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逢場作戲

    她以為他多多少少還是會在乎安趾的。舜華剛想開口，卻突然想起他應(yīng)該心里有數(shù)才是，是她自以為是了，是嗎？他笑是因為他覺得她很可笑，是嗎？心口悶悶的，紅了眼眶，自嘲地笑了?！澳愣家呀?jīng)安排好了是嗎？我說怎么報給敵人的人數(shù)少了那么多？”

    慘淡的笑掛在她的嘴邊，右邊臉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她為何還要遮得密密實實的？

    “我不是說這個，你講的那故事”?！?br/>
    舜華的心有那么一瞬間停止了跳動。他在聽？“我忘不了你說故事的神情，好似真的是你的事一般。”

    “你怎么會覺得那就是我？”舜華笑，從小到大她身邊至少也有四個侍女，她不可能有一個人的時候。而皇城之內(nèi)的柳堤上，沒人敢騎馬。

    “因為你美若天仙?！彼难凵窈苷J(rèn)真，還帶著讓她心悸的迷戀。舜華差點就要以為他心里是有她的?！拔艺娴氖敲廊籼煜蓡?？”

    君玥聞言笑出了聲，將她向上輕輕一拋，再度落入懷里的時候，貼得更近了。“五兒，你難道不知道你有多美嗎？”

    人就在他懷里，稍稍動一下舜華就被他鬧得咯咯直笑。

    “五兒，我已經(jīng)派人混入了桑植軍隊，那傳遞的消息摻了假。尹昀若他不敢輕舉妄動的。所以不要擔(dān)心?！?br/>
    笑鬧著躲著他的手，笑瞇著眼看不見他的眼，沒有留意到他眸中熾熱的赤子之心。他厚重的聲音摩擦著她的耳膜，溫?zé)崃怂男摹Ｋ@是解釋嗎？

    陡然間猛烈的號角聲響起，劃破夜空。舜華猛地回過頭，那山間烈烈燃燒的火焰，在剎那間漫山遍野著火，火光沖天。恐懼感蔓延四肢百骸，五指痙攣。直到他冰冷的大手包裹住她的手。一點點拉回了她的神智。

    “君玥，那里”?！?br/>
    “相信我。”他在她耳邊輕輕說，“你會相信我嗎？”

    舜華伸手抱緊他的腰，合上了眼，輕松了不少?！拔蚁嘈?，一直相信。”

    談話間到了廂房，放她在床上躺平，撫了撫她的發(fā)，戀戀不舍。“五兒，你好好休息?！?br/>
    她困得要死，卻還是一把抓住他的手?！澳闳ツ?？”為何今夜她會這么不安，一刻都不想放開他的手。

    “我就在這?！彼欢〞阉粼谧畎踩牡胤?，而他觸目所及之處是他唯一覺得安全的地方。

    “我睡不著，可以陪著你嗎？”明明就是困意濃濃，卻還強(qiáng)撐著眼。“可以嗎？”

    她的不安那么明顯，他拒絕不了。“當(dāng)然。”

    他起身走出內(nèi)室，舜華在內(nèi)室整裝。這一襲純黑的絲裙壓制著金線，華麗葳蕤。大開著窗，吹著冷風(fēng)，清醒了不少。步出內(nèi)室，停留在屏風(fēng)這側(cè)，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看。君玥停筆，朝她招了招手。

    按著她坐在腿上，讓她看案上的軍事圖。一處一處地指出那重要的藏匿點。舜華側(cè)頭望著他聚精會神的模樣，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君玥，你不用解釋給我聽的，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要你非要告訴我。雖然我想要和你”?！?br/>
    舜華打住，她在說什么？藏在心里的話，怎么會在這個時候脫口而出？

    君玥不依不饒，曖昧低語?！澳阆牒臀易鍪裁?？”

    也許是今夜微喝了些酒，所以醉了，她才會放縱自己說這些話。“如果我說我想和你一起馳騁沙場，攜手看夕陽，你會不會覺得我異想天開？”

    君玥垂眸不語，只是依舊認(rèn)認(rèn)真真地解釋著那地形圖。他無言是默認(rèn)。正是認(rèn)可了她，才會不想再瞞著她自己的部署，讓她猜得那么辛苦。

    而舜華卻沒有看明白他唇邊的淺笑是何意？是在嗤笑她的莫名其妙？

    沉默，寂靜的沉默，兩顆心仿佛是很貼近的，卻又仿佛是遙遠(yuǎn)得觸不到邊際。

    山間的火勢一發(fā)不可收拾，即使是身在湖畔的別宮，也能感覺到那灼熱?？裨瓴话?，似山間的風(fēng)，瘋狂呼嘯。

    又是一聲刺耳的號角聲，黑夜中有箭如雨，密密實實地?fù)湎蚰腔鸺齺淼姆较颉?br/>
    桑植軍隊想到了火攻，是因為他們處在上風(fēng)向，兩山之間隔著名江，火勢不會蔓延到這邊。君玥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既然地利被他搶占，天時總是要控制在自己手里。剛剛煮酒論心之時，時間在悄悄流逝，那一刻他只顧著聽故事，竟是沒有觀望那傳遞的信號是否詭異。

    長指輕撫著她的臉頰，這么望著她似乎能理解為何尹昀若會露出那迷醉的神情。

    “五兒，從今而后一直在我身邊，一起”一起馳騁沙場一起攜手看夕陽。心里這么想著嘴上卻惡意撩撥?！耙黄鸪砸黄鹚黄稹?。”

