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在他腦中攪成一片。父親拉起提琴來了，尖銳而柔和的聲音在夜里哀吟。但最甜美的幸福是母親過來握著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的手，俯在他的身上，依著他的要求哼一支歌詞沒有意義的老調(diào)。父親覺得那種音樂是胡鬧；可是克利斯朵夫聽不厭。他屏著氣，想笑，想哭。他的心飄飄然了。他不知自己在哪兒，只覺得溫情洋溢；他把小手臂繞著母親的脖子，使勁抱著她。她笑道：

    “你不要把我勒死嗎？”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他多愛她！愛一切！一切的人與物！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美的……他睡熟了。蟋蟀在灶肚里叫。祖父的故事，英雄的面貌，在快樂的夜里飄浮……要象他們那樣做一個英雄才好呢！……是的，他將來是個英雄！……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了……哦！活著多有意思！……

    這小生命中間，有的是過剩的精力，歡樂，與驕傲！多么充沛的元氣！他的身心老是在躍動，飛舞回旋，教他喘不過氣來。他象一條小壁虎日夜在火焰中跳舞。一股永遠(yuǎn)不倦①的熱情，對什么都會興奮的熱情。一場狂亂的夢，一道飛涌的泉水，一個無窮的希望，一片笑聲，一闋歌，一場永遠(yuǎn)不醒的沉醉。人生還沒有拴住他；他隨時躲過了：他在無垠的宇宙中游泳。他多幸福！天生他是幸福的！他全心全意的相信幸福，拿出他所有的熱情去追求幸福！……

    ①歐洲俗諺謂此種壁虎能在火中跳躍不受灼傷。

    可是人生很快會教他屈服的。

    [2]第二部

    天已大明，

    曙色倉皇飛遁，

    遠(yuǎn)聽宛似海濤奔騰……

    ——《神曲.煉獄》第一

    克拉夫脫家的祖籍是安特衛(wèi)普。老約翰.米希爾少年時脾氣暴躁，喜歡打架，某次鬧了亂子，逃出本鄉(xiāng)。大約在五十年前，他起身到這個親王駐節(jié)的小城里：紅的屋頂，尖的屋脊，濃蔭茂密的花園，鱗次櫛比的散布在一個柔和的山崗下，倒映在灰綠的萊茵河里。他是出色的音樂家，在這每個人都是音樂家的地方馬上被人賞識了。四十歲后，他娶了王府樂隊指揮的女兒克拉拉.薩多羅斯，在當(dāng)?shù)厣烁又幸u了岳父的差事?？死莻€溫靜的德國女子，生氣只喜歡烹飪跟音樂。她對于丈夫的崇拜，只有她對父親的敬愛可以相比。約翰.米希爾也非常佩服妻子。他們和和睦睦的過了十五年，生了四個孩子。隨后克拉拉死了；約翰.米希爾大哭幾場之后，過了五個月又娶了奧蒂麗.蘇茲，一個二十歲的姑娘，腮幫通紅，非常壯健，老帶著笑容。奧蒂麗的長處正好和克拉拉的一樣多，而約翰.米希爾也正好一樣的愛她。結(jié)縭了八年之后，她也死了，但已經(jīng)生了七個孩子。統(tǒng)共十一個兒女，只有一個活著。雖然他很疼孩子，但那些接二連三的打擊并沒改變他的快活脾氣。最慘酷的打擊是三年以前奧蒂麗的死，他那個年紀(jì)已不容易重建人生，再造家庭了?？墒潜戳艘簧危霞s翰.米希爾又定下心來；任何災(zāi)難都不能使他失掉精神上的平衡。

    他是富于感情的人；但他最特出的一點是健康。他天生的不喜歡愁悶，需要佛蘭德式的狂歡，兒童般的癡笑。不論①有如何悲傷的事，他決不少喝一杯，少吃一口；音樂更是從來不放棄的。在他指揮之下，親王的樂隊在萊茵河地區(qū)頗有些小名氣，而約翰.米希爾運動家般的體格與容易動怒的脾氣，也是遐邇皆知。他總不能克制自己，雖然他已經(jīng)盡量的克制，因為這個性子暴烈的人實際是膽小的，生怕敗壞名譽；他喜歡講規(guī)矩，怕人批評，然而他受著血氣支配：殺性起處，會突然之間暴躁起來，不但在樂隊練習(xí)的時候，就在音樂會中有時也會當(dāng)了親王的面憤憤的摔他的指揮棍，發(fā)瘋般的亂跳，狂叫怒吼，把一個樂師臭罵一頓。親王看著好玩；被罵的音樂家可不免心中懷恨。約翰.米希爾事后覺得羞愧，便表示過分的禮貌想教人忘記；但一有機(jī)會他又馬上發(fā)作了。年紀(jì)越大，極端易怒的脾氣也越厲害，終于使他的地位不容易維持。他自己也覺得；有一天他大發(fā)脾氣之后，樂隊幾乎罷工，他便提出辭呈，心里卻希望以多年服務(wù)的資格，人家不讓他走，會挽留他；可是并不；既然很高傲，不愿意轉(zhuǎn)圜，他只得傷心的走了，認(rèn)為人家無情無義。

