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北國遺孤

    正在這時，空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鷹嘯。

    蒼鷂出現(xiàn)了！它從天空中朝海面俯沖著下來，伸出了鷹爪，一把抓起馬上就要被渦流卷走的洛曉天。

    蒼鷂把救起的洛曉天放在陳安安的漁船上，被嚇得驚慌失措的陳安安這才破涕為笑徑自撲向洛曉天。

    三人不注意間，從蒼鷂的身上下來了一個人。

    “千機叔！”

    死里逃生的洛曉天看著眼前的千機叔，自己一身狼狽有些尷尬。自己犯了如此大錯，還險些丟了性命，肯定要被千機叔收拾。他一個指頭都能殺人，給洛曉天來一下，至少也是個半身不遂。

    “人沒事就好?！鼻C冷冷地說了一句，并沒有打算責罵洛曉天，倒是洛曉天自己那么多內(nèi)心戲。

    “謝謝千機叔救命之恩！”陳安安對千機說道，自洛曉天脫險，她好像變了個人，從來沒見她對人如此有禮貌過。

    “你是哪里的丫頭？別亂叫！”面具內(nèi)還是那樣冰冷駭人的聲音。

    陳安安被嚇得有些聲怯，這面具嚇人，聲音更嚇人。那股刁蠻任性此刻仿佛失去了勇氣藏在她心里不敢出來。

    姚青書用咒語喚來蒼鷂，然后乘著它到了洛曉天的漁船上?？绰鍟蕴鞗]事后向千機作揖行禮，叫了聲“千機叔”。

    今天所有的計劃是為了抓住那只禍害人間的“海妖”，只是現(xiàn)在看來一切都是徒勞，還把幾人搞得一身狼狽。特別是洛曉天，此刻的他覺得辜負了師兄和陳安安的信任，半晌沒說話。

    突然，海面波濤翻滾。剛剛不見蹤影的巨舟又浮出了海面，一動不動地停在海上。過了一會兒，頂上的門打開了，里面先是冒出一陣黑煙，接著露出了一個人頭。

    “蒼鷂，上！”洛曉天看準時機，讓蒼鷂朝巨舟的出口處撲過去。蒼鷂動作利索，用爪子迅速把人拽出，提到洛曉天他們面前。

    只見此人被煙熏得蓬頭垢面，洛曉天一眼認出了他。

    “哎呦喂，原來是王府大管家啊，人不可貌相，真是失敬失敬！”

    “要我殺了他嗎？”千機用劍指著王府管家的頭。

    “千機叔，冷靜，冷靜。大可不必勞您出手，哈哈?！?br/>
    “你們認識他？”姚青書疑惑問道。

    “這個豬頭管家，一開始還說我們是毛賊，原來賊喊捉賊??！我呸，你這些年害了多少人性命，收刮了多少橫財，還有害本姑娘剛剛流了多少眼淚！”另一個陳安安好像又被她從心里放出來了，翻起臉來簡直比這海上天氣變換還要快。

    說話間功夫，那巨舟漸漸地開始進水下沉，管家號啕大哭起來，這海妖終于是現(xiàn)出原形了。

    幾人把管家?guī)У礁劭?。聚集在港口的人們都目睹了他們剛剛發(fā)生的一切，有人帶頭歡呼鼓掌，緊接著響起了一片激烈的掌聲。原來跪拜過海妖的那幾個漁民，又開始跪拜他們。

    洛曉天領(lǐng)著狼狽不堪的老管家來到了北安王面前，北安王錯愕不已，加上昨晚的藥效還在，暫時說不出話來。

    “王爺應該認得此人吧？”洛曉天質(zhì)問道。

    “這不是阿福嗎？本王府中的管家。”

    “那王爺不需要解釋一下嗎？”

    “本王也不知如何解釋，原來他就是作惡多年的海妖！”

