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2日晚上，距離李守勤自首前一小時。

    還是這間熟悉的審訊室。

    椅子上的熱度還沒完全散去，李守勤又被抓回來了，前后也就不到二十分鐘的樣子。

    趙文別提多高興了。

    他上一秒還在擔(dān)心這次放走了李守勤之后再要逮捕他可能難如登天，誰知道下一秒就收到好消息，贓款找到了！

    趙文完全沒有想到，李守勤會冒險把那筆錢藏在墓園里，當(dāng)然，他更沒有想到，姜戈和程硯這兩人居然膽敢半夜跑山上去挖墓！

    不過這些暫時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現(xiàn)在關(guān)鍵性證據(jù)找到了，還是在李星星的墓碑下挖出來的，可以說是鐵證如山，就等痕檢那邊的檢驗結(jié)果了。

    宋西亭進(jìn)來的時候，趙文和李守勤還僵持著，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寂靜。

    他朝趙文投去一個眼神。

    趙文瞬間意會，起身離開了審訊室。

    門關(guān)上后，宋西亭在對面坐下的時候，李守勤抬起了腦袋，直勾勾地盯著他，他眼球都是紅血絲，眼中無悲無喜，渾濁得連一絲光亮也沒有，跟死人似的，多少有些滲人。

    換個膽兒小的人估計會被嚇到。

    但宋西亭這人除了蟲子以外，什么都不怕，尤其是罪犯的眼睛。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十幾秒，宋西亭方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告訴他：“袋子里的錢我們已經(jīng)點過了，不多不少，正好三十萬?！?br/>
    話落，李守勤沒什么過激反應(yīng)，也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恐慌。

    從調(diào)查周家滅門案到現(xiàn)在，宋西亭這是頭一次佩服李守勤的心理素質(zhì)，但他現(xiàn)在有的是耐心陪他耗。

    時間仿佛夭折在了空氣里，就在宋西亭以為會這樣干耗到痕檢那邊出結(jié)果的時候，李守勤開口了。

    “本該天衣無縫才對?！彼艘痪?。

    宋西亭目光微沉。

    李守勤忽地笑了起來，放肆的笑，笑夠了眼淚都快出來了才聳著肩膀，聲音滄桑悲涼：“算了，反正我也累了?！?br/>
    宋西亭冷著一張臉：“人是你殺的？”

    “嗯，都是我殺的?！?br/>
    李守勤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很坦然地承認(rèn)了，須臾，他又自言自語道：“早知道如此，就不該讓胡斌死那么痛快，太便宜了他?！?br/>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么情緒，但眼睛森森然的，彌漫著無邊無盡的恨意。

    “說說吧，作案動機(jī)，以及……”宋西亭默了下，聲音冷漠：“犯罪過程?！崩钍厍诔读讼麓剑骸澳銈儾皇嵌家呀?jīng)知道了？”

    筆尖一頓，宋西亭審視著他：“胡斌是肇事者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個問題困擾宋西亭很久了。

    他調(diào)查過李守勤的背景和人際關(guān)系，按理說李守勤應(yīng)該沒那個本事比警方更快一步查到肇事者才對。

    除非有人在幫他。

    而李守勤接下來說的話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三個月前的某天下午，李守勤突然接到一個神秘人的電話，不僅從對方口中知道車禍的肇事者是一個叫胡斌的男人，還震驚得知女兒的死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一場陰謀，蓄謀已久的陰謀。

    剛開始李守勤并不相信，認(rèn)為只是無聊的惡作劇。

    但也因為這通莫名其妙的電話，令他之后再也無心工作，越想越在意，甚至開始胡思亂想。

    萬一真如對方所說，車禍?zhǔn)侨藶榈哪兀?br/>
    李守勤細(xì)思極恐，再也坐不下去了，翻出神秘人給他的地址，一路找到了胡斌躲藏的地方。

    他利用工作之便，悄悄跟蹤了胡斌一段時間。

    胡斌住在貧民區(qū)一棟破舊的公寓樓里。

    他很少出門，偶爾出門也只是去樓下的便利店買煙酒，期間沒見著有什么人來找他。

    就在李守勤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騙的時候，胡斌終于有了動靜。

    那天晚上，應(yīng)該是七八點左右，四下無人的街邊，李守勤正坐在車?yán)锟兄砂桶偷陌?，胡斌的身影猝不防出現(xiàn)在了視野里。

    李守勤見他走到路邊，心思一動，收起包子把出租車開了上去。

    胡斌上車后報了一個地址就低頭玩手機(jī)，壓根不認(rèn)識他。

    李守勤那會兒還不確定胡斌是不是撞死女兒的兇手，也不敢輕舉妄動，規(guī)規(guī)矩矩地把他送到目的地怡景花園，看著他下車，然后假裝離去，實則在不遠(yuǎn)處監(jiān)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胡斌點了支煙徘徊在小區(qū)門口。

