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又嘆了一口氣。想起此時的情形,我感慨自己竟然還會出神,而且出神得如此意外。
我瞥了一眼蘇丞相和索羅,兩人從我出現(xiàn)時都只往我身上看過一眼,剩下的時間便是看著自己手中的黃折,蹙緊眉頭思考。
看樣子今天的問題不關我的事。我想,朝中應該又發(fā)生什么大事了吧。
有點搞不懂,每次來見皇帝,總會遇到他在處理大事。這樣的次數(shù)多了,我也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今天還是和往常一樣吧。我很自覺地認識到今天又得在眾人面前罰跪。要跪多久,還得看他們花多長時間才能解決問題。這令我有恥辱之感?;实鄣囊鈭D,不過是想在眾人面前羞辱我。
下跪,對于帶有民主思想的我,已經(jīng)是一件很勉強的事。為了活命,為了生存,我努力遵守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內心中,我也催眠自己,子向父跪是很正常的。
難以忍受的是,皇帝是不動聲色地讓我罰跪。在一干認識與不認識的人中,單單我一人跪地,這種感覺,真的令我很反感。
用言語羞辱人很容易,這只會讓人感到內心受侮;用無言的行動折辱人,則會挫傷人的自尊心。我不算心高氣傲,對于這等受辱,更要假裝若無其事。
對于一個草包來說,察覺不出被侮辱,也假裝不知道周圍有險境。這樣,或許,才能有一絲活命的機會。
皇帝從未和我說過話。十八年來,我們沒有一句交流。眼神,他也吝惜給予,即使有,也是厭惡不善。世界上,可能找不出一對如此不像父子的父子。不僅相貌不似,連基本的人與人的交流也不曾有過。
是仇人吧,這樣的兩個人?血脈相連,又能代表什么?父子,這兩個字對于我更多的是諷刺意味?嫉妒,兩個弟弟,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哥哥,他們有皇帝的寵愛和所有人的敬仰?親人,對我來說只是有如沒有的東西?
我想太多了,能活下去才是我要迫切追求的東西。其它的,只能是累贅,是可望不可及的東西。恨意,能撕裂一切的親情紐帶,不是嗎?
內心一陣空虛,御書房比室外暖和,但我卻分明感到一陣寒意刺骨。在這些天之嬌子這間,我只是一個卑微的小丑,相形見絀。
還是無人言語,他們都沉浸于各自的心思中。是在思考憂國憂民的事,還是有其它相關的想法?是良臣,是賢才,是佳子,而我,又是什么?
我不能開口,只能盯著地板。華麗的殿堂,只有我才能自由的胡思,無邊的亂想。在意不在意,并不會讓我處境好轉。
一面黑玉水鏡,投映下幾條人影。我目光尋思,如細魚般,游弋穿梭在暗涌的水波中。紫檀雕螭案上,赤金銅鼎飄散出裊裊淡煙,一室清香。
房間正中的方案上頭擺放著一摞奏折?;实凼殖肿嗾?,沉著臉說話:“你們有何看法。”幾個簡潔有力的字,打破了原本的靜默。
夏泠然淡淡一笑,開口:“此事作罷,日后恐無機會。若不解決,國無寧日,民無寧日?!?br/>
聲音清朗,帶有幾分無奈。
我見皇帝突然出話,吃了一驚。后頭的話,只聽出不解。什么事如此嚴重。
莫西予望了蘇老丞相一眼,也接口:“兒臣認為,太傅所言不差。此事攸關民生,處理不當,會落人口角。蘇丞相,您說我說得對嗎?”
話音剛落,就發(fā)現(xiàn)蘇老丞相的臉色大變。原本精銳的眼睛出現(xiàn)了昏濁之色,直板的身子也看出老邁不堪。一下子,老態(tài)龍鐘但身體強健的蘇丞相竟像又老了十歲。他顫微微地上前幾步,撩起官袍跪下,叩頭奏到:“殺定武將軍蘇浩耿之事,臣等并未議定。此事還需圣上決議,求皇上三思啊?!?br/>
一語出口,我內心一震??磥恚实酃贿€是出手了。自古權臣,若非皇帝全意信任,都逃不過悲慘的下場。蘇老丞相是三朝元老,位極人臣,也是僅次于夏侯家的蘇氏一族的前族長。一生得意,功勞卓著。但卻生了一個好武無謀的獨子,定武將軍蘇浩耿。
這個蘇將軍雖好武善戰(zhàn),但也暴虐好斗。在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也不失為一員猛將。只可惜,如今的大越王朝,在釋琰帝的統(tǒng)治下,已經(jīng)是和平穩(wěn)定的強國。只除了北部邊境不夠安定之處,戰(zhàn)爭已經(jīng)很少發(fā)生。而北邊,又有用兵如神的大皇子戍守坐陣,蘇浩耿便無用武之地。于是,他也如我一般不夠安分,四處惹事生非,得罪了不少人。大家看在他的老父親面上,或是屈服于蘇家的權威下,敢怒不敢言。
這個蘇老丞相,也是愛子如命。為了縛住蘇浩耿的性子,便在六十大壽時把蘇氏一族的族長之位傳予他,希望能用家族榮興來使蘇浩耿更具責任感。
殊不知,這樣的舉措?yún)s是一大失當。蘇家位于京都外郊,捍衛(wèi)著整個京都的外圍安全,與皇城內部的夏侯一族形成一個嚴密的整體??上В@個蘇氏的新族長不識大體,貪得無厭。
他的手中已有大片土地,卻仍不知足,竟搞了一個圈地之法。
依照大越的法律,大越王朝的四大士族夏侯、蘇、沈、索,可在各族的管理轄區(qū)內施行一定的法令,但前提是不能殘害百姓的性命。
蘇浩耿的圈地之法雖然沒有直接危害百姓之命,但卻害人不淺。整個京郊,本是肥田萬里。如今,京都內乞丐成群,京外卻是千里沃野成狐兔之鄉(xiāng)。
其它的地方,各中小士族也有樣學樣,趁著律法上各士族享有的特權,紛紛仿效圈地之法,做起了殘民利己的勾當。
蘇老丞相一開始并不詳知這件事,以為其子不過是占了別人幾塊地而已,也沒料到這種行徑會如野火燎原一般,勢不可擋。等到他發(fā)覺不對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如今,各地百姓許多人無家可歸。皇城之下,民聲載道。各地官員紛紛上奏,或控訴,或摒棄,或請示,或無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