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新人并肩坐在洞房的床帳中,侍女們含笑站在門前,遙遙地向他們拋灑金銀錢和五色同心花果,此乃“撒帳”之俗,意在祝福新婚夫婦多子多福、兒孫滿堂。在侍女的提示下,紫芝滿面羞紅地提起裙裾盛了些拋來的錢和果子,待她們依次退下后,自己的一顆芳心更是怦怦跳得厲害。并非第一次與他獨處一室,然而此時此刻,那如芝蘭玉樹般俊美的男子已經成為她的夫君——陌生的詞,熟悉的人。
臥房內溫暖而靜謐,幾案上一對龍鳳花燭靜靜燃著,那躍動的火焰把她與他的影子映在墻上,忽然“啪”地一聲,綻出一朵小小的燭花。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旋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同時別過頭去,默然片刻,似乎都覺得自己這個樣子甚是好笑,于是又都低頭微微笑了一下。
“哎,想什么呢?”李琦輕輕牽起她的手,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這一切都是真的嗎?”紫芝嬌羞地挽住他的手臂,將臉輕輕貼在上面,聲音依戀而恍惚,“殿下,你知道嗎,這幸福來得太快太突然,我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呢……以后你就是我的郎君,我們真的可以永遠在一起了?該不會……是我在做夢吧?”
李琦伸手用力捏了捏她的小臉,笑問道:“怎么樣,疼不疼?是做夢么?”
“哎呀,好痛!”紫芝笑著輕輕打開他的手,嘟起小嘴兒裝出生氣的樣子,然而眉目間卻分明有幸福的光暈流轉,嬌嗔道,“哼,人家不理你了!以后……你不會也總是這樣欺負我吧?”
“那可說不準?!崩铉鶞厝岬財埶霊?,低頭在她頰上輕輕吻了吻,呼吸時的溫熱氣息輕拂過她耳畔,“你都已經是我的人了,我若想欺負你,你也沒有辦法,是不是?”
紫芝低下頭做泫然欲泣狀,道:“哼,那我就哭?!?br/>
“哎,可別……”李琦慌忙擺手,眉眼間的笑容溫和而寵溺,“娘子一哭,為夫可就真的怕了?!?br/>
紫芝甜甜地抿嘴一笑:“那……以后你可得對我好一點?!?br/>
“嗯,好得讓你一刻都舍不得離開我。等咱們倆都老了,子孫繞膝、頭發(fā)花白的那一天,我希望還能聽到你對我說:‘二十一郎,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崩铉⑽⒑?,將下頜輕抵在嬌妻的秀發(fā)上,語氣漸漸變得鄭重,“紫芝,我知道,只給你孺人的名分是委屈你了,但我發(fā)誓會一生一世對你好,愛惜你,尊重你,照顧你,保護你,絕不允許任何人給你帶來任何傷害,也不會讓你后悔嫁給我。今晚就請蒼天做個見證,如違此誓,我甘愿……”
“不,殿下,我從來都沒有覺得委屈。”紫芝微笑著止住他的話,抬首看向他時,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微微有些濕潤,“能被親王納為側室,即使對于出身官宦之家的女子來說,亦是莫大的榮耀,更何況我的身份……我只是從來都不敢想象,自己也能有如此幸福的歸宿。自從相識以來,殿下為我做的已經太多太多了,我哪怕用盡一生,都難以報答其中萬一……”
不待她說完,他就已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啊——”她有些吃驚地低呼了一聲,一抹瑰麗的嫣紅悄然浮上玉頰,隨即意識到自己此時應該閉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著,也不知是因為喜悅還是緊張,取下她發(fā)間的花釵與長簪,任伊人萬縷青絲披散而下,如天際垂落的靄靄流云。她唇間的氣息溫暖而純凈,不知是不是因為某種錯覺,他居然覺得有種甜甜的味道,從唇齒間一直滲到了心里。片刻的遲疑后,她亦展臂環(huán)繞住了他的脖頸,仰起臉龐,在他唇間深深吻了下去。感受到她突如其來的熱情,他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放下床邊的輕羅帳幔,恍惚間,已不知今夕為何夕……
.
