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
熾烈的紅。
鋪天蓋地的紅。
大地如同碳烤一般,快要融化掉,快要吞噬一切,一切的一切。
長年累月不見光照的幽冥界,有著詭異妖冶曼陀羅花開不盡的冥都,此刻如同白晝般耀眼明亮。
獵獵火光中,靈楓一個閃身避過身后一束流光,狼狽的跌倒在滾燙的地上,衣襟沾惹到地面,迅速無風自然,狂風亂卷,那衣襟帶著火星如同狂魔亂舞。
“小子,自不量力也要有個度!”玄燁的身影如影隨形。
靈楓吃痛爬起來,一旁的正一苦勸:“靈楓,現(xiàn)在硬拼不是辦法。咱們的實力跟他相差太遠……”
“我知道!不用你說……”靈楓忽然打斷他:“可是我不會放棄鬼女!至少這一次,我是清醒的!”
正一一時噤聲,靈楓神色里的篤定讓他可怕。
這一次他是清醒的……早知道他對鬼女念念不忘,卻不曾想過,那種執(zhí)念竟然深至如此。
“迄今為止能接我三招的人,你還是第一個,不要浪費了你的天賦,執(zhí)著于不該執(zhí)著的事!”玄燁陰冷狹長的鳳目里殺氣一現(xiàn),雙手凝聚,掌心的紅熾烈翻滾,不同尋常的迫力從那里傳來。
“是最后一招了嗎?”靈楓低聲自語,凝神屏氣,青靈劍再次護在身邊,劍身嗡嗡作響,周身的靈氣匯聚,似乎是殊死一搏的準備。
“好!有骨氣!”玄燁鳳目一閃,掌心推出,那紅焰帶著翻天覆地的壓迫瞬間撲面而來,一瞬間將靈楓包圍。
青靈劍形成的周密護圍一層層遞減,快要抵擋不住。
靈楓在烈焰風暴中心,鎮(zhèn)定自若,掌心翻轉,一個鈴鐺頓時出現(xiàn),那滾滾熱浪忽然被震懾住。
玄燁眼眸中一閃而過訝異,下一刻,那翻天覆地的紅色烈焰宛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盡數(shù)吸去,靈楓的身影快如閃電,頃刻間呼嘯而來。
就在一念之間。
震懾天地的鐘聲驟然敲響,天地間陡然變色,一瞬間恢復鋪天蓋地的黑,只有嗤嗤風聲回旋,翻滾,毀滅,毀滅一切。
冥都所有的房屋都在鐘聲和風聲中搖搖欲墜。
一夕傾塌。
“東皇鐘!”玄燁咬牙低吼,迅捷躲閃開來,卻即便是這樣,也被東皇鐘發(fā)出的巨大余波波及,整個手臂猶如斷裂一般的疼痛:“東皇鐘一響,毀天滅地!我今日倒要看看,你區(qū)區(qū)靈仙之軀,能把東皇鐘的威力發(fā)揮到幾何?!?br/>
靈楓眼底無波無瀾,一如破開不周山之初時的堅定,沉著。
東皇鐘再次敲響。
回旋的顫音宛如萬千鐵索囚籠,一瞬間凝固了整個冥都天空,又一瞬間猛然撕裂。
整個天地沸騰起來,無數(shù)冥界中人和妖無法抵擋這毀天滅地的力量,瞬間奪去生命,或許生命在這一刻,變成了挽歌,每一個音符,都是數(shù)萬生命齊響。
“靈楓!你住手!毀了冥都,造下巨孽,會有天譴的!”
獵獵風聲之中,雖然近在咫尺,可是正一的話語卻如同破音的弦聲,斷斷續(xù)續(xù)傳至耳邊。
靈楓來不及回頭看他一眼,言語里依然如初的無波無瀾:“我不在乎!”
好一句我不在乎。
玄燁氣得快要炸裂,傳說中的神器東皇鐘現(xiàn)世,他的冥都就被寸寸毀滅,這個出生毛肚不怕虎的小子,竟然用一句“我不在乎”作為解釋。
這點秉性,這點脾氣,倒是跟他如出一轍。
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玉漱樓里他自己的那句“我愿意”,也不知鳶末當時聽進去幾分。
“想要鬼女,就隨我來?!币粋€身影赫然出現(xiàn)在靈楓和玄燁不遠之處,玄燁定睛一看,竟然是冥王妃!