    李守勤坐在光線昏暗的車內(nèi)，雙手握著方向盤，視線緊緊釘在胡斌身上，隨著時間分分秒秒的流逝，他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絲不安。

    過了不知多久，就在胡斌點燃第三根煙的時候，李守勤的視野里多出了一抹修長的身影。

    那人自黑暗走到路燈下，看清對方熟悉的面龐，他瞳孔倏地一震。

    居然是周禮訊。

    胡斌看見他終于回來了，隨手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的同時，嘴里緩緩?fù)鲁鲆豢跓熑Α?br/>
    因為背對著，李守勤看不見胡斌是什么表情，但周禮訊在看見胡斌的那一瞬間，臉色明顯閃過一抹驚怒。

    兩人認(rèn)識，但周禮訊卻無視了胡斌，快步走進(jìn)了小區(qū)。

    胡斌并沒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周禮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才轉(zhuǎn)身離開，似乎今晚特意過來，只是為了嚇一嚇對方。

    看見這一幕，李守勤藏匿在暗影下的臉色晦暗難辨，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泛著若隱若現(xiàn)的青筋，胸膛起伏劇烈。

    李星星出事后，家就不成家了，支離破碎的。

    那段時間，李守勤不僅要照顧病倒的妻子，還要處理女兒的后事，每天渾渾噩噩，如行尸走肉，但依然強(qiáng)撐著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也正因為如此，當(dāng)時無暇顧及的巧合，變得有跡可循，看似合理的解釋，也都變得十分可疑。

    之后李守勤又開著出租車?yán)^續(xù)跟蹤胡斌。

    他有預(yù)感，兩人還會見面。

    他必須要弄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也許是為了掩人耳目，又或許是做賊心虛，相隔了兩周左右，李守勤才終于蹲到兩人私下見面。

    他也終于知道為什么周禮訊見到胡斌會一副驚怒的表情。

    因為胡斌在勒索他。

    那天晚上，熱氣騰騰的小飯館，無人注意的角落里，李守勤就坐在周禮訊和胡斌身后的位子，一字不錯聽著兩人的對話。

    “反正我是光腳的不怕穿鞋，我們周醫(yī)生就不一樣了，事業(yè)有成，家庭美滿，要是被人知道你女兒的命其實是偷來的……你自己掂量掂量吧，到底是要多補(bǔ)償我五十萬的封口費，還是魚死網(wǎng)破身敗名裂，我想周醫(yī)生心里應(yīng)該已經(jīng)有了選擇吧？”

    “你已經(jīng)出爾反爾過一次，我憑什么相信你拿到錢就會離開？”

    “放心好了，這次錢到手我就會立刻離開江城，警方那邊已經(jīng)到處在搜查我的下落了，你也不想我被抓了再把你捅出來吧？”

    面對胡斌的威脅，周禮訊強(qiáng)壓下怒火，咬牙切齒：“好，我就最后信你一回?！鳖D了下，他沉聲：“不過你要給我一些時間，我手頭沒有那么多現(xiàn)金，需要找人借點。”

    胡斌滿意了：“沒問題，磨磨蹭蹭的，早答應(yīng)不就好了？”

    周禮訊也只能忍氣吞聲。

    兩人談妥后就一前一后離開了飯館。

    整個過程，李守勤氣得身體顫抖，卻要死死咬著牙根不能發(fā)作。

    他一想到那份親手簽下的器官捐獻(xiàn)同意書竟然救了殺人兇手的女兒，胸口就跟被鑿開了一個大窟窿，冷風(fēng)不停地灌進(jìn)去，身體顫抖，心臟痛得痙攣，恨不得用力抽自己幾巴掌。

