出太偏、太古怪的題目，比如像馮老先生這樣，以“子曰”為題。
這就好比，題目是“孔子說”，學(xué)生要用工整的句子來破“孔子說”這道題，答案還必須可以闡述出一篇修身立德、治國□□的大道理。
謝嘉瑯?biāo)伎计蹋卮穑骸捌シ蚨鵀榘偈缼?，一言而為天下法。?br/>
陳教諭幾人默念一遍，紛紛點頭。
子，匹夫而為百世師。
曰，一言而為天下法。
解得很工整，而且解答得大氣渾厚。
馮老先生臉上沒什么表情，似乎不覺得滿意，隨手抽出一卷書，翻看幾眼，指著書頁，問：“這一題，你看如何解？”
謝嘉瑯上前，看到馮老先生手指的地方，疑惑了一瞬。
陳教諭幾人也起身看，目光落到書頁上，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馮老先生指著的不是一句話，不是詞，也不是一個字，而是一個圈！
書卷分篇章，以一個圈號來表示篇章、段落之間的分隔停頓，這些圈號是沒有任何語句意義的標(biāo)點符號。
而馮老先生的題目就是這個毫無意義的圈！
題目：一個圓圈。
請答題。
這讓人怎么答？
陳教諭看謝嘉瑯有些躊躇，起身，想勸馮老先生換一道題，如果說剛才“孔子說”那道題是偏題，那以標(biāo)點為題就是故意為難了！
馮老先生虎著臉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多嘴。
陳教諭只得坐回去，心里暗暗想，老先生去而復(fù)返，堅持要連夜考校這批被評為甲等的學(xué)生，包括謝嘉瑯，他還以為老先生改了主意，沒想到老先生會出這么古怪的題目。
眾學(xué)官都覺得以一個無意義的圈為題目太捉弄人，不過畏于馮老先生威望，都不敢做聲。
前堂安靜下來。
燈火照耀下，少年郎肩背筆直，垂眸思索。
馮老先生面容嚴(yán)肅，冷冷地看著謝嘉瑯，神情不見一絲欣賞之意。
陳教諭嘆口氣，挺直腰，正欲出言幫謝嘉瑯化解尷尬，燈下的少年郎抬起頭，兩道濃眉，目光清正有神，拱手，答道：“圣人立言之先，法天象焉?！?br/>
《尚書》里說，天圓地方。
謝嘉瑯將圓圈闡釋成天象、天道，書中每篇段落前有一個圈，可以看成是圣人之言都合乎天道。
于是，書中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圈都有了含義。
他對出了馮老先生的怪題。
陳教諭等人面露贊賞，微笑點頭。
只有馮老先生仍然沉著臉，冷哼一聲，擺擺手：“去吧?！?br/>
謝嘉瑯行禮，退出去。
他是最后一個被叫到的學(xué)生。
等仆役合上門，陳教諭看向馮老先生：“先生……”
馮老先生冷冷地瞥他一眼，道：“既然要由我這個老頭子來做這個決定，那就聽老頭子的?！?br/>
眾人無言以對。
長廊前人影晃動，得甲等的學(xué)生們站在一起說話，每人臉上都是洋溢的喜氣。
謝嘉文也站在其中，看謝嘉瑯走出來，笑道：“長兄出來了，我們是同鄉(xiāng)，以后大家同去州學(xué)，一定要互相照應(yīng)。”
大家點頭說理應(yīng)如此。
謝嘉瑯神情淡然。
謝嘉文看著他，忽然反應(yīng)過來，小聲問：“長兄，你答完題后，陳教諭有沒有和你說去州學(xué)的事，要你準(zhǔn)備行囊？”
謝嘉瑯搖頭。
