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郊外，一座涼亭內(nèi)，一身煙灰色衣衫打扮的程倚天正在飲茶。這兒不遠是座茶莊，茶莊里毛尖、黑茶都很不錯。而程倚天現(xiàn)在正在品的，正是今年雨水前的毛尖。這種茶，條索緊細(xì)圓直，鋒苗挺秀。嗅一口，香氣高悅，淺啜細(xì)品，只覺得滋味甘醇，回味悠長。當(dāng)然，這種茶最大的特點還屬耐沖泡，從坐在這兒到現(xiàn)在，茶莊的小廝已經(jīng)添了三遍水，風(fēng)味已然絕佳。
程倚天不著急。
這世上的事，往往急了也沒用。
未時，山坡下總算有人來。
一身雪白衣衫的玉雪笙，穿越茶樹而來，猶如綠葉叢上浮動而來的雪花仙子。走得近了，一張麗顏，讓人觀之，委實不心動根本不可能。
程倚天放下茶杯，起身。
玉雪笙漸來漸近，來到亭子前。
二人四目相對，程倚天臉上浮起笑意，玉雪笙二目中情意流露。
小廝換新壺，程倚天持壺，親自給玉雪笙滿一杯。玉雪笙持杯，幽怨道：“還記得在焦城，我也給你斟茶。”
“都過去這么多天，玉姑娘何必還記得呢？”程倚天放下茶壺，微笑道：“此番洪州重聚，理當(dāng)多敘故人情?！闭f到這兒，取出一個禮盒。玉雪笙接過來，打開，看見里面整齊放著祥云梅花笄、嵌寶鑲玉簪、點翠的華勝、和田玉鐲子一對以及纏絲鑲寶金鐲子一對。玉雪笙識貨，粗粗估計，總量價格不菲。
拿人錢財，需要替人消災(zāi)。
玉雪笙想了想，沒有把禮物推出去，而是收下來。
玉雪笙說：“巨斧幫、大儀幫和白鶴幫都聽夢瑤仙、夢沉仙姐妹的，我出了逸城，到洪州，也只是夢氏姐妹的依附罷了?！?br/>
“九天凌霄舞也可以上百花臺?！?br/>
“沒有巧奪天工的機關(guān)，九天凌霄無法做到。再說，夢氏姐妹已經(jīng)掌控百花臺，她們焉何能夠允許我奪權(quán)？”
只是收了禮，玉雪笙還是表示：“我可以向她們提議，在如今這個當(dāng)口，巨斧、大儀、白鶴三幫不要和你們?yōu)殡y?！?br/>
“這樣甚好?！?br/>
“然而呢……”
程倚天請玉雪笙明示。
玉雪笙便笑了笑：“你也知道，這世界上沒有白做的讓步。百花臺和我，并不是一體，可是，我們統(tǒng)統(tǒng)屬于蓮花宮。我們的宮主肖夫人需要我們?yōu)樗龑で罄?，你讓我有好處，好處再轉(zhuǎn)達蓮花宮主。蓮花宮主覺得你有誠心，蓮花宮、逸城共處乃是雙贏。百花臺位于蓮花宮之下，讓巨斧、大儀、白鶴三幫消停不與逸城、不與岳州四大家族為難，才不可不為必須為之。”
義父不在，杜叔叔也不在，連三哥和十三哥都因為事務(wù)，沒有和他一同前來。
程倚天凝視對方，目光閃爍。
“倚天——”漂亮的容顏表情一如既往那么嫵媚。
程倚天思慮再三，回復(fù)：“我得想想?！?br/>
“當(dāng)然可以！”玉雪笙很干脆，站起來，將禮盒捧在手中。
五件珠寶，換來一個交易，這讓程倚天心頭有些沉重。和楊昱回昌明街南的榮昌客棧，剛準(zhǔn)備去大堂吃飯，門口有人走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來到柜臺前。程倚天耳力極佳，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溫柔對掌柜說：“上房一間。被褥要換全新，最好都是絲質(zhì)。房間里杯盞也要好的，官窯白瓷也就將就，若是更好也可考慮。房間要熏香，這條街上有謝春堂，謝春堂有上佳的娥梨香，催人入眠的，味道清甜也很好聞……”掌柜也是有見識的人，還是聽得一愣一愣，最后，一張銀票放在柜臺上，具體數(shù)額，瞧掌柜瞪大的眼睛，也猜得出，必然不小便是。
程倚天渾身一熱，轉(zhuǎn)頭去看，不是那個叫他時常牽腸掛肚的云杉是誰？
她已經(jīng)不再易容，連面紗都不遮，素著一張臉，黑發(fā)如瀑披于背后，突出白皙的側(cè)臉越發(fā)娟秀動人。
“她的銀子真多！”程倚天心里想，“人變美了，生活作風(fēng)也變得如此繁瑣?！?br/>
云杉知道他在似的，臉偏過來。
二人四目相對，云杉倒是眼神澄清如水，程倚天反而心虛，臉紅心跳，目光轉(zhuǎn)移開去。
耳中聽到云杉囑咐掌柜說：“給我準(zhǔn)備三個菜，一個湯，菜要合口，清蒸魚、燜肉條，再來一碟蘑菇燉豆腐，湯要翡翠白玉，餐后點心要黃金軟糕，再來白飯一碗。，全部送到房內(nèi)?！?br/>
掌柜點頭如小雞啄米，附了一句：“就是天字一號房?！?br/>