    他好恨，恨不得將這兩個畜生千刀萬剮。

    然而最終硬生生捏碎了一個玻璃杯，尖銳的碎片扎得他掌心鮮血淋漓，才勉強(qiáng)克制住自己沒有沖動。

    他錄了音，卻沒有第一時間報警。

    因為報警讓兩人坐牢已經(jīng)無法消滅李守勤心里的恨意。

    他要讓周禮訊也嘗嘗失去家人的痛苦。

    他要胡斌也體會體會死亡來臨的恐懼。

    他發(fā)誓，一定要這兩個害他家破人亡的兇手血債血償！

    ……

    審訊室里靜了數(shù)十秒。

    宋西亭面容肅冷：“給你打電話的神秘人，是男是女？”

    李守勤已經(jīng)放棄了掙扎：“戴了變聲器，我不知道是男是女。”

    王毅景和趙文兩人就在隔壁房間密切關(guān)注著審訊的進(jìn)展，聽見李守勤的口供，都驚了一下。

    趙文臉色難看：“怎么又跑出個神秘人？不會還有共犯吧？”

    既然已經(jīng)主動承認(rèn)了罪行，李守勤應(yīng)該沒必要撒謊了。

    當(dāng)然，也不排除他是不是為了減刑故意撒謊，但這也太矛盾了。

    “所以你自始至終都沒有見過那個神秘人？”

    “沒有?！?br/>
    “你有懷疑過誰嗎？”

    “應(yīng)該不是我認(rèn)識的人?！?br/>
    宋西亭并沒有在李守勤臉上找到一絲說謊心虛的痕跡。

    他想到什么，心頭倏地一沉。

    “你為什么要模仿《長夜》里的犯罪手法殺害周家五口？”宋西亭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該不會也是那個人教你的吧？”

    李守勤沉默，但也沒否認(rèn)。

    過了會兒才慢吞吞地說：“那個人給我提供了線索，作為交換，我也要付出相應(yīng)的回報?！?br/>
    這個回報就是他必須要模仿《長夜》里晴天娃娃一案的犯罪手法來處理周家五口的尸體。

    李守勤當(dāng)時一心就只想著報仇，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愿意，所以沒有拒絕這個條件。

    宋西亭不由變了臉色。

    這意味著，這起案件的背后，有人在一步一步引導(dǎo)著李守勤犯罪。

    ……

    2017年12月8日，晚上七點。

    樓道的燈恢復(fù)正常后，姜戈終于又見到了程硯。

    短短幾天，他變化巨大。

    姜戈看著眼前消瘦許多的男人，眼神充滿關(guān)懷：“你沒事吧？”

    程硯搖頭。

    “李守勤都招了？”

    “該招的都招了?！?br/>
    姜戈將李守勤的口供詳細(xì)地告訴他。

    程硯聽到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指使李守勤模仿《長夜》作案時，他眼眸驀地一沉。

    姜戈忍不住問：“小瑜她……”

    程硯嗓音沙啞：“兇手另有其人?！?br/>
    姜戈一怔，。突然明白程硯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了。

    比絕望更可怕的東西，就是重新?lián)碛邢Ｍ院蟀l(fā)現(xiàn)根本無法改變結(jié)局。

    姜戈抿唇，想了想，安慰他：“我們還有時間，一定可以找出兇手的，相信我?！?br/>
    她伸出一個拳頭。

    程硯頓了下，伸出拳頭跟她碰了下：“嗯?！?br/>
    姜戈對上他幽深的眼眸，心頭突地一跳，忙放下手，又想起什么，說：“還有一件事。”

    ……

    李守勤被捕以后，網(wǎng)上突然出現(xiàn)了很多抵制程硯的聲音，警方內(nèi)部也有人質(zhì)疑程硯會不會就是背后推波助瀾的人，迫于輿論與上頭的雙重壓力，宋西亭將程硯帶回了公安局接受調(diào)查。

    別說李守勤了，周家滅門案的五名死者，包括胡斌在內(nèi)，程硯一個都不認(rèn)識，又怎么可能是那個策劃整起案件的人？

    他覺得荒唐至極。

    宋西亭雖然對程硯這個人并不了解，但他相信程硯與這起案件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在他看來，沒有哪個作家會蠢到以這種方式炒作自己的書，這么做的后果，除了身敗名裂，他也想不出別的了。