謝嘉文臉色微變，轉(zhuǎn)頭和其他人交換眼神。
陳教諭沒提，那就是說，選拔去州學(xué)的學(xué)生沒有謝嘉瑯，要么是學(xué)官們沒選他，要么是方才他的表現(xiàn)沒得到馮老先生認(rèn)可。
謝嘉文尷尬得臉通紅。
謝嘉瑯面不改色，朝他們道：“恭喜諸位?！?br/>
幾人干笑，目送他回學(xué)舍。
一人疑惑道：“令兄既然被叫來，肯定也是甲等，為什么去州學(xué)的名單沒有他？”
謝嘉文搖搖頭。
其實謝嘉瑯沒被選上的原因他們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好提罷了。
因為怪疾。
到底不關(guān)己事，幾人感嘆一句，繼續(xù)剛才的話題，他們被縣學(xué)舉薦去州學(xué)，個個激動振奮，已經(jīng)叫仆從趕夜路回府報喜去了。
謝嘉文回到房里，也命伴當(dāng)回府報喜。
伴當(dāng)滿面堆笑，“恭喜郎君，賀喜郎君！郎君高才，老夫人、郎君和娘子知道，一定歡喜！”
學(xué)生中有兩個謝家子弟，這次選拔陳教諭讓謝二爺回避了。
謝嘉文喜不自勝，想起剛才謝嘉瑯在眾人同情的注視中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心底隱隱浮起一絲得意。
他和謝嘉瑯一樣的年紀(jì)，謝嘉瑯天生怪疾，而他身體健康，才思敏捷，從小受長輩疼愛。謝嘉瑯只占了長孫名頭，但從不出去見客人，他在老夫人膝下長大，次次宴會和祭祀以長孫身份站在前列，是眾人眼中實際的謝家長孫。
謝嘉文從小受人矚目，沒把謝嘉瑯放在眼里，可是長大后，謝嘉瑯在縣學(xué)越來越出色，他感受到了壓力。
謝家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家中祭祀還是以謝嘉文為長孫，世交好友也從不提起謝嘉瑯，二夫人總說謝嘉瑯能去縣學(xué)就是走到頭了……
謝嘉文不這么認(rèn)為，他隱隱覺得，自己可能趕不上謝嘉瑯了。
然而這次選拔，謝嘉瑯輸了。
阿娘說得對，長兄只是運氣好而已，謝家最有出息的子弟，終究是自己。
謝嘉文的歡喜壓抑不住。
很快，謝嘉文幾人被舉薦去州學(xué)的消息傳遍學(xué)舍。
幾家歡喜幾家愁。
青陽很失望，連找?guī)讉€人打聽，確定謝嘉瑯沒被選上，肩膀一垮，垂頭喪氣地回房。
窗前燈火朦朧。
謝嘉瑯回房后繼續(xù)看書，面色一如平時，嚴(yán)肅而專注，沒有表情。
“郎君，您明明得了甲等！”
青陽快要氣哭了，他服侍謝嘉瑯，比別人更清楚謝嘉瑯有多刻苦，謝嘉瑯沒得甲等就算了，明明得了甲等，也答出了先生的問題，卻沒資格去州學(xué)，他不服氣！
謝嘉瑯低著頭，手指翻動書頁，道：“天不早了，你去睡吧。”
語氣平淡，既無怨憤，也無傷悲。
他天生疾病，在漠視嫌惡中長大，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同樣的目標(biāo)，別人走幾步就能達(dá)到，他得繞很多圈。
那他就一步一步走過去。
別院。
謝蟬回屋，謝六爺還沒回來。
她去里間換下男裝，正梳著頭發(fā)，院門一陣響動，謝六爺回了。