這個死女人,突然跑出來作什么亂。
可是不對,再定睛一看,那竟然是冥王妃的一個幻境,難怪她不受東皇鐘力量的影響,還能鎮(zhèn)定自若的出現(xiàn)。
靈楓哪里敢遲疑,下意識就跟了去。
只見那幻影一路疾行,忽然間隱沒至一方瀑布之中。
靈楓緊跟著邁入其中,沒想到瀑布之后竟然別有洞天,宛如一個新的天地,最吸引人的地方莫過于那間冰室,以及不遠處的結界。
結界之后是一片人間山清水秀的地方,其中又似乎另有玄機,靈楓直感覺東皇鐘在進入這個石洞之后,有了異動。
冰室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正是方才幻境中人,冥王妃蝶澈。
“鬼女在哪里?”靈楓青靈劍簌簌飛過,蝶澈纖細的脖子就如同盤中菜一般任人摘取。
蝶澈面不改色,伸手一指那邊的結界:“在三千幻境里面,如果你要救她,就用東皇鐘敲碎結界,自然就能看到她?!?br/>
靈楓眼神里凜冽殺氣,青靈劍再次逼近:“你確定沒有騙我?如果看不到鬼女,我要你魂飛魄散!”
蝶澈眼眸里閃過一絲機警:“你再不動手,玄燁追來,就沒時間動手了。”
靈楓強忍著一把捏碎她脖子的沖動,下一刻,東皇鐘忽然閃現(xiàn),嗡一聲響。
整個山巒為之一顫,三千幻境似乎被叩響了某個機括,緩緩的融化,一層層消散開來。
不過瞬間,洞中之人就出現(xiàn)在眼前。
直直躺在地上的人,正是鬼女。
鬼女此刻沉睡不醒,嘴角有被擦拭過的血痕,靈楓輕聲喚了兩聲:“鬼女?鬼女?”卻并沒有喚醒鬼女。
“此地不宜久留?!闭辉谝慌越ㄗh,靈楓點點頭,打橫抱起鬼女,就要出去,冷不防眼角余光一瞥,竟然發(fā)現(xiàn)此洞中還有一人。
靈楓陡然間明白過來什么,橫眼朝方才那女人掃去。
蝶澈冷不防在靈楓凌厲的眼神下一顫,不過很快穩(wěn)過心神,大聲呼喝:“來人!抓住這幾個擅闖禁地之人!”
“是!”
隨著一聲響應,頓時間鋪天蓋地的冥界護衛(wèi)整齊規(guī)劃的進入,將靈楓和鬼女圍著死死的。
靈楓眼中掠過殺機,怒視眾人。
“給我上!”蝶澈心里著急,恐一個不注意會事發(fā)變故。
冥帝她要救,鬼女,她也要得。
這篇局,她布了良久,精心謀劃,步步為營,她要得不止是解禁禁足,她要的是玄燁的心,要玄燁知道,她是良助,是玄燁身邊最衷心,也最能干的女人。
三千幻境,只有東皇鐘能開。
而冥帝醒來,她必然立下奇功,有冥帝護佑,解禁完全不在話下。
而玄燁,玄燁是她的相公,相公要的女人,她也要一并拿下,即使做做樣子也可。
雖然那個女人,已經(jīng)沒多少時間了。
可是蝶澈并沒有高興太久,因為她正在意氣風發(fā),暢想未來之時,靈楓已經(jīng)冷幽幽的來到了她的身后。
青靈劍適時抵住她的脖子,在那里,如果劃下去,她的全盤棋局,將不具備任何意義。
“你要做什么?”蝶澈沒有想到,一個人間來的人竟然有如此能力,能不動聲色繞過萬千冥兵來到她面前。
“人間有句詩。”靈楓聲音冰冷:“擒賊先擒王。你覺得我會做什么?”
蝶澈只覺脖子間的壓力快要將她逼臨絕境,聲音軟下來:“大俠,我錯了。請你放過我。”
“里面那個是什么人?!”靈楓厲聲喝問。
“是……是是……”蝶澈唯唯諾諾:“是我爹爹?!?br/>
靈楓眸光一閃:“竟敢騙我!”
蝶澈下意識的抱住頭:“我真的沒有騙你!確實是我父……父親?!?br/>
靈楓下意識的感覺這個女人的話有些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哪里的不對勁,正要下手間,正一在一旁催促道:“再多耽誤,恐有變故?!?br/>
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救鬼女,既然目的達到,自然不必過多逗留。
況且玄燁還在后面……
靈楓自然知道正一的顧慮。忽然放開蝶澈,朝她使了一個眼神。
蝶澈機警,立即朗聲道:“放他們走!誰都不許追上去!”