    宋西亭走走流程就把程硯放了。

    程硯從公安局里出來的時候，蹲守在外面的記者頓時蜂擁過來，將他圍堵了起來，閃光燈咔嚓咔嚓響。話筒都快懟到眼睛里了。

    程硯沉著臉，眉頭緊緊蹙著，在努力克制情緒。

    宋西亭出來看見這一幕，吩咐下屬：“去，把那些記者趕走，”

    到底是在公安局門口，警察一來，記者們頓時不敢吵鬧了。

    張運全趁著那些記者不備，扒開人群把程硯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程硯繃著唇，一言不發(fā)。

    張運全安撫他：“沒事的，過陣子大家都忘了，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上那些喜歡八卦的人，平均記憶就只有七秒鐘，今兒的事明天就忘了，都趕著吃新鮮的瓜，再說了，誰知道那個李什么勤說的都是真話？萬一他是想拉人下水呢對不對？”

    程硯望著車窗外，沒吭聲。

    如果李守勤說的是真話呢？

    如果真的有人大費周章下了這么大一盤棋，就為了看他身敗名裂呢？

    ……

    這幾日，網(wǎng)上到處都是程硯的新聞。

    姜戈看到程硯出現(xiàn)在公安局門口的視頻時，愣了下，立馬打電話過去給宋西亭，質(zhì)問他：“宋西亭，你該不會是在懷疑程硯？”

    電話那邊，宋西亭冷哼：“我又不蠢。”

    那就是沒有。

    姜戈松了口氣，告訴他：“相信我，程硯跟這個案子百分百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如果有，我就喝水嗆死。”

    “……”

    如果這話是林月知說出來的，宋西亭還能理解，畢竟粉絲，都是無條件信任自己的偶像。

    但是姜戈這么說就很莫名其妙。

    宋西亭狐疑：“你為什么那么相信程硯？”

    姜戈還未開口，耳邊就響起了宋西亭幽幽的聲音：“你不要跟我說，你又是夢見的?！?br/>
    “不是?！?br/>
    姜戈說：“這次是直覺?！?br/>
    掛斷了電話，姜戈就給程瑜發(fā)了一條消息：你哥沒事吧？

    程瑜：唉，有事。

    姜戈心頭莫名一緊，問：他怎么了？

    程硯：他不回我消息。

    姜戈：“……”

    她還以為出了什么事。

    手機(jī)震了下。

    程瑜：小姜姐，我好擔(dān)心我哥，但我現(xiàn)在在學(xué)校里出不去，你能不能幫我去看看我哥。

    姜戈覺得，程硯此時此刻并不會太想見到她。

    可是看到程瑜可憐兮兮的祈求，她到底是沒有忍心拒絕。

    過了會兒，程瑜給姜戈發(fā)來了程硯私人公寓的地址。

    姜戈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shè)才出門了。

    路上，程瑜又給她發(fā)來消息：小姜姐，我哥特別喜歡吃甜食，你過去的時候買點，說不定他能心情好些。

    姜戈：沒問題。

    程瑜：加油！

    姜戈盯著這兩個字，陷入了沉思。

    加什么油？

    ……

    二十多分鐘后，姜戈站在公寓門口，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遲疑地按響墻上的門鈴。

    第一遍沒人應(yīng)，她又按了第二遍。

    第二遍還是沒人應(yīng)，姜戈并沒有任何不耐煩，因為她決定過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想到了這會是一場持久戰(zhàn)。

    當(dāng)她鍥而不舍準(zhǔn)備按第三遍的時候，門，終于開了。

    男人剛睡醒，短發(fā)亂糟糟的，英挺的眉間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浴袍，領(lǐng)口松松垮垮，露出了線條流暢的鎖骨以及白皙的胸膛。

    姜戈呆住。

    程硯看到她，目光頓了下，爾后蹙眉：“你來做什么？”

    姜戈回過神，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故作鎮(zhèn)定道：“我來幫小瑜送點東西。”

    程硯瞥了一眼她手里提著的袋子，沒關(guān)門，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

    姜戈頓時松了一口氣。

    還以為會吃閉門羹呢。

    她跟了進(jìn)去。

    公寓的廚房是開放式的。

    姜戈走到客廳就看見程硯站在冰箱前喝水，他仰起頭，喉結(jié)滑動，瓶子里的水散發(fā)著熠熠光澤，將他的手映襯的分外白皙性感。

    姜戈連忙移開視線，把東西放在桌上，然后捂住胸口的位置。

    奇怪，她的心臟怎么跳得這么快？

    程硯喝完水，回頭發(fā)現(xiàn)姜戈還杵在客廳，問：“你怎么還沒走？”