    她定定地望著他，眸光中一點一點蓄積的痛，讓他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覺。“五兒，你生氣了？”

    舜華緩緩搖了搖頭，怒氣暈染臉頰，沖口而出，“你從來不在乎我要的是什么，你也從來不在乎我是怎樣的心情，又何必多此一舉？你想要的，任何一個女人都能滿足你，為何非要是我？”

    “今天的你很不尋常。”君玥望著她，從來沒見她反抗，甚至是平靜的一點波瀾都沒有。今夜的她太過不同尋常，從來不會主動說話的她居然提議講故事。

    “是嗎？”舜華抿唇，半晌才勾唇淺笑。再度沉默，不吭一聲，恢復(fù)了她慣常的冷漠。這讓君玥很不爽，手不由自主地收緊，箍著她的腰。舜華嗆得連連咳嗽，掙開他的手站起身。“我累了，你忙你的?！?br/>
    “五兒！”他喊，扯住她的手?！案嬖V我你在想什么？”

    聲音飽含深情，舜華不禁都要相信他是認(rèn)真的。對著她都能如此深情，那么對著玄嫵呢？他深情呼喚的究竟是五兒還是嫵兒？她笑，笑自己癡也笑他莫名其妙?！熬h，不過是逢場作戲，有必要這么認(rèn)真嗎？”

    “逢場作戲？”君玥怒不可遏，她居然可以這么漠然地說出這樣的話？她哪里看出他是在逢場作戲？抬起她的下巴，倨傲地看著她，冷聲道：“你這樣的身份，本將軍有必要逢場作戲？”

    “當(dāng)然。沒有必要?！彼慈A別過頭，甩開了他的手。事實總是能傷透她的肺腑，又為何如此倔強(qiáng)地要求個明白。捫心自問，這樣能讓她好過一點嗎？也許能，這樣在她執(zhí)意要逃走的時候，不會覺得歉疚。他是個好人，不顧性命地救了她，可是他給不了她要的愛。欠他的，他欠的，抵消了吧。她好無力，掙扎都沒有力氣。

    “你知道就好。還是第一次有人把本將軍的憐香惜玉當(dāng)做逢場作戲”?！?br/>
    舜華無聲地嘆了口氣。多說無益，她和他永遠(yuǎn)不會想到一處。就像不明白他可以忍受自己所愛之人依偎在敵人懷里一樣，舜華也不明白他為何對身邊的每個女人都一視同仁。而她也該像所有他的女人那樣對他的寵愛感恩戴德？

    不，她做不到。

    君玥擰眉望著她一臉漠然，她究竟是怎么了？

    外頭的喧鬧漸漸停歇下來的時候，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晨曦的光微弱帶著讓人極易接受的溫度緩緩鋪開了這一日的卷軸，等待著誰對昨夜畫上一個結(jié)局。一夜安然，舜華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掀開被子，起身。雖然閉著眼可是一夜未睡，人也幾近虛脫。腳一軟，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倒了地上。

    內(nèi)室傳來的巨響，嚇得案前的某人跳了起來。風(fēng)一般沖進(jìn)內(nèi)室，抱起她，嘴里不停抱怨?！斑@樣都能摔倒，你還真是”。”

    舜華白了他一眼。君玥馬上閉嘴，到外頭等她換裝。

    隔著一道屏風(fēng)他的聲音很清楚?！暗认挛乙ズ鸵廊舾孓o，你不要去了吧。”

    “好?！笔种缸テ鹗釆y臺上的木梳，感嘆它做工的精致。身后束發(fā)的劉義慶掩嘴笑，“看來將軍是吃醋了？”

    “吃醋？”舜華不明所以。

    “昨天夫人跳舞的時候，你是沒看見將軍的表情，恨不得把那桑植的皇子給生吞活剝羅?！?br/>
    舜華苦笑，“夸大其詞?！?br/>
    劉義慶壓低聲音道：“奴才一點沒有夸張，不然怎么今天不讓你見他？”

    舜華漠然望著鏡中的自己，臉頰上的傷已經(jīng)痊愈，依舊是那完美的容顏。她壓根就不認(rèn)為尹昀若是真的對她著迷，因為他身邊的美姬個個不俗。玄嫵姐姐更是公認(rèn)的美人。只是她不得父皇寵愛，才沒人關(guān)注她的美貌。

    尹昀若待自己如此特別，不過是因為她是君玥的夫人。

    “夫人，你不知道吧。昨夜為了護(hù)你周全，第一次將軍沒有親臨戰(zhàn)場。昨夜里可是一場混戰(zhàn)?？捎捎跀澄译p方都找錯了位置。所以人員傷亡都不嚴(yán)重。天色大亮，兩軍隱退，鳴金收兵。無法分個勝負(fù)，因此今天將軍才起個大早去告辭，不然等大軍撤出，就會被桑植皇子控制住?！?br/>
    “劉公公對軍中之事還真是了如指掌。只是不知道這是將軍告訴你的，還是”舜華抬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劉公公，我一介女流對這些不敢興趣，也不該知道，你告訴我是何意？”

    “不不是，奴奴才”，劉義慶被她一句話嚇到流汗，“奴才以為將軍和夫人都有談?wù)撥娛?，以為夫人”。?br/>
    “劉公公知道你好心才跟你說，有些事不能看表面。”點到即止，舜華已然不想再多說什么。

