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李盛正要告辭,卻聽得那三人不再賞花,反倒說起這次會試來。
只聽那趙宗子說道:“去歲青梅煮酒談到的幾位俊才,除了丟了功名的韓游,其余都在榜上”,錦衣趙官問了甚么是“煮酒談宦途”,又聽得韓游果真因色誤事,淪入商賈,便笑道:“妙哉,三哥竟通這奇門相術(shù)”。
又說:“聽得這馮瑜日后宦途不佳,三哥沒替他消解么”,見那馮瑜臉色發(fā)白,便又笑道:“是了是了,那龍涎湯一喝,仙桃一吃,有甚么消解不了的”。
趙宗子見馮瑜面上蒼白,甚是可憐,便護道:“十三弟,我拼著一身‘修為’,定要保他作個探花郎,你若也想尋個可憐兒,再去尋別個吧”。錦衣趙官人聽了,才罷了。
李盛聽得這兩人打著機鋒,心里又嫉又妒,原來這趙宗子竟有仙法,還能護著馮瑜做個探花郎,自家寒窗苦讀,卻無人提攜,頓時氣苦起來。
那趙十三見李盛垂下腦袋,像只狗兒一樣笨拙可愛,便笑道:“三哥你心喜那可憐貓兒,我倒想逗逗愚笨狗兒”,見那愚笨狗兒還呆呆聽不懂機鋒,不由得笑了出來。
李盛聽得這兩兄弟將馮瑜比作貓兒,心嘆馮瑜為了科舉,竟做了宗室子弟的奴仆貓狗,真是不要臉。卻又暗羨馮瑜有此機緣,不禁悄悄去瞄那趙宗子,誰知那趙宗子卻嫌棄似地蹙了下眉頭,拉著馮瑜去另一邊了。
見自己被嫌棄,李盛不由得心灰起來。又見那馮瑜裝扮齊整,膚白體纖,怎么看都比自己體面,更加失落。正垂頭喪氣間,卻聽得耳邊有人發(fā)笑,原來是那錦衣官人,正斜著眼兒瞧著自己哩。
李盛被唬了一跳,又自慚形穢,只是低頭不語。那錦衣官人倒是搭起話來,聊那些科場舊事,引得李盛豎起耳朵。
只聽那趙十三說道:“這科場之事,最是黑暗,又沒個定種。該中的,有遇到鬼神來攪局的;不該中的,又有鬼神來幫襯的,這些事體,你也該是聽過的。但那中或不中,有凡人來運作的,可曾聽得?”
李盛說道:“江陵副使李郎君三拆仙書的話本,我確是曉得。每次科場總有被鬼神攪局謀命的,也是聽過。這凡人來運作的事體,豈不是那科場舞弊案?若鬧了出來,卻是要斬首的”。
那趙十三卻笑道:“揭了出來的,都是些蠢才,才說是凡人來運作。那些鬼神幫襯的,可真是鬼神?就算拆了仙書的李郎君,不也是白衣人寫給他的么”。
見那李盛還在呆頭呆腦,聽不懂話頭,趙十三不禁扶額暗嘆,還是那伶俐貓兒聰明。又見李盛蠢得可愛,終究發(fā)了善心,點撥兩句:“譬如本月的府試,三甲不出李杜王矣”。
李盛聽得心驚,卻也半信半疑。又飲了幾杯酒,那趙宗子卻換了件衣裳,帶著走路蹣跚的馮瑜過來。李盛聽得是馮瑜跌跤,帶得趙宗子臟了衣裳,便暗笑馮瑜笨拙,惹惱貴人。
誰知那趙宗子也不惱,反倒十分親切,又叫人送來兩只禮盒,說是預祝二位鄉(xiāng)試中榜。李盛隨著馮瑜告辭離開,回到家里輾轉(zhuǎn)反側(cè),忽得驚醒,連罵自家愚笨,錯過機會,后悔不提。
等到府試一過,問得那前三甲的姓氏,排起來果真是李杜王,越發(fā)捶胸頓足,恨不得立時飛到趙十三身邊,再問個仔細。又見那馮瑜也來看榜,便涎著臉兒向馮瑜搭話:“馮兄,那十三官果真是神人,能否替小弟引薦引薦”。
誰知那馮瑜卻說了甚么“與虎謀皮”,“有去無回”,還推卻了此事。李盛氣得發(fā)昏,只能眼睜睜任他走了。
李盛往回走,越想越氣,你馮瑜不就憑個府尊老爹么,有甚么可神氣的,還做了別人貓狗奴仆。我李盛滿腹文墨,卻無人提攜,真是時也運也。
正嘟囔著,卻見那趙十三換了身華衣寶帶,正和一位骨秀纖長的學子說笑哩。李盛心內(nèi)大喜,卻妝個恰巧遇到的模樣,向趙十三寒暄起來。
還沒說兩句,那趙十三便向李盛介紹起身邊這位孟解元來。李盛見那解元人物出眾,又妙語連珠,心中折服。又聽那趙十三說著暗語,瞥著自己,忙忙也隨著話頭走,十分殷勤。
趙十三見這呆子竟曉得話頭,微微一笑,說是隔日不如撞日,便邀兩位去金漆籬門飲酒罷。
好巧不巧,又坐在那丑花旁。那孟解元竟贊嘆起來,說這株黃樓子夏季開花,實屬罕見,又佩服趙十三連這等異種都尋得來,真是手眼通天。眼看著就要長篇大論,趙十三忙忙攔住,又叫來酒菜,三人便享用起來。