    “……”

    姜戈回過頭，皮笑肉不笑：“你不打算請我坐坐嗎？”

    程硯沉默地看著她。

    姜戈攤手：“好吧，我說實話，其實是小瑜擔(dān)心你，所以讓我過來看看你是否還健在?！?br/>
    “那你現(xiàn)在看完了，可以走了?！?br/>
    “……”

    真無情。

    姜戈走到門口，想到什么，回過頭：“程硯。”

    程硯看向她。

    姜戈微笑：“你想不想發(fā)泄發(fā)泄？”

    ……

    拳擊館。

    擂臺上，程硯用力揮著沙包，大豆般的汗水順著他的眉間滑下，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

    姜戈坐在臺下看著他。

    她見過程硯的沉默克制，見過他的孤傲清冷，也見過他的落魄陰郁，還是第一次見到生氣時候的他。

    如同一只暴怒的獅子。

    程硯積壓了幾天的壞情緒在沙包上終于得以發(fā)泄，他慢慢停下了拳頭，胸膛微微起伏，過了會兒，似有所察覺，他忽然回頭，發(fā)現(xiàn)姜戈正盯著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他面前，總是很喜歡走神。

    程硯取下手套，離開了擂臺。

    姜戈回過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臺上已經(jīng)空無一人，還以為程硯丟下自己先離開了，連忙起身追出去，差點和換好衣服回來的程硯撞上。

    程硯用手指抵著她的額頭，將她推開了些，問：“去哪？”

    “找你。”姜戈摸了摸鼻梁：“我還以為你丟下我先走了?！?br/>
    程硯輕嗤：“你這腦袋每天都裝著什么東西？”

    提到這個，姜戈嘆了口氣，憂愁：“反正最近都裝著你?！?br/>
    程硯驀然一怔。

    姜戈后知后覺剛剛說了什么，驚恐：“你別誤會……”

    然而程硯并沒有打算聽她解釋，直接轉(zhuǎn)身走人了。

    姜戈望著他孤傲的背影，有點崩潰，應(yīng)該不會誤會吧？

    ……

    回去的路上，姜戈幾次想要開口解釋在拳擊館的口誤，可是扭頭一看到程硯冷硬淡漠的側(cè)臉，就又憋了回去。

    過了會兒，她扭頭問：“你消氣了嗎？”

    程硯目視前方的路況，淡淡地說：“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氣了？”

    姜戈心直口快：“兩只都看見了。”

    程硯：“……”

    車?yán)锇察o了一瞬。

    姜戈察覺男人氣壓變低，僵硬地扯唇：“我開玩笑的?！?br/>
    程硯緊緊抿著唇。

    須臾，他聽見旁邊傳來一道猶豫地聲音：“如果我說，我百分百相信你，你心情會好點嗎？”

    程硯瞥了她一眼。

    姜戈滿臉真誠，他沉默地收回目光。

    就在姜戈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下一秒，車?yán)镯懫鹆四腥藳]什么情緒的聲音：“應(yīng)該比吃那些亂七八糟的甜點好一點。”

    ……

    12月16號，這天是程瑜的十七歲生日，正好也是周日。

    程瑜已經(jīng)提早把這天的行程都安排滿了，她白天要跟同學(xué)去海洋館玩，把晚上的時間留給了家人。

    姜戈得知她今天過生日，便約了林月知一起去商場買禮物。

    林月知問她：“你打算送什么？”

    姜戈說：“相機(jī)?！?br/>
    林月知訝異：“她也喜歡拍照？”

    “嗯。”

    林月知就感慨：“無語，你倆真的有緣分?！?br/>
    說完，她突發(fā)奇想：“姜姜，要不你努努力，把大神拿下，這樣我作為你最好的朋友，以后說不定就能優(yōu)先看大神的初稿了！”

    姜戈掐了掐她的臉蛋：“想這么美呢？”

    林月知捧著自己的臉：“要是能美夢成真，信女愿意吃齋一年?！?br/>
    姜戈：“……”