    等整理好出門，馬車已經(jīng)在外等候。聽見劉義慶說將軍來了。側(cè)身順勢依靠著車轅，斜眼望去。

    晨曦的光，刺透薄霧，茫茫間兩人并肩走來。君玥一身黑色勁裝，風(fēng)帶起他黑色的披風(fēng)，步履堅定。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他自己想要的位置。

    而他身邊的尹昀若，一襲白衣如雪，柔和的線條，清瘦的身材，精致的五官在霧色蒼茫中浮現(xiàn)。傾國傾城這個詞是為他而生的，他也知道自己的資本所以妖嬈。若是女子便在男人的懷里妖嬈討笑，而身為男子，他很可能會是一代君主妖嬈笑江山。

    她似乎看見了他們的將來，注定要勢不兩立。那么自己呢？將來會是怎樣？

    心口疼痛，伸手按壓著，轉(zhuǎn)身向著車廂。劉義慶掀開車簾，扶著她上車。

    “槿夫人，今日一別不知何日能再相見。臨別也不說句話，徒留遺憾。”

    聞聲，舜華頓住腳步，緩緩回過身行禮?！鞍嘶首樱痛藙e過?！?br/>
    她抬眸，看見了他眼底轉(zhuǎn)瞬即逝的不舍。是她的錯覺吧，怎么可能？

    “龍將軍一路走好。恕不遠(yuǎn)送?！标廊粢琅f是那副春風(fēng)滿面的笑，如桃花一般招搖，令人神暈?zāi)垦！?br/>
    舜華望著天看著那浮云游弋，過了昨天她又長了一歲，昨夜是她的生辰也不知道京都里是不是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她出走的事。真的好不安，好難過。這一夜，她沒有親臨卻能感覺到那迫在眉睫的死亡的氣息。而那消失于風(fēng)中的肅殺之氣，讓她畏懼。

    躲在車廂里，一聲不響，只聽見車輪轱轆聲。不知過了多久，君玥掀開車簾走了進(jìn)來?！霸谙胧裁?？”

    “昨夜”舜華默然垂眸，不理解自己為何差點脫口而出。手收緊，裙擺上的褶皺愈加凌亂。

    “昨夜怎么了？”君玥握住她的手，冰涼涼的，是著涼了嗎？摟著她入懷，枕著她的肩，緩緩合上眼?！拔以趺锤杏X你在生氣，為什么呢？”

    “君玥，我能問你，你和玄嫵是什么關(guān)系嗎？”

    “你在吃醋？”君玥的神情像是發(fā)現(xiàn)了寶藏。從昨晚起她就悶悶不樂的，而且顯然比以前依賴他，那不經(jīng)意流露出來的依戀，讓他心喜?！拔艺f過她曾經(jīng)是我的嫂子。她和我相交并不深，我并不怎么認(rèn)識她?！?br/>
    “你不認(rèn)識？那你心心念念的嫵兒是誰？”舜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調(diào)有多尖銳。君玥卻為此心情愉悅，喜上眉梢?！拔鍍海瑥膩矶紱]有嫵兒，是你，一直都是你?！?br/>
    “我不明白，我也不是五兒?！彼慈A伸手推開他，挪動身體靠向車廂的最角落。在這直角的縫隙處，似乎能隱藏她的困惑似的。

    “五兒，不，槿兒，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沒有問過你的名字，我真的以為你就叫五兒。你是我的五兒。”君玥湊近，扯著她的衣袖。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生怕她再次拒絕。從昨晚突然說了句話刺激到她之后就一直這樣不冷不熱的，不讓他碰。也不說話，一個人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舜華抬眸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扯我的袖子？”

    “五兒，別生氣悶在車?yán)锪?。隨我下車騎馬好嗎？”

    舜華看了他一眼之后，別開眼不說話。

    君玥在踟躕猶豫，是不是要道歉，可是他沒說錯，對她是沒有必要逢場作戲。還是不道歉一直持續(xù)這種狀態(tài)。她一定是一如往常的固執(zhí)。以她的性情一定會再次防備。真沒想到有朝一日為了討好一個女人，居然肯這般的放下身段。握住她的手腕，拿著她的手輕蹭著臉頰，賣乖?！皩Σ黄?，我怎樣做你才肯笑一笑呢？”

    舜華擰眉看著他，不敢相信她眼睛所見。真的是那個冷酷無情的龍君玥？乘著她失神，抱著她出了馬車。

    疾風(fēng)依舊是那般神俊，見到他，舜華什么事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跨上馬就想走，還好君玥動作夠快，及時抱住了她的腰。

    策馬馳騁，她的笑聲如銀鈴一般清脆。摟著她，嗅著她身上的甜香，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白皙的后頸。她回過頭，笑容明燦，若驕陽如日中天。

    她竟是這般耀眼！

    “你為什么不騎閃電。馱著兩個人，疾風(fēng)的速度慢了好多。”心疼馬兒，才跑了一小會兒，舜華就扯著韁繩放緩了速度。信步走著，疾風(fēng)還會低頭啃一口嫩草。舜華撫著它光潔的鬃毛，心情也好了許多?！熬h，昨夜的戰(zhàn)況如何？”

    她漫不經(jīng)心地問，并不執(zhí)意想要知道。

    等了許久她總算是開口了，君玥也不隱瞞。“各有些損傷，卻不嚴(yán)重。多是因為我和尹昀若都有疏忽?！?br/>
    “明明是勢不兩立，還能煮酒論心，真的是好難得?！彼慈A嘆息，談笑間風(fēng)起云涌，多少波濤掩埋在平靜的陳述中。不禁感慨，“尹昀若真的是很懂人心?！?br/>
    “何出此言？”