    ①佛蘭德，中世紀(jì)伯爵領(lǐng)地，包括今比利時的東、西佛蘭德省和法國北部部分地區(qū)，平民素以樂天著稱。

    從此，他就不知道怎樣消磨日子。七十多歲的人還很壯健，他照舊工作，從早到晚在城里跑來跑去，不是教課，就是聊天，高談闊論，什么都要過問。他心思巧妙，想出種種方法來消遣：修理樂器，作許多改良的試驗，有時也實現(xiàn)一部分。他也作曲，拚命想作曲。從前他寫過一部《彌撒祭樂》，那是他常常提到而為家庭增光的。他當(dāng)時花了不少心血，差一點中風(fēng)。他教自己相信那是一部杰作，但明明知道寫作的時候腦子里是多么空虛。他不敢再看原稿，因為每看一次，總發(fā)見一些自以為獨創(chuàng)的樂句其實是別個作家的斷片，由他費了好大的勁硬湊起來的。這是他極大的痛苦。有時他有些思想，覺得很美，便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奔向書桌，心里想這一回靈感總給他抓住了罷？——但手里才拿上筆，頭腦已經(jīng)空虛了，聲音沒有了，他竭力想把失蹤的樂思給追回來，結(jié)果只聽到門德爾松或勃拉姆斯等等的知名的調(diào)子。

    喬治.桑說過：“有些不幸的天才缺乏表現(xiàn)力，正如那個口吃的大人物姚弗洛哀.圣—伊蘭爾①所說的，他們把深思默想得來的秘密帶到了墳?zāi)估锶??！凹s翰.米希爾便是這等人。他在音樂方面并不比在語言方面更能表現(xiàn)自己；但他老是一相情愿：他真想說話，寫作，做個大音樂家，大演說家！這種力不從心的隱痛，他對誰也不說，自己也不敢承認(rèn)，竭力的不去想，但不由自主的要想，而一想到就覺得心灰意冷。

    ①法國十九世紀(jì)杰出的生物學(xué)家和動物學(xué)家。

    可憐的老人！在無論哪方面，他都不能完全表露他的本來面目：胸中藏著多少美麗而元氣充沛的種子，可是沒法長成；對于藝術(shù)的尊嚴(yán)，對于人生的價值，有著深刻動人的信仰，但表現(xiàn)的方式往往是夸張而可笑的；多么高傲，但在現(xiàn)實生活中老是佩服上級的人，甚至還帶點兒奴性；多么想獨往獨來，結(jié)果卻是唯命是聽；自命為強者，實際上可凡事迷信；既向往于英雄的精神，也拿得出真正的勇氣，而為人卻那么膽小懦怯！——那是一個只發(fā)展了一半的性格。

    于是約翰.米希爾把野心寄托在兒子身上；而曼希沃最初也表現(xiàn)得很有希望，他從小極有音樂天才，學(xué)的時候非常容易，提琴的演技很早就成熟了，大家在音樂會中捧他，把他當(dāng)做偶像。他鋼琴也彈得很不錯，還能玩別的樂器。他能說會道，身體長得很好，雖然笨重一些，——可確是德國人認(rèn)為古典美的那種典型：沒有表情的寬廣的額角，粗線條的五官生得很端正，留著卷曲的胡子，仿佛是萊茵河畔的一尊朱庇特。老約翰.米希爾對兒子的聲名很得意，看到演奏家的賣弄技巧簡直出神了；老人自己就從來不能好好的弄一種樂器。要曼希沃表現(xiàn)思想是毫不困難的，糟糕的是他根本沒有思想；甚至不愿意思想。他正如一個庸碌的喜劇演員，只知道賣弄抑揚頓挫的聲音，而不問聲音表現(xiàn)的內(nèi)容，只知道又焦急又虛榮的留神他的聲音對群眾的效果。

    最奇怪的是，他雖然象約翰.米希爾一樣老是講究當(dāng)眾的態(tài)度，雖然小心翼翼的尊重社會的成規(guī)，可始終有些跌跌撞撞的，出豈不意的，糊里糊涂的表現(xiàn)，使人家看了都說克拉夫脫家里的人總帶些瘋癲。最初那還沒有什么害處；似乎這種古怪勁兒正是大家說他有天才的證據(jù)；因為在明理的人看來，一個普通的藝術(shù)家決不會有這種現(xiàn)象。然而不久，大家看出了他的癲狂的性質(zhì)：主要的來源是杯中物。尼采說酒神是音樂的上帝，曼希沃不知不覺也是這么想；不幸他的上帝是無情的：它非但不把他所缺少的思想賜給他，反而把他僅有的一點兒也拿走了。攀了那門大眾認(rèn)為荒唐，所以他也認(rèn)為荒唐的親事以后，他愈來愈沒有節(jié)制了。他不再用功，深信自己的技巧已經(jīng)高人一等，結(jié)果把那點兒高人一等的本領(lǐng)很快的就丟了。別的演奏家接踵而至，給群眾捧了出來；他看了非常痛心；但他并不奮起力追，倒反更加灰心，和一伙酒友把敵手毀謗一頓算是報復(fù)。他憑著那種荒謬的驕傲，滿以為能夠承繼父親作樂隊指揮；結(jié)果是任命了別人，他以為受了迫害，便裝出懷才不遇的神氣。老克拉夫脫的聲望，使他在樂隊里還保住提琴師的職位；但教課的差事差不多全部丟了。這個打擊固然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但尤其影響到他的財源。幾年以來，因為時運不濟(jì)，家庭的收入已經(jīng)減少許多。經(jīng)過了真正富足的日子，窘境來了，而且一天一天的加劇。曼希沃只是不理會；他在裝飾與享受方面并不因此少花一文。

    他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半好的人，這也許更糟；他生性懦弱，沒有一點兒脾氣，沒有毅力，還自以為是慈父、孝子、賢夫、善人；或許他真是慈父孝子等等，如果要做到這些，只要有種婆婆媽媽的好心，只要象動物似的，愛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