    逛完商場出來，姜戈突然接到黃婕的電話，然后就跟林月知打車過去酒吧找她玩了。

    除了黃婕以外，還有沈子煜和幾個同學(xué)，都是互相認(rèn)識的人。

    黃婕知道姜戈不能喝酒，特意給她點了一杯果汁，然后問起她前段時間跟沈子煜去采訪程硯的事情。

    黃婕眼睛亮亮的：“你就告訴我，近距離接近本人是什么感覺？”

    姜戈想了想，非常官方的來了一句：“當(dāng)時忙著拍照，沒太留意?！?br/>
    黃婕沖她豎起大拇指。

    姜戈笑了起來。

    過了會兒，沈子煜坐到了姜戈的旁邊，小聲問她：“你和程硯的誤會解開了嗎？”

    姜戈低聲：“應(yīng)該算解開了吧?！?br/>
    反正她自己是覺得已經(jīng)解開了，程硯是怎么想的她就不清楚了。

    姜戈和沈子煜正說著話，口袋里的手機(jī)突然震動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jī)，程瑜給她發(fā)了視頻通話。

    她起身去了外面。

    視頻接通后，姜戈便聽見那邊傳來程瑜嚷嚷的聲音：“媽，你先別插蠟燭，我給小姜姐姐看看蛋糕長什么樣！”

    緊接著又傳來程硯不悅的聲音：“程瑜，你是不是又進(jìn)我房間亂翻東西了？你給我過來！”

    “等等哥，我錯了，媽！救我！”

    對面吵吵鬧鬧的，根本看不清畫面，但姜戈光是聽到對話，就能想得到此時那邊是怎么樣的一番場景。

    她聽見程瑜的嚎叫，忍不住輕笑出聲。

    沒多久，程瑜的臉出現(xiàn)在了視頻里，她委屈巴巴地跟姜戈告狀：“小姜姐姐，我哥真不是人，他居然因為一點點小事要扣光我這個月的零花錢，太過分了！”

    姜戈也贊同：“確實過分！”

    程瑜有人撐腰，立馬扭頭對程硯喊道：“哥，你聽見沒有，小姜姐姐也說你很過分！你現(xiàn)在收回剛才說的話，我就原諒你?！?br/>
    姜戈屏息。

    幾秒后，那邊傳來了程硯無情的聲音：“下下個月的零花錢也沒了?！?br/>
    程瑜撲過去抱住程硯的大腿，秒慫：“別這樣，我跟你開玩笑呢！”

    程硯垂眸，視線掃過她的手機(jī)。

    姜戈原本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戲，忽然撞上一雙漆黑的眼眸，心臟突地一跳，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有人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嚇得她手指一顫，不小心掛斷了視頻。

    姜戈：“……”

    沈子煜也愣了下：“嚇到你了？”

    姜戈收起手機(jī)，不知道為什么，有點心虛：“沒事，你怎么出來了？”

    沈子煜把手里的外套給她：“我給你送衣服?！?br/>
    姜戈剛剛在酒吧里把外套脫了放在椅子上，剛剛出來的時候的時候太匆忙忘了穿，沈子煜怕她感冒，就給拿了出來。

    “謝謝?！?br/>
    另一邊，程瑜鬧了會兒才發(fā)現(xiàn)視頻被掛斷了。

    她以為姜戈掉線了，又要發(fā)過去，程硯幽幽地了一句：“人家忙著約會，哪有功夫理你?！?br/>
    程瑜一愣：“約會？”

    簡婉柔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話，八卦：“小姜有男朋友了嗎？”

    程瑜擺了擺手：“怎么可能，小姜姐姐都沒有跟我說過?！?br/>
    程硯就睨了他一眼：“你跟姜戈很熟嗎？”

    “我……”

    程瑜抬了抬下巴，嘚瑟：“反正比你熟！”

    程硯拿打火機(jī)把蛋糕上的蠟燭全部點上了，催促：“你到底吹不吹？”

    “吹吹吹?！背惕ぺs緊丟下手機(jī)跑過去，還嫌棄程硯：“哥，你離我遠(yuǎn)點，別蹭我的愿望?！?br/>
    程硯：“……”

    簡婉柔站在旁邊拿著錄像機(jī)把兄妹倆拌嘴的畫面給錄了下來，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