    她干笑，別開眼恍惚失神?！皼]，只是我沒想到我的故事他竟然能接得如此順暢?！?br/>
    “對了，忘了跟你說。我們不回駐扎地了，直接趕往忻城?！?br/>
    “為什么？”雙手握緊馬的鞭繩，疾風(fēng)狂奔，顛簸間，舜華的指關(guān)節(jié)泛白，臉上也是毫無血色。忻城，那豈不是與香料商離得更近。這無疑催化了她逃跑的想法，逃為何此時自己竟沒了主意？

    馬兒很快，他的聲音很輕，淹沒在馬蹄聲中，不知她有否聽見。君玥的臉上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怕她身體撐不住苦寒，所以才提前讓鄒奕撤出忻城，駐扎在河南一帶?！澳闵眢w不好。忻城又是要塞，我想親自鎮(zhèn)守好些?！?br/>
    忻城，坐在馬車?yán)锊荒苡^望到它的全景，只是所經(jīng)之處一片富庶繁華的模樣。人聲鼎沸，那喧鬧間洋溢著的是市井的氣息。透過那一角車簾，窺見了那俗世的一角。牽動了心底里那一點點的情思，渴望更接近。

    街上有人叫喊著買賣，這哪里像是邊疆重鎮(zhèn)的軍機(jī)要塞？

    “五兒在看什么？”

    舜華舍不得移開視線，好接近幾乎能聽見城市的心誘惑之聲。

    “這里就是忻城？”

    “恩。”

    “與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呢?！瘪R車經(jīng)過的地方人很多，舜華擰眉?！熬h，我們身后不是跟著大軍嗎？為何會走這條如此擁擠的街？走得過嗎？”

    “當(dāng)然過不了。我讓他們到東城去了，我們住在西城。西城就像平常的城，應(yīng)有盡有，而東城就是一座巨大的軍營。這么說，你明白嗎？”君玥靠著軟墊，目光越過她的烏發(fā)看著那一掠而過的街。

    君玥突然呵停馬車。舜華錯愕回頭看他，“你干嘛？”

    “要不要下去走走?！?br/>
    “誒?！边€沒反應(yīng)過來，人已經(jīng)在車外。他抱她下車，扯著她走。走走看看，游玩一般，那精致的小物件，還有那誘人的吃食。來來往往的人總會駐足看看他們，驚為天人。

    舜華把玩著街邊的一副棋子，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

    舜華回過身望著他，左左右右地打量著他?！鞍l(fā)現(xiàn)你最近老是在問我在想些什么？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你有心事?！?br/>
    舜華撲哧一笑，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會心喜。愛，身不由己，卻慶幸還有下些許理智，縱然只是她的驕傲驅(qū)使下的反抗。

    “我能有什么心事?！彼慈A敷衍地回著話。手中的黑白琉璃棋子在指縫間迅速滑落，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

    店老板心疼地伸手去接?！胺蛉诵⌒狞c，這可是琉璃，砸了個口子可壞了一副棋?！?br/>
    她手心最后一顆棋子落進(jìn)棋盒，旋過身離去。純白的長袖在擺放物件的案上掃過。打翻了棋子。

    一陣清脆亂響。

    她止住腳步，低頭看著腳邊黑黑白白的棋子。陽光下那裂痕處刺眼。她蹲下身，撿著棋子玩。那店主急得不行，打開了柜臺門跑了出來。剛想呵斥，卻被侍從抓住了手，拖著他到遠(yuǎn)處商議。

    君玥俯身抱著她起來，笑道：“你傻了，喜歡這棋子就買下來好了?？茨愕臉幼佑譀]想把它帶走，你準(zhǔn)備如何呢？”

    “喜歡的物件未必非要據(jù)為己有?！彼慈A轉(zhuǎn)身，順勢勾住了他的脖子，“擁有太多的東西就不會珍惜，反之擁有的越少就越珍惜。我自己都是個流離之人，帶著這珍貴的琉璃棋子，遲早會碎”?！?br/>
    “流離之人？”君玥濃眉緊擰，“你必須安分下來做我的女人！”

    她的臉色瞬時變得慘白。安分？從始至終她都是不安分的，不然也不會遇見他，不然也不會讓自己進(jìn)退兩難。而他如此理所當(dāng)然的口氣，讓她心口不是滋味。也讓她違心地開口，“行軍之人，居無定所，你說呢”?！?br/>
    “呵呵”君玥干笑，剛剛差點以為她誤會了，明明是那么倔強(qiáng)的一個人，真怕她擱進(jìn)心里去了?！霸瓉硎俏疫B累了你。我該怎么補(bǔ)償你呢？”

    “誒，店家呢，摔了人家的東西呢?！彼慈A突然想起，轉(zhuǎn)身四顧，何時竟是只有她和君玥兩人了。店里冷清得詭異，下意識靠近君玥一些?！熬h，人都去哪兒了？”

    “看夠了沒？”

    “夠了?！彼慈A拉著他的手趕緊往外闖。

    “你不陪人家棋子的錢了？”惡意地提醒，想要看看她會怎樣？誰知她四顧，一把扯住了他手就跑。“都沒有人，溜了再說?！?br/>
    君玥哈哈大笑卻也跟著她小跑。很快兩人淹沒在人海中。追出來的侍衛(wèi)勉強(qiáng)看清兩個人的方向，跟上。