酒過三巡,話頭漸漸轉(zhuǎn)到志怪上。那孟解元說道:“十三官人不知,我前些日收留個落拓道人,雖衣衫襤褸,卻有一手燒銀的好本事,能母銀生子,煉成丹頭哩”。
那趙十三聽得,笑道:“平日只說我家三哥神神道道,沒料想你也好這一路”,又問道:“那道人有甚么神通”。孟解元回道:“那人能丹砂化金,鉛汞成銀,只要一粒黍米大的母銀,就能收回一爐子白銀。那道人只讓我出了十兩本錢,其余丹爐法器都是他自帶,十天不到,我已收回千百兩哩”。
李盛聽了,驚得不能言語,趙十三卻問道:“那生出來的金銀,是他隨口說,還是已經(jīng)給了你”。聽得是銀子到手,連日里的飯食錢都返給那解元,還說過幾日要煉能增加氣運的金丹哩。趙十三看不懂這是什么路數(shù),心內(nèi)又好奇得緊,便相約一同去孟府看看。
李盛聽得那氣運金丹能使普通士子中舉,也滿臉帶笑,跟著去了。卻見那道人竟是個胸前虬龍勁結(jié),兩臂虎虎生威的壯漢,不禁心內(nèi)疑惑。趙十三也被這壯漢驚住,好半天才道,要見識一番天師的本事。
那道人本倨傲不語,聽得是天潢貴胄,才取出個小丹爐。又作張作智一番,熾起爐炭,丟入一個銀角子,將幾兩鉛汞并著些草藥倒進丹爐里,蓋上蓋子,嘴里念著些甚么“黑山出銀母,黃牙結(jié)白雪”。不一會兒,那爐子竟冒出五色的煙,等傾倒出來,卻都是雪花似的好銀。
趙李二人見了,半晌不能言語。那孟解元卻喜不自勝,又請他義兄講講妙法。
誰知這道人只說,呂純陽祖師爺留下丹砂化黃金的法子,是為了救濟世人,等五百年后,又會復原本質(zhì)。自家為孟解元煉丹,是因為蟠桃會上曾相逢,注定要牽絆幾世的。其余旁人,早早散了的好,沒有仙緣偏偏要結(jié),要招災禍的。
那解元見他義兄說出這等不恭敬的話,連連向趙李二人賠罪。李盛還未說甚,趙官人卻笑道:“我是沒有仙緣,卻有問道之心。若能在貴府住幾日,觀幾次仙法也好”。孟解元本就有攀附之心,見狀更喜,立即呼奴喚婢,灑掃置辦起來。
那李盛被暈乎乎地引進單間客房里,趙官人卻暗暗留心房屋布局,暗暗記下了丹房的位置,到了夜里,眾人眠下后,便偷偷奔向丹房。
只見那丹房還是日間的擺設(shè),卻在地下多了張榻兒。趙官人在外面偷偷窺了半宿,卻只有那道人坐在蒲團上,沒有任何異常。
那趙官本就有個妝神仙的三哥,哪會信這道人的把戲,一連三天都貓在丹房外,只想捉個現(xiàn)成。那李盛卻是日間請教解元破題,夜里倒床大睡,若是碰見道人,就涎著臉兒攢臀捧屁,求道人煉顆金丹與他。那道人不喜這等諂媚做派,早躲個干凈。
話說趙官人已是三日未眠好,早頭暈眼枯得不行。本想讓李盛做個臂膀,誰知這蠢貨竟對那神道十分相信,還天天去堵那道人,對自己也不熱切了。想到此處,趙官人便冷哼一聲,果真是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還不如那小貓兒有趣。
趙官人熬到第四夜,本按著舊路摸向丹房,卻眼錯不見跌了一跤,滾到房外花園子里。這官人本就困得慌,滾倒后兩眼一閉,竟是睡著了。
等到了下半夜,蚊蟲多了起來,擾得他醒轉(zhuǎn)過來。見那丹房黑魆魆的,不像往常,便悄悄爬起,縮在窗邊偷聽。
話說孟解元本就稀罕這丹房,下令夜間府里除了義兄,不得有任何人靠近。那趙官人少時好武,憑著靈巧身手才躲過守衛(wèi),便夜夜來偷聽。本以為房里沒人,正想溜進去掀那丹爐,卻聽得里面竟有喘息之聲,還不止一人。
趙官人心驚,忙忙細聽,卻是有兩人在斷斷續(xù)續(xù)說話。只聽得甚么“義兄,輕些”,“要受不住了”,“金丹化開了”,卻又交雜著輕聲嬌喘,甚是糜亂。
那官人聽著不對,急忙戳破窗戶去看,竟是兩具白肉疊在一起,一聳一聳在做那事哩。
只見那上面的白肉拔了出來,謾罵道:“都是你多嘴,引來那甚么王孫,若是被他窺了仙法,金丹就失靈了”,下面的白肉喘道:“都怪我,讓他曉得。義兄,你只會助我一人,是也不是?”
上面的白肉笑道:“自是當然,他貴人家也不用科舉。再說,我延了三天躲著他,還不是為了你么”,一邊說:“縮著點,不然金丹化了水兒,就不靈驗了”,一邊取出一顆泛著光兒的東西,在下面的白肉上作弄幾下,塞了進去。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