謝蟬散著頭發(fā)迎出來，謝六爺滿身酒氣，走一步路晃三下，他生得胖，兩個人都攙扶不住他。
“去盛碗醒酒湯來?！?br/>
幾個人合力把謝六爺抬到榻上，謝蟬喂他喝醒酒湯，抓一塊酸梅要他含著。
酸梅奇酸無比，謝六爺清醒了點，抹一把臉，揉著眉心，“團(tuán)團(tuán)回來了？”
謝蟬應(yīng)一聲，叫仆婦打來熱水，為謝六爺脫下靴子和襪子，把他那雙難聞的大腳搬起來放進(jìn)木桶里泡著，爬到榻上，跪坐在他身后，幫他揉肩膀。
“爹爹辛苦了。”
最近謝家布鋪的生意不太順利，謝蟬常常看賬本，發(fā)現(xiàn)鋪子積壓了一批布，賬上的錢周轉(zhuǎn)不過來，謝六爺才不得不天天出去催收一些陳年舊賬。
浮腫的腿在熱水里一泡，謝六爺頓時覺得松快不少，笑道：“還是團(tuán)團(tuán)疼爹爹。”
“那是！”謝蟬笑著捶他肩膀，“阿爹，灶下砂鍋里燉了你喜歡的酸蘿卜魚頭湯，你要不要喝點？”
謝六爺今天一天都在應(yīng)酬、求爹告娘，酒喝得多，飯沒吃多少，泡著腳，人緩過勁來，點頭，“先盛一碗?！?br/>
魚湯、咸菜和飯送上來，謝六爺抓起碗準(zhǔn)備直接倒湯泡飯吃，謝蟬按住他的手，“阿爹，慢些吃?！?br/>
謝六爺成天在外忙活，怕耽擱時間，吃得隨便、吃得匆忙，有時候頓頓咸菜饅頭，對身體不好。
女兒跪坐在小案旁，烏黑頭發(fā)披散，白皙小臉緊繃，一本正經(jīng)地關(guān)心自己，謝六爺滿心柔軟，樂都樂飽了，笑著應(yīng)道：“好好好，聽我們家團(tuán)團(tuán)的！”
他慢慢吃飯。
謝蟬坐在一旁擺弄風(fēng)箏，在燕子尾巴上綁幾串綴小鈴鐺的穗子，風(fēng)箏放出去能發(fā)出清脆的鈴音，很好聽。
“今天去看大郎和二郎了？他們怎么樣?。俊?br/>
“長兄和二哥都很用功……我今天和長兄去城南了……”
謝六爺眉頭一皺。
小娘子去那種地方拋頭露面有些不合適。
謝蟬忙辯解道：“我穿著男裝去的，長兄原先不肯，我非要去，長兄只好帶上我……阿爹你看，風(fēng)箏是長兄買給我的……”
謝六爺沒生氣，溫和地道：“團(tuán)團(tuán)，你現(xiàn)在年紀(jì)小，不要緊，以后大了，就不能這樣了，你看看你三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br/>
謝麗華定親之后一個外男都不見，連從小一起玩的表兄弟來做客都避開，二夫人很得意，覺得女兒是江州最賢良淑德的小娘子。
說起這個話題謝蟬就氣悶。
每個人都告訴她小娘子長大后要安心守在內(nèi)宅相夫教子，不能拋頭露面。
謝六爺看她不高興，趕緊哄她：“團(tuán)團(tuán)乖，想去哪里玩，爹爹帶你去，外面世道亂，壞人多，爹爹是怕你被欺負(fù)了。”
謝蟬不說話。
謝六爺嚇唬她：“外面有拐子，專門拐生得漂亮的小娘子，我家團(tuán)團(tuán)這么漂亮，被壞人拐走了，爹爹怎么辦??？”
謝蟬氣笑了，這話拿去哄謝寶珠才有用。
她不想總在內(nèi)宅待著。
外面的世界對女子更苛刻，但是也更自由。
她想著自己的心事。
謝六爺以為她不生氣了，繼續(xù)吃飯，瞥一眼她手里的燕子風(fēng)箏，若有所思。
謝蟬和大郎感情很好。
