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天色暗得似要滴出墨來。
夢徹出門,轉(zhuǎn)過一道彎,來到百堂街上。
整座城依然在夢中,除了樹葉沙沙,偶有鶯啼。
云笙湖在夜色朦朧中愈發(fā)深邃,連著紅楓林,如水墨潑染,只余朦朧剪影,不見春秋。
不知這一去,再見又是何年。
十丈城墻,聚氣九層也難以一次跨過。夢徹根骨異于常人,更加輕盈,沒有驚動守城護衛(wèi),手指微點,借力一次,便現(xiàn)身城墻之上。
冷月清輝,城中尚余幾點螢火,最遠的是金皇閣,近一些的是乙木堂。醉別樓上,亦有微光。
夢徹不是沒有出過城門,也不是沒有看過這里的景色。但從沒有像現(xiàn)在一樣,想要將這里印入識海。
“走了?!眽魪仫w身下城門,在樹葉之上連點,消失在叢林之中。
守城的士兵像是聽到了衣袂獵獵,四顧之下,卻是什么也見不到了。
……
一切于夢徹而言并不陌生,但此次卻有別樣的感覺。
舊時出城,每一次都知道會很快回來,很快看到一樣的景致。入城門前,也不會有什么留戀。因為很快,最多不過半年,夢淵又會帶上夢洛和他,出城打獵、游玩。
這一次,一人遠行,去往完全陌生的地域。走過一段路途之后,每一步都是新景,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步都可能蘊含機遇或危機。也許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夢徹心思百轉(zhuǎn),尚還有些踟躕。
真正踏出,才知道這一步步有多難!
出城不過三里,便看到官道旁的樹下有個小小白影,瑟瑟縮縮地,不停地對著手哈氣。
“箐兒?!”夢徹瞪大了雙眼。
“公子?!毙◇湟部吹搅藟魪?,巧笑嫣然,背著手,一跳一跳地向著夢徹而來。
“你怎么在這里?”
“葛老告訴我在這里等能碰見你,我就來了?!?br/>
望著小箐被露水濡濕的衣服,立即從戒指中取出一件最小的衣服給她披上,頓了一下,然后將她輕輕地擁入懷中。
“凍壞了吧?天還這么冷?!?br/>
“不冷。”小箐脆生生地道。
“你趁著昨晚城門關前溜出來的?”夢徹問道,
“嗯!”
夢徹聽后心中滋味難言。
竟等了他一夜。
“有沒有和葛老說?”
“才不要!”小箐吐了吐舌頭,“不過他猜得到?!?br/>
“我送你回去?!?br/>
“不要!”小箐把頭埋進夢徹臂彎,低聲道:“你帶我走吧!”
夢徹心臟漏跳一拍,但還是艱難開口,滿是苦澀:“箐兒,此行我自己的安全都保證不了,若你傷著了,我怎么面對我自己,怎么有臉再見葛老?”
“對啊,你自己的安全都保證不了,為什么要急著走呢?若你回不來,我呢?我……喜歡你啊……”
夢徹收緊了手臂,拳頭握得很緊,但還是有無力的感覺。
“我也……喜歡你……”夢徹覺得心里好堵,“可是若是我留在九風,若是哪天暴露,引來有心之人,連自己的自由和性命都要丟掉……”
小箐從夢徹的懷里掙脫出來,沒有看他,只是幫他理了理胸前的褶皺,淺笑嫣然。
“好啦,知道你的心意就夠了。逗你的,我還是回去陪葛老?!?br/>
望著面前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夢徹突然抱她入懷,緩緩道:“我向你保證,五年,無論如何,我會回來,娶你!”
“嗯?!毙◇漭p輕答應著,絲毫沒有在意,五年,已是他們生命中的一小半時間。
“你在外面,不許沾花惹草?!?br/>
“當然不會?!眽魪乜扌Σ坏?。
“我要用這個拴住你!”小箐起身,輕輕地拉起夢徹的左手,在無名指上套上一枚小巧的戒指。借著微光,夢徹看到是一枚很精致的戒指,上面還用繞螺花苞做了裝飾,細嫩的莖繞在上面,觸感很是舒服。
“不許弄丟了!”小箐囑咐道。
“我會特別特別珍惜!”夢徹用拇指輕輕撫摸了兩下,對小箐保證道。
“你快走吧,我怕我又舍不得了。”
夢徹又抱緊了她,把頭埋在發(fā)間,喃喃道:“箐兒……等著我……不要嫁人了啊……”
小箐嬌嗔道:“亂講!”
突然拉著夢徹衣襟,踮起腳,印上了他的唇。
夢徹腦袋如同爆炸般轟鳴,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在了一點上,柔軟、溫潤、清涼、津甜,鼻息暖暖,清香幽幽,似迷似幻。
待到回神,小箐已經(jīng)逃出好遠。
晨光噴薄而出,映紅大片云霞,朝陽下奔跑的少女被拉出長長的影子。
每滴露水都映著狹長、安靜、古樸的官道。
赤色霞光仿佛點燃了這荒野山林,一直燒到天盡頭。
連天地之間的靈氣也都活躍起來。
夢徹深吸口氣,一聲清嘯,將胸中憤懣郁結(jié)一吐為快。
從今以后,便只身闖蕩這偌大世界。
沒有了助力,沒有了庇護,沒有父親的指引,當然,也暫時拋卻了恩恩怨怨。
一切重新開始。
再也沒有九風那個廢物的夢家少主,只有丹師夢徹,獨行者夢徹!
如此而已。
遠處少女聽到這清亮的長嘯,櫻唇勾起了一絲弧度,輕聲呢喃:“公子,箐兒等你……”
葛老似有所感,搖晃的躺椅慢慢停下,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一線,又歸于沉寂。
黃丘也莫名覺得心潮起伏,一夜未眠,站在金皇閣最高處眺望朝陽。
“夢公子……黃某人好久沒有這么關注一個后輩……可一定要……掀翻這滄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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