云杉“嗯”了一聲。
程倚天把房號牢牢記在心里。
吃過飯，已是申時二刻。程倚天來到天字一號房。相同的房型這家客棧還有兩間，分別住了兩個從不同地方來的大富商。程倚天住了天字二號房，距離上和這間房隔了整整一棟樓。
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后才傳來門閂被拔掉的聲音。
云杉出現(xiàn)在門口。一件剛換的簇新紫紅刺繡銀白小花的短襦配一條純紫色裙子，外面搭了件乳白色藍半袖短衫，紅色襯托臉色，好像晚上開放的夜來香。白色則使甜美的氣息變得純凈。
“做什么？”一聲嬌嗔，讓失神中的他驚醒。
“唔！”程倚天連忙開口，“我——”搔了搔頭，“今天的夜色不錯。”八月秋高，正是月亮倍加皎潔的時刻，金桂飄香，這會兒聞著更是愜意。
云杉“撲哧”一笑，走出來，返身把門帶好。
程倚天傻瓜一樣跟在她身后。兩個人一前一后，來到客棧的小花園。
花園里有亭子，里面不僅有石桌凳，桌子上還有棋盤和兩盒棋子。兩個人對面坐下。云杉問程倚天：“來一盤？”
程倚天“噢”了一聲。
兩個人一起把盒子打開。
黑子正好在云杉那邊，云杉拈起一子，在邊角落下。
兩個人落子都很快，不一會兒，棋盤便已被黑白子布滿。程倚天心不在焉，反而被吃了兩塊。只是最后他有兩片棋子意外連起來，黑子一大塊被吃了。白子占了地盤，黑子敗北。
兩個人棋力都一般，云杉輸了，也沒不高興，丟了棋子，拍拍手：“好久不下棋，都生疏了呢?！?br/>
收了棋子，云杉對程倚天說：“你沒有什么想問我的？”
程倚天躊躇，片刻說：“可以嗎？”
“你知道我是蓮花宮的人，”說到這兒，她又補充：“曾經(jīng)！”
程倚天“嗯”了聲。
“一入蓮花宮，終身就很難拔身?！?br/>
“噢?！?br/>
“我接受桑越人教我易容的方法，原本有一層想要躲開她們的意思。只是，神差鬼使，最后還是被她們發(fā)現(xiàn)了我的行跡?！鳖D了頓，云杉接下去：“我被幾個幫派伏擊了?！?br/>
程倚天露出關(guān)切的神色。
云杉心里寬慰：“你知道他們都是誰嗎？”
“無非巨斧、大儀和白鶴。巨斧幫水上厲害，另外兩個，陸地上會給你造成許多麻煩。”
云杉先是詫異，仔細(xì)一想又釋然。
“岳州那兒，慕容曜他們給你壓力了是不是？”在想想蓮花宮領(lǐng)導(dǎo)下夢氏姐妹的風(fēng)格，云杉竟然莞爾，“倚天哥哥，這是怎生的巧事？我們不知不覺，還變成一條繩子上的兩只螞蚱呢。”
“這怎么說？”程倚天表示不解。
云杉笑了一聲：“我被夢氏姐妹盯上，她們既然認(rèn)出我曾經(jīng)是蓮花宮女，當(dāng)然要抓我回去像蓮花宮主請功。而你，居然把蓮花宮安插在逸城里的玉雪笙給趕出來，事實上，你和蓮花宮勢不兩立，蓮花宮主能咽得下這口氣？夢氏姐妹在洪州，手上有實力，能和你善罷甘休？”
“是啊?！背桃刑炻犃T，終于長嘆：“我正為此事憂煩?！?br/>
“找過玉雪笙了吧？”
程倚天微怔，繼而少許尷尬。
云杉卻說：“換做我，大概也要這么做?！蓖Ａ藭?，繼續(xù)，“畢竟兩頭她都熟。只是——”話鋒一轉(zhuǎn)，“要讓巨斧幫、大儀幫和白鶴幫不和你做對，玉雪笙給你出了什么主意？”
程倚天明知道這是秘密，可是，面對她美妙二目，如何能敷衍？
佯咳，最終，他還是把玉雪笙提出的交易一五一十告訴云杉。
云杉“哈哈”大笑：“倚天哥哥，你做和順居和洗心樓的生意，最后還是要給蓮花宮主做嫁衣裳?！毙Ξ?，又感嘆：“這玉雪笙，在肖夫人手下不過排名區(qū)區(qū)白箭侍女，就能為肖夫人打算到如此深?！?br/>
反正已經(jīng)老實交代，程倚天干脆敞開來問：“約莫多少，蓮花宮主才能滿意我和她之間的交易?！?br/>
“三七分成?！?br/>
“噢！”程倚天并未顯得特別驚訝。
“是你三她七！”
程倚天這才變色。
“巨斧幫、大儀幫和白鶴幫都為百花臺效力，蓮花宮派侍女打入他人門派內(nèi)部最終的目的是什么，你還看不出來？要么奪權(quán)，要么，奪權(quán)不易，就要現(xiàn)貨。銀子，就是最好的現(xiàn)貨。少了不成，像是你施舍了她，得多，多到你和她實際收獲差別巨大，才反應(yīng)得出你是蓮花宮附屬的本質(zhì)?！?br/>
“我驅(qū)逐了玉雪笙，到這時候卻還是需要向肖夫人卑躬屈膝嗎？”程倚天當(dāng)然不能接受。
可那樣一來，接下來的事該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