    “王爺是當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啊？憑他自己哪里去造巨舟，還有你那密室中的奇珍異寶又該如何解釋？”

    “曉天，你在說些什么？本王根本不知道什么巨舟、寶物。”

    “王爺他的確是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我所為，海妖就是我?！崩蠝I眾橫的阿福打斷了兩人的爭吵?！笆碌饺缃?，我也不想隱瞞了。這幾十年來，我活得沒有一個人樣，連自己到底是誰都不知道。是阿福，是海妖，還是木拉日?！?br/>
    “你叫木拉日？這可是北衛(wèi)國名字?！北卑餐醮丝倘允且苫蟛唤?。

    “王爺，老奴感謝您和老夫人幾十年的照顧，阿福是個無恥小人，阿福忘恩負義?！?br/>
    阿福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當著眾人的面敘說著當年的種種往事：

    三十多年前，阿福還是叫木拉日。那時，國體孱弱的北衛(wèi)國飽受周邊國家的欺凌。邊境線上的居民經(jīng)常被鄰國軍隊打劫，導致國內(nèi)流民四起，流民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木拉日一家也是其中之一。父母后來在乞食的路上餓死了，只留下還年幼的木拉日。

    只有十來歲的木拉日遇到了一個北衛(wèi)國的軍官，他給了自己一個炊餅，從此便跟著軍官到了兵營。后來因為年紀小，被選中當暗探培養(yǎng)，從此接受著非人的訓練。

    幾年后，他們被派到南虞國。木拉日的任務就是，接近那時還是元帥的趙康義。木拉日很聰明，知道趙康義的夫人心地善良。便經(jīng)常守著外出回來的夫人要吃的，久而久之，夫人看他乖巧懂事，就把他帶入府中做了雜役，取名阿福。

    幾年間，阿福做了趙康義的貼身家仆，慢慢又做到了管家。不久，兩國就因為北境疆土的問題，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戰(zhàn)爭。也就是從那時起，經(jīng)常有線人來找他要情報，如果不提供情報就揭穿他北衛(wèi)暗探的身份。阿福沒辦法，只能不停地往外給他們送情報。南虞獲得神女的消息，就是他傳遞出去的。包括北境軍撤退的消息，軍隊各部的部署。有了這些情報，北衛(wèi)國發(fā)動突然襲擊，導致趙康義一敗涂地。

    后來，兩國休戰(zhàn)。聯(lián)系阿福的北衛(wèi)國線人就越來越少了，直到北衛(wèi)好像忘了他的存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他遇到一個將死的北衛(wèi)暗探，臨死前交給他一份地圖，這是一份神女提供的淪波舟地點的地圖。地點剛好在南海，恰巧趙康義也是卸任后到了凌陽城。阿福私藏了地圖，輾轉(zhuǎn)找到淪波舟，發(fā)現(xiàn)它威力無窮，于是開始用它來為非作歹。剛好趙康義為了連接宗廟修了個密道，卻一直荒廢著。王府后山半封閉的環(huán)形山港口，又給他停放淪波舟創(chuàng)造了一個極好的地理位置。

    從此以后，阿福就在街頭傳播海妖的事，讓大家因為害怕而給他進貢祭品。只是那些財物，大部分也不是他自己用了。在凌陽城，和附近的幾個城鎮(zhèn)中，有很多個北衛(wèi)國俘虜村，加起來也是幾萬人數(shù)量。他就會用掠奪來的錢財拿去發(fā)給他們。本想今年向北安王辭行養(yǎng)老，沒想到這最后一個海祀節(jié)，被洛曉天揭穿了，抓了現(xiàn)行。