那眾人依依讓開,靈楓抱著鬼女,一瞬間離開瀑布。
看著靈楓離去,蝶澈的驚嚇才漸漸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預料之中的笑顏。
冥帝的手指微微一動,蝶澈趕緊上前呼喊:“父皇!父皇!你醒了嗎?”
靈楓一路疾行,竟然沒有撞見玄燁。
心里微微有些隱憂,方才在冥都之上,迫于東皇鐘的威力,玄燁近不了靈楓的身,可是以靈楓發(fā)揮的東皇鐘威力,卻也并不能完全傷到玄燁。
正踟躕之間,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伴隨而至的,有一條橫亙天地的巨龍。
“小八……城?”靈楓定睛一看。
城適時出現(xiàn)在靈楓的去路之上,神情焦急:“靈楓少俠,城保護不力,讓鬼女被奸人所害,中了噬魂湯。此毒,六界之內,恐怕只有一處可以救治,而鬼女此刻危在旦夕,如要盡快趕到那個地方,需應龍沉淵協(xié)助?!?br/>
噬魂湯……靈楓大驚,猛然一顫。
他再不是當初跑跑江湖打打醬油的小子,如今閱盡世事,自然知道噬魂湯為何物。
低頭看向鬼女熟悉的容顏,卻不曾想,難道是訣別。
眼中有氤氳霧氣升騰,靈楓竟然悲傷得不能自已。
“為什么……”
為什么成了這個樣子。
鬼女,我以為我們只是短暫的分離。
為什么要如此……
命運竟然是如此的詭異難測。
“啊啊啊啊??!”靈楓悲憫怒吼,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傷憤怒不甘,通通匯聚成這仰天長嘯。
“靈楓哥哥……”
有微弱的聲音自懷里輕聲嘆息。
靈楓猛然一怔,詫異的低頭,就看到鬼女半睜的眼簾,未幾,豆大的眼淚掉落下來:“我就知道……就知道……”
鬼女話未說完,一口獻血噴涌而出,血濺衣襟,再次昏迷過去。
靈楓哥哥,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你終于,還是來了。
“鬼女!鬼女!”靈楓大喊:“別死!不要說話,乖,不要說話!我找人救你!馬上,立刻!”
也不知是在安慰鬼女,還是自己,這一瞬間,淚如雨下。
連正一也不禁微微動容。
“靈楓,時間不多。趕緊上路?!闭婚L嘆一聲,苦勸。
靈楓雙眼剎時血紅,茫然萬分的看向城:“哪里?那個地方!”
“軒轅秘境,找軒轅真人?!背勤s緊告知。
“如若不棄,我愿意載你們前往?!鄙n老的聲音自頭頂外的九霄傳來,是城身后的應龍。
靈楓點點頭,下一刻,兩人一龍,消失在視線盡頭。
想來幽冥界今日也真是個好日子。
冥王成親,人界跑來一個人帶著東皇鐘將大半個冥都都毀了,而此刻,又有貴客至。
冥王妃善做主張的事玄燁還來不及追究,此刻卻頭疼著這不請自來的……魔尊鳳離。
“老頭子,聽說你消失了近萬年,不會是元神俱滅,重新修行了吧?!甭犅勀ё瘌P離起碼不止十萬歲,能叫他一聲老頭子,也算是拉近距離了。
被叫做老頭子的鳳離卻也不惱,三千銀絲垂落身后,面若桃花,眼若流光,唇若櫻花,雖然是男兒身,卻生得一張羨煞天下女人的容顏,稍有定力不佳的人看了去,頓時就被吸去魂魄而飄飄然不能自已。
此刻那桃花面老頭子卻并不惱,只是表情微微有些詫異:“小燁子,你夫君不在,你怎么就把冥界打理成這個樣子了?你讓我這個前朝遺老看到昔日繁華冥都成斷瓦殘垣心中該如何自處。”
“哼?!毙铍p手叉腰,冷哼一聲:“既然你自己也知道是前朝遺老,那么就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不然,別怪我不客氣?!?br/>
“呵呵。”那桃花鳳離忽然就笑了起來:“我倒是十分好奇,你會對我怎么不客氣?!?br/>
言語之間挑釁十足。
玄燁狹長鳳目中殺氣一現(xiàn),一道紅痕瞬間劃破蒼穹,直直朝鳳離劈過去。
鳳離輕巧轉身,一個箭步躲閃開去,手心翻轉,一道初時極其微弱的白光,遇風見長,剎那間宛如洪水猛獸,朝玄燁反擊而來。
玄燁拉開鋪天結界,將那熾目白光抵擋在外。
只見結界另一面,鳳離正好整以暇的看著這一幕。
真可惡!
