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孫有財(cái)出了院門，二郎夫婦重回屋中。

    秦氏說，剛剛她錢莊等著兌錢，耽擱了些時間。因?yàn)槿思义X莊人要把銀票辨明真?zhèn)?，才給兌換成銅錢。此時看看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糧鋪恐怕早就關(guān)門了。于是秦氏跟丈夫商量，明天再去買糧食。

    一夜無話。

    第二天吃過早飯，秦氏把剩下錢交給丈夫，讓他去買糧食。

    林二郎數(shù)數(shù)剩下銅錢，還有一貫多，約合一千三百多文。

    “你表妹有沒有說，讓你買哪樣糧食？”林二郎問，又說，“如果買精米，這些錢買不了幾升；如果是買玉米，倒是能買兩石。”

    “你看著買吧，買一袋麥子，再買一袋玉米。就說是摻著使，做燒餅用。別人也不會起疑?！鼻厥险f。

    林二郎答應(yīng)，拿著盛糧口袋，推著獨(dú)輪小車出了家門。

    林二郎買面，跟秦氏買布一樣，也有他自己固定關(guān)系戶。他常去那家糧鋪，老板姓胡，人送外號“胡八斗”。

    這并不是形容此人才高八斗，而是說他經(jīng)常給人小份量，八斗糧食能給量成十斗。

    不過林二郎去買糧食，胡八斗還實(shí)誠些。而且因?yàn)樗私饬侄蔀槿?，肯賒糧食給林二郎。

    林二郎和胡八斗這點(diǎn)兒交情，說起來有個緣故，與林二郎對門鄰居郭鳳春有關(guān)。

    胡八斗先前妻子，是郭鳳春大姐。當(dāng)年郭大姐活著時候，胡八斗常去葫蘆找他小舅子喝酒。

    郭鳳春和林二郎、孫有財(cái)三個人，是一條巷子里從小長起來朋友，年紀(jì)差不了幾歲。胡八斗來喝酒時候，郭鳳春常叫上林二郎、孫有財(cái)坐陪。于是胡八斗跟林二郎也就混熟了。

    郭家開著糧鋪，日子過得不錯。只可惜那位郭大姐命薄，生下兒子之后沒兩年，就得了個暴病沒了。

    郭大姐沒了不滿一年，胡八斗又續(xù)娶了，繼妻是翡翠大街上開胭脂鋪夏家女兒。

    這位夏大姐脾氣古怪，厭煩前房留下那個孩子。胡八斗一個男人，又常顧不上家。可憐那孩子沒少受屈。四周鄰居看不下去，偷偷跟孩子舅舅郭鳳春告訴了。

    郭鳳春是個暴躁脾氣，聽說外甥胡家被冷待，一下就急了。用現(xiàn)話說，叫做暴走。他跑到胡家，二話不說，就把孩子抱走了。

    胡八斗聽說了，追到郭家，想把孩子要回來。

    郭鳳春對他說：“你可以把孩子帶回去，但若是被我聽說你那潑婦敢虐待他，我就去燒了你鋪?zhàn)?；如果你今天痛地把孩子留我，將來他長大了我讓他認(rèn)祖歸宗還姓胡。”

    郭鳳春是練過幾年功夫，打起架來七八個人不是對手。胡八斗打心里怵郭鳳春。于是胡八斗留下一貫錢，把孩子留給了郭鳳春。

    胡八斗把孩子給了郭鳳春，夏氏不反對；但是胡八斗留給了郭鳳春一貫錢，夏氏可是反了天。

    兩口子干了三天仗，后還是胡八斗服了軟。他跑去葫蘆巷，想把錢要回來。哪知來到郭家一看，大門緊鎖，郭家已空無一人。原來，郭家只剩郭鳳春一人，他京城鏢局找了差使，索性帶著孩子去了京城。

    胡八斗空手而歸，又被夏氏敲打了一番。

    這件事，鄰居們沒有不知道。人人拿這件事當(dāng)笑話說，還編了個歇后語，說“胡八斗遇到河?xùn)|獅――抖不起來了”。

    林二郎推著獨(dú)輪車，穿過翡翠大街，來到大街頭胡家糧鋪。

    胡八斗剛剛打開門做生意。只見他睡眼惺松，身上還帶著宿醉酒臭，便知他昨夜肯定又去跟狐朋狗友喝酒了。

    林二郎聽人說，胡八斗近幾年偏好杯中之物，即使沒有朋友相相約，也幾乎是頓頓不離酒。用酒鬼們話說，那就是“早餐喝酒為了提神，午餐喝酒為了消化，晚餐喝酒為了催眠?！?br/>
    林二郎搖搖頭，對胡八斗這種不健康生活方式，不敢茍同。

    不過他還是熱情地跟胡八斗打招呼：“胡大哥，生意興隆啊?！闭f著，他把推車貼著店鋪墻放下。

    “喲，林老弟啊――”胡八斗一邊摘門板，一邊跟林二郎說話，“今兒沒去賣燒餅?。俊?br/>
    “沒去，來你這兒買兩袋子糧食?！绷侄蓭秃硕钒验T板摘下來，放到店鋪里頭。

    走進(jìn)店鋪，剛把門板放好，忽然一個五六大小男孩從后門跑進(jìn)店來，歡叫著，沖向大街。

    緊接著，一個三十來歲婦人從后面追了出來。她披散著頭發(fā)，衣襟也半開著?？吹搅侄傻昀?，她楞了一楞，但是腳下卻沒有停。她幾步追上小男孩，一把將孩子拎起來，孩子屁股上狠拍了兩下，隨后抱著回后院了。

    接下來就聽到后院里有孩子哭鬧聲，還有那婦人咒罵聲：“一個個，都是討債鬼，大清早就不讓人消停！”

    林二郎認(rèn)識那婦人，那便是夏氏，那個男孩是夏氏后來生兒子。

    淘氣出格孩子、河?xùn)|獅一樣老婆，林二郎對胡八斗人生充滿了同情――換成誰遇到這兩樣，也會變成醉鬼??！

    不過看胡八斗這樣子，似乎已經(jīng)很適應(yīng)了，他對后院聲音充耳不聞。

    胡八斗給林二郎稱好糧食，共是一袋麥子，一袋玉米，收了林二郎一千一百文，還剩下二百文。林二郎把剩下銅錢放到錢袋里，別腰間。隨后開始搬糧食。

    胡八斗奇怪，林二郎怎么忽然有這么多錢，一下買這么多糧食。他問：“二郎，從哪兒發(fā)了財(cái)？莫非你哥哥周濟(jì)你了？”

    林二郎憨憨地笑笑，不置可否。

    胡八斗見林二郎沒否認(rèn)，以為真是二郎哥哥借錢給二郎錢了。他繼續(xù)說道：“二郎，我早跟你說過――別看你哥住鄉(xiāng)下，可他是大財(cái)主，你就應(yīng)該讓他周濟(jì)一下你?！?br/>
    林二郎不愿意繼續(xù)這個話題，他扛了糧食向外走。他剛把糧食獨(dú)輪車上放好，卻發(fā)現(xiàn)今天大街上氣氛不對勁，人們都街上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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