紫芝次日醒來時,窗外還只有朦朧的微光。燭映合歡被,帷飄蘇合香,身畔的新婚夫君猶自熟睡,烏黑如墨的長發(fā)凌亂地散在枕邊,愈加襯得他面如冠玉、秀逸俊美。昨夜綺麗的歡夢猶自浮現(xiàn)在腦海中,此時再度打量眼前的這個人,心里的親密與眷戀便又增添了幾分。心念一動,她便笑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見他全無反應,這才小心翼翼地挑起他的一縷烏發(fā),與自己的青絲纏繞在一起。
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只是這樣想一想,她心底便浮起一陣幸福的暖意。
此時才忽然發(fā)現(xiàn),他右頰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襯著他白凈的膚色、磊落的線條,看起來真是可愛極了。紫芝笑瞇瞇地歪著頭看了半晌,終于忍不住用指尖輕輕摸了摸。然而就在此時,卻見他忽然睜開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問道:“娘子這么早就醒了,昨晚睡得可還好么?”
紫芝大窘,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問:“殿下……是什么時候醒的?”
李琦將她的手塞回到錦被里,慵懶地笑了笑說:“被人這樣盯著看,還能不醒嗎?”
“人家……人家又不是在看你?!弊现バ邼戮归_始狡辯,隨手一指他寢衣領口處的合歡繡紋,振振有詞,“這合歡繡的不錯,挺好看的……喏,我是在看這個。”
“合歡寓意夫妻恩愛,娘子若喜歡,不如哪天也親手幫我繡上一件?”李琦支起半身,想要去拿床邊的衣袍,不料卻忽覺頭上驟然一痛,自己的一縷長發(fā)竟被她的青絲牽扯住?;厥讜r見這小丫頭以袖掩口正自笑得開心,這才意識到是她的惡作劇,于是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敲,笑斥道:“愈發(fā)放肆了,竟敢拿本王來尋開心?”
想到他平日里最重儀容,紫芝心下不禁也有些后悔,忙坐起身來去解那纏在一起的發(fā)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殿下,對不起,我……”
而他卻微笑著打斷:“你叫我什么?我沒聽見?!?br/>
“殿下……”
“還是沒聽見。”
紫芝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紅著臉改口喚了一聲:“郎……郎君?!?br/>
“乖?!崩铉@才滿意地點點頭,隨手拽來一件外袍給她披上,溫言叮囑,“天冷,你身子弱,小心別著涼了。”
“哦?!弊现ブ浑S口應了一聲,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手中那亂作一團的青絲,一時又羞又急,雖是嚴冬,額上竟已不覺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你看,我們之間的緣分,哪里是這么容易能解開的?”李琦掀開帷帳,在幾案上取了把修指甲用的小銀剪刀來,將兩縷發(fā)絲輕輕一剪,忽然含笑感慨,“發(fā)絲不會被時光侵蝕,看著它,還真有一種長相廝守的感覺?!?br/>
“嗯,那我得把它好好收起來!”紫芝雀躍著跳下床,趿著鞋走到妝臺前,把二人結發(fā)小心地收在鏡奩中,回首對他一笑,“等以后咱們生幾個小娃娃,再把這個拿給他們看,好不好?”
李琦卻只是看著她笑:“你羞不羞?”
紫芝沖他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然后將身上的衣袍裹緊,伸手輕輕推開窗子——隆冬的凜冽寒氣撲面而來,清晨晦暗的天空中,竟有碎玉瓊瑤翩翩飛落,如梨花輕絮,似鵝毛柳綿。一抹驚喜的亮色從她眸中閃過,紫芝回首望向重重羅帷間的夫君,歡喜地說:“你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