    聽完阿福的陳述。洛曉天心中的疑團終于解開了，現(xiàn)在看來倒是誤會北安王了。只是沒想到這海妖也是身世可憐卻如此為害人間。

    “各位凌陽的百姓，各位南虞的子民。我北安王趙康義，用人不察！導致府內(nèi)家奴，多年以來為非作歹！作出如此多傷天害理，傷人性命之事！禍亂我南虞國，為害我凌陽城二十余載！致我南虞子民受驚，凌陽百姓喪命！幸得少年英雄相助，智取此妖現(xiàn)了原形。今日，本王就要將此賊當街正法。以釋我南虞律法，揚我南虞君威！”

    北安王安撫著憤怒的民眾，聲如洪鐘。抽出身邊侍衛(wèi)寶劍，舉劍劈下，頃刻間，一顆人頭滾落在地，血如雨下。

    “安我百姓，守我太平！”北安王舉起淋血的劍竭聲大喊。

    二十年以來，北安王連劍都沒摸過了。這厲殺之氣，讓他雙手微微顫抖，雙唇咬破滲著血。

    “懲處了奸惡，也要褒揚英雄。今日，這位洛曉天少俠，及其好友，用生命去冒險鏟除了妖魔。我城中百姓鄉(xiāng)親，應以洛曉天等人為翹楚榜樣，世代傳頌，以勉吾輩！”

    北安王果然是寶刀未老，雄風不減。雖然藥的毒性還未解，依然能振臂高呼，頗有王者歸來之勢。

    雖說除了“海妖”，可此刻落曉天怎敢稱雄，自己除海妖的事情，完全只是雕蟲小技罷了。對于北安王的夸贊和居民們的盛情相邀，洛曉天覺得自己過于承受不住。

    洛曉天千推萬辭之后，北安王只得同意他們離開，并幫忙安撫了心情激動的百姓，“莫擾了英雄清靜，少年英雄們除妖甚是疲憊。諸位鄉(xiāng)親，借此節(jié)日未盡之時，可好好慶賀一番，今后海祀節(jié)，更名海嗣節(jié)！如何？”眾人聽到海祀節(jié)更名，齊聲歡呼。畢竟海妖雖已除，但這個節(jié)日還在，可以慶賀豐收，紀念英雄。

    臨別之際，洛曉天總感覺心里好像還有未盡之事，抬眼看到北安王正揉著太陽穴，心中不免暗自發(fā)笑。便對姚青書說道：“師兄，麻煩解下王爺?shù)念^疾?！?br/>
    “王爺，請隨我到屏風后來?！币η鄷驯卑餐跽埲肫溜L之后，待他坐定，施展了一套心法，打開身上的葫蘆法器。只見法器口飄出一股青煙，引至北安王的口鼻中，隨著他的呼吸進入到了身體內(nèi)。

    姚青書才收好法器的功夫，北安王便輕松地蹦了起來，瞬間感覺神采恢復了正常。

    “王爺，小生突然想起還有一事相求?！甭鍟蕴熳钅钅畈煌鼐褪谴舜蜗律絹淼哪康模蔷褪菍ふ夷赣H的線索。于是把自己想要將母親遺物從錢莊取出的想法告訴了北安王。

    北安王聽完馬上點頭表示愿意幫忙，叫洛曉天等著好消息。

    洛曉天一行人推辭了北安王和城中百姓好意。與北安王分別之后，向凌陽城外走去。千機在半路不辭而別，他知道現(xiàn)在還帶不走洛曉天，便獨自離開了。陳安安倒是像個快樂的跟屁蟲一樣，洛曉天走到哪，她都要跟在身后。姚青書自然還是一個悶油瓶，一路跟著洛曉天兩人。

    “安安，你家在何處？難道要跟著我們回天啟峰不成？”洛曉天問身邊的陳安安。

    “我都說了，普天之下，都是我的家。我說我跟你是一樣的，你信嗎？”

    “安安，對不起，我沒有冒昧的意思?！?br/>
    “這有什么關(guān)系！我就是個快樂的小孤兒。至少我有養(yǎng)父關(guān)心我，也我沒你那么無聊，被困在那山上那么多年。哈哈！”