    兩人時快時慢，走走玩玩，很快天色漸黑。君玥這才開始扯著她走，任由著她也不知道走哪兒去了。舜華慢步走著，東走西顧，突然‘鼎香閣’三個大字落入眼中。

    她停住腳步。君玥也駐足觀看。

    夕陽余暉，照著那小巧的竹樓。在這滿街的灰白建筑中尤其的顯眼。走到階前，那盈盈的暗香浮動。果然不愧是最大的香坊，熏得路邊的野草都是香的。

    微抬頭望著上頭，二樓臨窗的位置，一白衣人背對著她而坐。那儒雅的背影，她隱約覺得熟悉。

    而曾經(jīng)有過一面之緣的鞠青站立一側(cè)恭順地垂聽。而在她抬頭的同時，他匆匆轉(zhuǎn)身。

    君玥以為她還惦記著那名貴香料，都到了這里了，自然是要進(jìn)去。扯不動她回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二樓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

    “龍將軍，五夫人，我剛在樓上看見二位，以為自己眼花了。趕緊下來看個真實?！睙崆榈暮?，舜華循聲望去，扯了下嘴角，點頭示意。

    請進(jìn)鼎香閣，備了名茶。君玥安靜地喝茶。舜華難免問到了曾經(jīng)要的香料。她要的自由。

    鞠青不敢坐下，直直的站在她身邊?！吧洗挝宸蛉艘南懔弦呀?jīng)找到了，可惜配香的師傅這幾日身體不適。無法集中精神，待配好了，我差人知會五夫人一聲，不知可否？”

    “配香的師傅，是否準(zhǔn)許我觀看一下。我想知道這香為何如此醉人”她起身緩步走著，不時停下來抓起一丁香料輕嗅。眼角余光瞄了鞠青一眼。

    眼神交匯，心知肚明！

    “當(dāng)然，夫人要是方便的話也可以來看看的?！?br/>
    不安分的心想要逃，而等待已久的契機(jī)，似乎正在緩慢靠近，蠢蠢欲動！

    從鼎香閣出來，已是日暮。

    “君玥，就要入夜，我們住得地方，還遠(yuǎn)嗎？”

    “走的話，還很遠(yuǎn)?！本h心里直笑，終于記起來時間不早了？這么一路的亂跑也不知道有沒有侍從跟著，不然連馬都沒有。在鼎香閣門口站了片刻，那些個暗中跟隨的侍從迅速現(xiàn)身。

    君玥正要扶她上馬，眨眼間她已經(jīng)身在馬背，回頭做了個鬼臉。揚(yáng)鞭策馬狂奔。君玥牽了另一匹馬，緊緊跟隨。舜華突然間猛得勒馬，君玥一竄出去了老遠(yuǎn)。繞回來的時候，坐在她身后，報復(fù)性地?fù)У镁o緊的。舜華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五兒，你要乖乖的。”

    原本無心的話，卻讓她驟然收斂了笑容，低頭不語。

    乖？他要她乖？何為乖？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夫人，溫柔端莊還是妖嬈討笑？不過是出去幾日，她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五兒，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第幾次了，你問我這個問題。你告訴我，我可以想什么，我被允許想些什么？”

    她的側(cè)臉，眉眼低垂，十分平順，可是神色間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沉默著，到了臨水淵。

    一彎清泉，繞著那粉墻黛瓦，游廊回環(huán)。這別院的景致是舜華熟悉的宮闕。閣樓林立，夜色中遠(yuǎn)處有隱約的燈火在搖晃。她停住腳步，看著那一排灰暗的落滿晚霜的燈籠。

    “君玥，這里沒人嗎？好冷清”伸手搭著橋欄桿，俯身向前，湖面上只有她模糊的影子，月色溫柔。

    “我以為你喜歡清靜?！?br/>
    “為何都不點燈？這一路上漆黑一片，我怕！”這么說著，她卻是毫無懼怕之意。她只是習(xí)慣要看清所有的事物，以前在籬落宮的時候，她的宮中，每夜燈火通明，因為她怕黑。宮里有宮禁，她仗著父皇的寵愛為所欲為?？墒悄菃渭冎恢懒桉{人上的感覺，似乎注定要一去不回。即使回京了，她的心也回不到從前了。

    抬眸望著身邊的他，黑暗中有淚無聲的滑落。從來沒有流過淚，遇見他之后，為何會日日以淚洗面。夜風(fēng)吹起兩人的衣袖，在風(fēng)中猛烈交纏，獵獵作響。

    相望，滿目蒼涼。

    君玥回身抓了火箭在手。一躍跨上欄桿，箭離弦。箭筆直的穿過那長排燈籠，燈一盞盞亮起，一直綿延到湖面那頭。驟然間，天地一片光亮，她在光的中心，錯愕的看著那瞬間亮起的燈籠。

    出神入化的箭法，舜華感嘆之余，心灰意冷?，F(xiàn)而今的安趾，哪里有人會是他的對手，謀略武功完全居于人上。

    而自己的小計謀是不是能逃過他的眼睛？

    偏偏離開是她唯一想要的。離開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做她的公主，然后高高在上，與他永遠(yuǎn)沒有交集。

    曾經(jīng)的五兒，她會懷念嗎？

    君玥跳下欄桿將她摟入懷里，低語，“在我身邊，可以什么都不怕?！?br/>
    “君玥，我是誰？”第一次她心懷不舍，隨應(yīng)自己的心意靠在他的懷里，這個懷抱，她本不該如此眷戀。