女兒從小懂事，和誰都能相處得來，但是謝六爺了解女兒，她只會向最親近的人撒嬌，越親近誰，在誰面前越像個孩子，她和謝嘉文平時關(guān)系不錯，可她從來不會纏著要和謝嘉文一起出去玩。
大郎那孩子的好壞，謝六爺暫時看不出來，女兒喜歡和大郎一起玩就一起玩罷，反正大郎的怪疾不會傳染，多一個哥哥疼她總不是什么壞事。
況且大郎也可憐。
“今天的賬沒收完，我明天還要忙，你就待在布鋪里……不許去縣學(xué)！大郎要讀書上課的，別打攪他用功。”
謝蟬點頭答應(yīng)。
第二天謝六爺出門，謝蟬給他包了些糕點，要他帶著喝酒前吃。
和縣學(xué)離得近的這家謝家布鋪也是染布作坊，后院幾排大染缸，一樓當(dāng)庫房用，二樓是賬房。
謝蟬坐在賬房里打算盤。
剛開店沒一會兒，窗外傳來一陣吵嚷聲，伙計奔進(jìn)院請主事的掌柜出去，掌柜去了一會兒，吵嚷聲不僅沒停下來，反而更大聲了，還有摔打椅凳的聲音傳來。
謝蟬蹙眉，派進(jìn)寶出去找謝六爺。
進(jìn)寶在外面找了一圈，叫人回來送口信，說不知道謝六爺去了哪家收賬，他只能一家一家找過去。
外面的吵嚷一直沒停，遠(yuǎn)近的人都聚到鋪子門口看熱鬧。
謝蟬在內(nèi)院都能聽見外面亂哄哄的叫喊聲。
仆婦怕嚇著她，要把院門鎖上。
謝蟬攔著，下樓，叫來外面小伙計問：“外面在吵什么？”
小伙計擦一把汗，回答說：“潘家和嚴(yán)家來取之前定下的布，潘家先來，柜上先給了潘家，嚴(yán)家不依，鬧起來了，柜上說讓他們一家一半平分，他們兩家都不依，在鋪子里打起來，掌柜的勸不住?！?br/>
仆婦補(bǔ)充道：“九娘，潘家和嚴(yán)家以前因為爭地鬧過，兩家人見面就眼紅的，前一陣潘家人打了嚴(yán)家人，還鬧到衙門去了?！?br/>
謝蟬問：“那他們今天爭布只是為了斗氣？”
小伙計搖頭，“也不是只為了斗氣，潘家和嚴(yán)家下個月都要嫁女兒，看中咱們家新出的布花樣好，說是獨一份，給誰家，另一家就鬧，怕被搶了風(fēng)頭，讓他們分，他們又不肯用一樣的，兩家都不賣吧，他們就要砸咱們的鋪子?！?br/>
謝蟬沉吟，雖然兩家不講理，但是謝家開門做生意，只能受著，現(xiàn)在既然兩家不是為了找借口打架，那還有商量的余地。
剛松了一口氣，院門前響起匆忙的腳步聲，伙計探頭進(jìn)來道：“九娘，外面潘家和嚴(yán)家真打起來了，都打破頭了！掌柜的要我們送你出去避一避。”
仆婦急得臉都白了。
謝蟬想了想，搖頭。
謝六爺不在，必須先想辦法穩(wěn)住兩家人，等謝六爺回來再做打算，不能讓他們這么鬧下去，要是鬧出人命，按大晉的律法，謝家脫不了干系。
“庫房里還有其他新鮮花樣嗎？”她問。
小伙計搖頭，“都是舊樣子，咱們的鋪子比不得范家的。”
范家是江州最大的布商，他們家有官府織造署的路子，花樣最多。
謝家販賣的貨物種類很多，什么都賣，不單做布匹生意，布匹花樣沒有范家的多。謝蟬聽周氏提過，謝家最賺錢的生意是二房和大房的，布匹這一塊謝六爺管。
這些天謝六爺?shù)教幈疾ǎ苄量?，要是布鋪出了什么岔子，他在家里抬不起頭。
謝蟬下定決心，道：“我出去看看?！?br/>
仆婦們嚇得不輕，慌忙攔著。
謝蟬道：“我一個小孩子出面，他們難道還能打我不成？”
伙計也嚇一跳，沒敢做聲，謝蟬要他們跟著自己，抬腳往外走。