    “我小時候經(jīng)常偷下山，然后坐在凌陽城中我娘親的家里?？偸峭T口的方向，想象著她會突然的出現(xiàn)。有時，一等就是兩天兩夜，一直到師父和師兄找到我，把我?guī)Щ厝??！?br/>
    “有一天，她會回來的，我相信。你不是問我家在哪嗎？看到前面那條路了嗎？左邊就是去我家里的，我也好久沒回去看他們了，要跟我去嗎？”

    “那倒要看我?guī)熜至?，他會告訴師父。然后我就被禁足在大殿背道經(jīng)，背《音魁咒》?！?br/>
    “那個悶油瓶原來是個小氣鬼，哼！”

    “你倆可別說我壞話，我都聽著呢。你要去便去，千機叔說的對，你長大了，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同意千機叔說的?！?br/>
    “那就聽悶油瓶的，我們走吧?！?br/>
    陳安安跑在前面，張開雙臂。像一只會飛的快樂的小鳥。

    走了約莫一兩個時辰，他們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小山村，村莊里有十幾戶搭著茅草的房屋。遠遠地看見，有老嫗在家門口紡線，空地上幾個小娃兒玩樂打鬧著。幾人在這村里竟然沒有看到一個年輕人。

    “安安姐姐……”

    玩鬧的孩童興奮地朝陳安安跑過來，陳安安馬上迎了上去，張開手臂，把幾個孩子抱在一起。

    “來，來，都過來，姐姐這里有糖。小春寶，這是你的布偶娃娃。還有小牽牛，這是你要的彈弓，姐姐再跟你說一遍，不能再打鳥知道了嗎？嗯……我看看，還有小麥穗的空竹。太多了，等下姐姐，我有點記不住誰是誰的了……”

    洛曉天和姚青書倆人遠遠地看著陳安安，她拿著像個百寶箱一樣的挎兜給孩子們分發(fā)著玩具和零食。洛曉天仿佛已經(jīng)懂了她為什么看起來那么快樂，那么刁蠻，那么不講道理。如果陳安安是一朵自由開放在田野里的花，那么洛曉天就是一把別人鍛造而成的劍?；ㄅc劍，一副富有詩意的畫面。

    “你為什么給他們?nèi)∧敲纯蓯鄣拿帧！?br/>
    看著孩子們開心的模樣，洛曉天也走到陳安安旁邊，幫她整理分發(fā)這些玩具和零食。

    “小春寶，是因為春花開的時候遇到她。小牽牛是因為他經(jīng)常在山上牧?！?br/>
    “還有其他孩子嗎？所以，賭坊那些錢，都是為了養(yǎng)活他們嗎？”

    “他們是北衛(wèi)國戰(zhàn)俘的遺孤，在南虞國有很多這樣的村落。凌陽城周圍幾個城鎮(zhèn)加起來就有幾萬人，他們的祖輩都是二十多年前被俘虜?shù)?，抓來南虞國做苦力，很多其實只是普通百姓不是士兵。后來?zhàn)爭停了，他們也沒能回去，只能躲在各處山林中建造簡單的村落。”

    “這些人，太無辜了，南虞國容不下他們，北衛(wèi)國不接納他們?！?br/>
    “其實，這些人已經(jīng)很幸運了。我曾親眼看見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幼兒，夫婦倆被南虞士兵當街斬殺，只剩下哇哇大哭的孩子坐在大街上。他們只是為了拿到一個饅頭，僅僅因為額頭有俘虜刺字，就被區(qū)別對待，也沒人會在意街上死了兩個北衛(wèi)的俘虜。孩子年紀太小了，被一個善良的富商從街上帶走，也算慶幸撿回了一條命。”

    洛曉天沒曾想到，僅僅是這凌陽城中就有如此多不公之事，這天下之大，又有多少無辜之人。在他的記憶里，映象中的那個世界，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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