    “五兒，我不管你是誰，你是你就好。從你來我身邊開始你就該知道，不論你曾經(jīng)是誰，那一刻起你”他挑起她的下巴，“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話讓她無力掙扎，末了竟是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br/>
    劉義慶上前，心里忐忑?！皩④?，花夫人知將軍今日回府，日夜兼程身體疲乏。特備下了晚膳，將軍是不是過去看一下?！?br/>
    “一日也沒吃什么，餓嗎？”君玥握住她的手，“劉義慶，帶路?！?br/>
    “不餓?！彼慈A甩開他的手。側(cè)身望著那燈火的盡頭處的水榭，“那是我的房間？”

    “你”?！?br/>
    “我累了，而且人家并不是請我們兩個一起去?！?br/>
    君玥轉(zhuǎn)身離去，劉義慶上前扶著她，緩步向著那閣樓走去。一側(cè)燈籠全亮，一側(cè)燈籠全滅，這一條路，一半光明一半幽黑。她就站在路的中央，目光直視前方，步伐不疾不徐。

    光線在她身上游走，那暗黑的憂思傷透她的心扉。

    你是我的女人！多么可笑的身份，花月容也是他的女人，是她的前車之鑒，當(dāng)愛寵逝去，她是什么？還是他的女人。她本不想把自己想得這么可憐?？墒撬l(fā)覺，就算是尊貴的公主，在他的眼里還不如他的女人。

    要么做他的寵姬，卑微的活著；要么守著那將軍夫人的名分，孤傲的活著。兩者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的海闊天空，必須沒有他。

    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看見了墻角的箏。素手輕撫，繚繚琴音清越。

    “夫人，夜已深。想必將軍今夜不會回來了，你早些歇下吧?！?br/>
    舜華垂眸，難掩那抹心酸?！皠⒐?，我想喝酒?！?br/>
    “夫人，你不要這樣子，將軍對你的心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花夫人跟了將軍那么多年。一日夫妻百日恩”?！?br/>
    舜華幾欲聽不下去，開口打斷，“劉公公不要誤會，睡不著，可能是累過頭了。小酌幾杯，昏沉沉也就睡過去了。”

    “這樣啊，奴才這就去拿?！?br/>
    幾杯酒下肚，琴音不穩(wěn)，云鬢橫斜，紗衣綺羅翩。醉意朦朧，她的腦中揮之不去那畫面。月光色，女子香，芙蓉帳，曼華香。

    君玥，君玥，何時竟是愛你到容忍不了你身邊有其他的女人。

    一滴淚滴落在流花襟。

    她要那一生一世一雙人，也只要那唯一，既然他給不了，她便死了心。

    已死的心為何還會痛？

    醉眼望著那光亮的紅燭，紅燭淚滴破伊人面。

    燈殘，夢離，人缺，心死。君玥，為何愛的偏偏是你！

    舜華在醉意闌珊之時，手指不停。琴聲緩慢憂傷，這曲子是她曾經(jīng)寫到一半的斷章。曾經(jīng)不過是無病亂呻吟，不識愁滋味，卻非要輕言愁。而今譜斷章竟是水到渠成。

    唯難雙，飛花殘，徒留夢三千。音繞幕簾，曲聲竟是寒徹心扉。

    君玥用過晚膳回來，那樂聲讓他停住腳步。抬頭望著那月，似乎都染上了輕愁。為何她總是讓他這般無能為力。

    琴聲停息，他緩步走上樓閣，燭光搖曳中，她的臉色蒼白。

    “將軍”劉義慶著急，卻被君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八?？”

    “剛歇下?！?br/>
    “你下去吧。”回頭看見她趴在琴上睡了過去。

    抱她上榻，驚醒了她。她張著迷蒙的大眼望著他。吻，纏綿繾綣，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她。舜華迷迷糊糊地伸手抗拒。手心碰觸到他溫?zé)岬拇剑剡^頭望著他，眼神迷離。

    “五兒，不要這樣看著我?！眽阂值穆曇魪暮黹g滑出，傾身將她壓在身下。手掃過是火，帶起了那綿延的欲望，淺淺碎碎的呻吟。

    舜華覺得頭好重，伸手攀附著他的肩，枕著他的手臂，渾身酸痛。

    “五兒，以后一個人的時候不要彈琴?！?br/>
    “為什么？”舜華發(fā)覺自己連眨眼都覺得好累。

    “因為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彼剜宦?，摟緊她，翻了個身。

    舜華覺得眼皮好重，他的話好可笑。她好想笑，卻沒有力氣笑，扯了扯嘴角。睡意朦朧的笑卻讓君玥無法克制想要她的心情。明知道她很累，卻還是糾纏不休。身下的人兒如玉，嬌喘連連，媚眼如絲卻空洞無神。他想知道她的心究竟流連在何方，不肯歸來。她有著他奢望的溫暖，就算是無心，也要留她在身邊。

    直到她昏昏沉沉睡著，依然霸占著他懷抱。君玥發(fā)覺自己越來越習(xí)慣看著她入睡。每一次抱著她感覺她就在身邊，就會很滿足。

    君玥醒來的時候，她不在身邊。“劉義慶”。”

    跌跌撞撞跑了進(jìn)來，伺候他起身穿衣?！皩④姡泻畏愿?？”

    梳妝臺前放著半把梳子，還有幾朵散落的玉蘭花。君玥終于忍不住問出口，“五兒呢？”

    劉義慶暗笑在心，表面佯裝鎮(zhèn)定?！胺蛉怂谕忸^，說是餓了，正在用早膳。”