鋪子里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抄凳子的，抓著茶盞互相扔的，拽成一團(tuán)在地下滾來滾去廝打的，扯著一匹布不肯放手的……
掌柜和伙計跑來跑去，勸勸這個，拉拉那個，根本拉不過來，急得跳腳。
謝蟬示意伙計。
伙計提著一面大銅鑼跑到人群中間，咚咚幾聲用力敲響銅鑼。
眾人廝打的動作頓了一下。
伙計繼續(xù)敲，一邊敲一邊滿場打轉(zhuǎn)，最后停在潘、嚴(yán)兩家主事的人身邊，對著他們的耳朵敲。
兩個主事被吵得腦仁疼，停下手捂耳朵。
謝蟬趁機(jī)上前，朝兩人行禮，道：“家父不在鋪子里，柜上伙計招待不周，讓叔伯受委屈了，小娘子不勝惶恐，叔伯們家中大喜，別為一點小事傷了和氣，先停手吃杯茶，等家父回來再做計較，如何？”
兩人沒料到謝蟬會出來，愣了一下，看她一張粉妝玉琢的臉，玉雪可愛，年紀(jì)又小，倒不好像推搡掌柜那樣推她，也不好用污言穢語罵她，一時都遲疑了一下。
謝蟬朝掌柜使眼色。
掌柜會意，和幾個伙計一起，飛快架住兩個主事的胳膊，把人拖到里面兩張桌案前按著坐下。
“快上茶，上最好的茶！”
其他伙計四下里散開，把潘家、嚴(yán)家下人拉開，掌柜帶著伙計往中間一杵，隔開他們。
香茶端上來，兩個主事不好再動手，冷笑著吃茶。
潘家主事把茶杯往桌上一撂：“這布只能賣給我們潘家！”
嚴(yán)家主事猛地一摔茶蓋：“滾！我們家也下了定金，只能賣給我們嚴(yán)家！”
眼看兩人又要打起來，掌柜冷汗直下。
謝蟬掃一眼地上散落的布匹，笑道：“這花樣喜慶，難怪叔伯們都喜歡，不過叔伯們別急，我們鋪子還有其他喜慶花樣，做鋪房的被褥帳幔最好，只是還沒有刻版?！?br/>
兩個主事聽到刻版二字，打量謝蟬幾眼，“看你年紀(jì)小，也懂這些？”
謝蟬想拖延時間，點頭道：“家父教過一些，叔伯見笑了?！?br/>
嚴(yán)家主事狐疑道：“真有新花樣？范家的我們也看過，沒有這個喜慶?！?br/>
謝蟬心道，原來范家的他們也不滿意，難怪非要搶。
謝家兩家都賣，他們不同意，兩家都不賣，他們也不同意，只賣一家，另一家不同意，還真是難纏。
她示意伙計取來紙筆，走到案前，道：“我看過粉本，可以給叔伯畫一個大致的樣子?！?br/>
說著話，她執(zhí)筆在紙上畫起來，畫的是一幅花鳥圖，模仿前朝一位宮廷畫師的畫作，先依次畫出春夏秋冬的四時花卉，寓意四季如春，再畫上展翅飛行的綬帶，在枝頭棲息的翠鳥，銜泥筑巢的燕子，紙上一片生機(jī)盎然。
謝蟬畫得很慢，卻沒有人出聲催促她，她索性慢慢地畫。
等謝六爺和進(jìn)寶急匆匆趕回布鋪時，布鋪門口看熱鬧的人群已經(jīng)散了，幾個伙計正在收拾一地散亂的貨物。
謝六爺問：“人呢？”
伙計伸手往里指。
謝六爺茶都沒喝一口，沖進(jìn)里間，屋里黑壓壓一片腦袋，所有人都圍在長案前看著什么，一邊看，一邊互相低語。
人群最當(dāng)中，謝蟬立在案前，揮毫落紙，勾勒花鳥。
謝六爺呆了一呆，嚴(yán)家主事先看到他，兩手一拍，搶上來道：“這批新布，我們嚴(yán)家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