玄燁萬年前由于閉關修煉,錯過了萬年的仙魔大戰(zhàn)。
也錯過目睹這位玄燁父君冥帝都忌憚三分的鳳離老妖的本事,今日一個過招,竟然實力不在自己之下。
驚訝,質疑,憤怒,興奮……重重情緒紛至沓來。
原來除了鳶末,竟然還有一個人可以過過手。
想來也不錯。
“原來東皇鐘不在你這里?”鳳離似乎若雨所思,左右顧盼間,看見天邊龍尾一現(xiàn),瞬間湮滅在無邊黑暗之中:“是不是闖冥界的那個人間小子?你不會把他放跑了吧?”
玄燁順著他的聲音,果然看到了靈楓帶著鬼女已經(jīng)逃離。
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逃了,還攜帶著他即將娶過門的女人!
這是何等奇恥大辱!
玄燁透明微紅的結界忽然紅光大盛,鋪天蓋地一般的朝鳳離襲擊而去。
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郁悶紛紛發(fā)泄到了鳳離身上,鳳離好看的桃花面閃過一絲猶疑,下一刻竟然不得不奮力抵擋。
一時間心中無限惆悵,果然是幽冥界有史以來最有天賦的靈根,區(qū)區(qū)三萬歲的修為,竟然要自己用盡全力才能抵擋。
此禍不除,后患無窮。
鳳離片刻間動了殺機,一時間風起云涌,紅白兩股勢力互相糾纏,渲染了大半塊天幕。
“冥王殿下!冥帝蘇醒,急急召見!”
帶著公鴨嗓的□□自天邊呼喚,魔音盤旋而來。
正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人均是一怔,立時分開來。
“父皇醒了?”玄燁一驚,一喜。
鳳離桃花面微微不悅,轉身離去:“小子,改天再來陪你練手。”
“跑得還真快?!毙罾渎曇恍Α?br/>
這邊的幽冥界帝君蘇醒,那邊的應龍也腳底生風,片刻之間,已從冥界出來飛入天界。
“傳聞中應龍快如閃電,如今看來,果然如此?!闭焕项^好不驚訝。
靈楓正專心給鬼女灌輸靈氣,好讓她覺得舒服一點,沒有功夫理會他。
應龍有些得意:“過獎了,過獎了。”
“有了應龍沉淵前輩幫忙,看來玄燁是追不上來了?!闭焕项^心底微微松一口氣。
他能說至從進入幽冥界,就一直提心吊膽著么。
“玄燁應該沒有功夫追上來了?!睉埑翜Y蒼老的聲音緩緩傳來。
“為何?”
“如果我沒有聞錯味的話?!睉埼⑽⒀鲱^,似乎在深思之中:“那股子桃花味的胭脂全六界只有一人會用。”
“誰?”正一好奇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來。
“鳳離?!?br/>
“鳳離?!”正一驚訝的如同被雷劈,下意識的看向一旁的靈楓。
靈楓正在為鬼女灌輸靈氣的手并未放開,只是眼角微微一瞥向后方。
內心情緒翻涌,又豈是正一能夠探知。
生平第二次,生生的錯過鳳離。
四方城中的全家滅門,妖魔四起,他都歷歷在目。
仇恨,那么深刻……可是此時,他卻無暇顧盼,只因懷中緊緊抱著,他百年苛求的執(zhí)著。
“原來這里就是天界,竟然死氣沉沉,毫無生機?!闭焕项^一邊看著周圍祥云陣陣,空空宮殿,一邊感嘆。
只有應龍時不時答一句話:“萬年前仙魔大戰(zhàn),仙界幾乎全軍覆沒?!?br/>
“這么說沉淵前輩你是經(jīng)歷過那場曠世大戰(zhàn)的咯?”正一相問,對歲數(shù)上大他好幾萬歲的應龍十分尊重。
應龍微微陷入了沉默,忽然面部表情有些尷尬:“那個時候我在深淵?!?br/>
言下之意,由于做錯事被罰下界,仙魔大戰(zhàn)那會兒它在深淵不得出來。
多么丟人的往事。
不過正一并不知其中深意,只以為應龍是在深淵修煉也未為不可。
或許它們這個歲數(shù)的,行為古怪一點也是有的。
氣氛一時間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