    他二話不說，風(fēng)一般跑下樓。廊下，一座小幾，幾上幾碟清粥小菜。而那個據(jù)說很餓的人，這會子撲坐在美人靠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盤腿坐下，拿起了筷子?！拔鍍?！”

    她猛得回過頭，風(fēng)吹起她細(xì)長的發(fā)絲，鬢邊的玉蘭花嬌艷。

    桃紅色的絲裳，繡著富麗的牡丹。她從來不穿這么艷，穿得如此華麗，別是一番風(fēng)韻。她淺笑，勾魂奪魄的美。

    “今天想要去哪里？”

    “我要去看調(diào)香師的調(diào)香過程?？梢詥幔俊彼龘Q了個坐姿，看上去更是慵懶。君玥抬頭看著她，秀色可餐。起身摟她入懷，“當(dāng)然可以，什么時候？”

    “未時?！?br/>
    “我派人帶你去。還是要我陪你去？”

    舜華一手抓著欄桿一手摟著他的脖子，語出驚人?！拔蚁胍ǚ蛉伺阄乙黄鹑??！?br/>
    他完全不知道他說這話時候的用意。“你確定？”

    “她認(rèn)識鞠老板，可能會有優(yōu)惠?！彼慈A抿著唇笑，天真爛漫的神情。君玥心里忐忑，卻還是沒有拒絕，無論她怎么想。君玥覺得現(xiàn)在自己狀況很不妙，她的要求，無法拒絕。

    “我派人通知她，我忙完了去接你回來?！?br/>
    “好?！睆氖贾两K她的笑就沒有變過，君玥總覺得哪里怪怪的。有事要忙，起身離去。離開的時候他沒有回頭。若是回頭便會看見她眼底的哀傷痛楚。

    她苦笑，喃喃自語，“君玥，這一次離開，但愿永不再見。”

    君玥，為何心這么痛？離開，恢復(fù)公主的身份，守著和你的婚姻，孤芳自賞。

    而我們之間，永遠(yuǎn)隔著面紗，永遠(yuǎn)不會面對面。想想以后的日子，只能在距離你遙遠(yuǎn)的地方聽你的消息。只能默默注視著你，心就好痛好痛。卻也好過在你的身邊，忍受你的多情。君玥，最后一次深情地望著你，記住你離去的背影。一定要忘了你。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做這個決定，是要賭上自己一輩子的愛。從今而后，她不會再愛，也不需要被愛。最初的愛，身不由己。倔強(qiáng)驕傲的公主，將軍的寵姬，顛倒的身份，錯位的愛。

    可惜他卻一點都不知道。他不過是有她亦可沒有她亦可。

    從始至終，都是她一個人在痛苦，一個人在煎熬。她顧及著彼此的身份，知道真相大白的后果。安趾，權(quán)力，從始至終都是他們躲不開的劫。

    而他，從始至終都是冰冷的。

    所以她心灰意冷。她是安趾的公主，勢要同安趾一起生一起死。而擁有顛世之權(quán)的他會是安趾最大的浩劫嗎？

    “夫人，馬車備好了，花夫人已經(jīng)在外等候。你是不是可以出門了?！眲⒘x慶尖細(xì)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臆想?；剡^神來，舜華干笑?！白罱癫惶?，有勞公公了。”

    “夫人客氣了。我們走吧?！?br/>
    舜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過那廊橋，華麗的裙擺拖過，延綿不盡的心殤，誰與說？花月容一襲桃紅的絲裳，見她也是一身桃紅，相形見絀，心中很不是滋味。眼前的她美若天仙，享盡寵愛，夜夜專房。不僅如此還可以‘出游’。

    舜華無視她的眼神，滿臉堆笑。“花夫人，你我同坐一乘，還是”?！?br/>
    劉義慶上前攙扶，有意隔開兩人的距離?！胺蛉耍瑢④姺愿肋^你坐他的馬車，花夫人那邊，奴才已經(jīng)備了另一輛馬車?！?br/>
    馬車轆轆，舜華支著手靠著軟榻。簾子在她眼前搖晃，心神不寧。

    鼎香閣，那道白色屏風(fēng)，擋住了她的視線。舜華側(cè)頭望著鄰座的花月容輕聲問，“花夫人，這鼎香閣你常來？”

    花月容抬袖，掩嘴輕笑?！拔夷挠忻妹玫母?，還未出閣前，家里也不寬裕，偶爾能來一趟購買些必須的香料。還是第一回來看調(diào)香師表演。”

    “這調(diào)香師調(diào)香怎么還隔著道屏風(fēng)呢？能看見什么呀？”劉義慶不客氣地直接開口。站在一旁的鞠青解釋道：“回夫人，香只需聞，屏風(fēng)是擋不住那香味的。至于調(diào)香師，他見不見客人，我無權(quán)過問?！?br/>
    “看來是頭牌的調(diào)香師了?！被ㄔ氯葜宦犝f過鼎香閣有這樣一位調(diào)香師的存在，卻從未見過。

    “花夫人說的沒錯，正是。”

    舜華席地而坐，雙手?jǐn)R在膝蓋上?！澳敲淳侠习彘_始吧?！?br/>
    鞠青笑著俯身，后退著進(jìn)入屏風(fēng)后。片刻后，出現(xiàn)了另一個人影。寬大的袖子，微微輕揚(yáng)。高大的身影落在那純白的屏風(fēng)上。是個男子？

    舜華正閃神，卻突然間聞到了一陣幽幽的香氣。她并沒有指定要哪種香，這調(diào)香師是不是隨性？這種香混合了馬蹄蓮和郁金香，兩種能致人昏睡的花。她側(cè)眸打量著身邊的花月容。“花夫人，你覺得這香怎么樣？”

    “很幽遠(yuǎn)，似乎飄散卻又那么實在?！?br/>
    舜華輕抬起袖子遮住了口鼻。斜眼看了眼身邊幾欲昏睡的劉義慶。茶幾上的茶清香，帶著竹子的清香。舜華會意端起來，抿了一口。

    “馬蹄蓮的雅致，郁金香的富貴，這次的香料不是香木，是花?；ㄏ噍^于香木，愈加珍貴。何況這兩種香會讓人昏昏欲睡”話，點到即止，屏風(fēng)那側(cè)的人究竟是何意，她倒是很好奇。

    片刻后，鞠青緩步走了出來。“五夫人，調(diào)香師請你進(jìn)去一下，看看是不是你所需要的香？”

    舜華起身的同時看見花月容身子軟軟地倒下。伸手扶著她，在她耳邊低語，“花夫人，你怎么了？”

    她困難地睜開眼，卻是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模模糊糊地喊，“妹妹，我怎么覺得頭好重，好難受?！?br/>
    舜華將她放下，仰躺在地。鞠青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她，對著那屏風(fēng)后的人影，恭敬作揖。舜華漠然垂眸，起身走向那道屏風(fēng)。墨色的山水畫，有一處留白，可以看見他正彎腰聞香。那熟悉的身影那溫和儒雅的氣息。隨著那股幽香，帶起了那刻骨銘心的記憶。

    舜華跨了一大步，繞過那礙事的屏風(fēng)。

    眼前的他一襲白衣，沒有任何點綴。只是袖口處白色的流蘇作結(jié)，隨著他優(yōu)雅的動作，緩慢飄逸。舜華的手緊握成拳，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住，伸手去扶屏風(fēng)。

    “夫人，不，是五兒小姐。你想要的自由，我定當(dāng)竭盡全力。”

    “夜如初，你和鞠老板是什么關(guān)系？”舜華開口，用所有的理智保持著冷靜。她怎么覺得自己是走進(jìn)了別人布下的陷阱？

    案前的他，依舊低垂著頭，伸手搭著桌案。他停手之后，那濃烈的香氣飄散，不再是內(nèi)斂的幽香而是蓬發(fā)的刺激的味道。舜華深吸一口氣，走近。與此同時，如初鼓起了勇氣，抬頭望向她。

    纖手揚(yáng)起，落下。清脆的響聲，兩人錯愕地望著彼此。如初伸手扶著臉頰，“小五”。”

    “為什么？當(dāng)初為什么要利用我？”貝齒緊咬，忍著那奪眶而出的淚?！艾F(xiàn)在呢？你想怎樣？”

    “小五，你聽我解釋，我從來沒有想過將你”。”

    “從來沒有想過？那又為何將我拋棄。救我就是為了讓我生不如死？”舜華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歇斯底里。

    “生不如死？”如初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觸到她柔軟的手，仿佛被電擊中，他連忙收手，手足無措?！靶∥逦摇??！?br/>
    鞠青看得只搖頭，上前扯開了舜華?！靶∥逍〗?，現(xiàn)在沒那么多時間解釋。你到底還要不要走？”

    “離開狼窩進(jìn)了虎穴。你要給我自由還是給我換個禁錮我的籠子？”

    “小五，相信我。”如初望著她，溫和的眸子寫滿不舍與內(nèi)疚。舜華的心生疼，一手探進(jìn)袖子，握住了那把匕首。

    鞠青著急，看了眼地上被迷暈的兩人，長話短說。“小五小姐，當(dāng)初設(shè)計將你送給龍君玥的是葉大夫。他跟隨了夜大人十幾年，是夜家的家臣，所以夜大人也沒有懷疑?？墒亲詮碾x開軍營后，夜大人就后悔了。一直呆在忻城未曾回去過。為了想辦法救夫人出來，挖空心思，茶飯不思?！?br/>
    “葉？”舜華擰眉。那被拋棄的痛，她忘不了?？墒堑筋^來，真的只是一場誤會？她在猶豫，她從來不會輕信于人，為何望著他懇求哀傷的眸子，她就會不由自主地相信。難道真的是命運(yùn)的捉弄？“夜如初，你救我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意欲何為？”

    “小五，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傷害你?！比绯鯌┣蟮难凵?，讓舜華深信不疑。

    多日不見他依舊清瘦，憔悴不堪。她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問他，好多好多的事要搞清楚，可是她只要一個承諾。“你能保證我離開，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如初不說話，默默點頭。

    鞠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扯著她往后堂而去。繞過那封鎖得密密實實的走廊，是一條向下的甬道。黑暗中，他舉著火把在前頭走著。她在后頭跟著。木屐在地面上敲出的聲音一陣急過一陣。奔跑著回頭，看見他就在不遠(yuǎn)處。這一次，她選擇相信，可不可以不要再讓她失望。

    “如初，是你讓我不相信了所有，這一次給我一個機(jī)會，讓我相信?！?br/>
    她朝著他輕輕地說著，聲音悠遠(yuǎn)。

    逃亡之路，比她想象的要容易許多。沒有驚慌沒有追兵，沒有馬不停蹄。一路悠哉，那一角車簾飄起的弧度很緩和。漠然垂眸看著自己的木屐，那木齒上一層黑黑的，濕濕的黏黏的，似乎是青苔。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fù)Ｏ?，如初溫潤的聲音響起?！靶∥?，我能進(jìn)來嗎？”

    纖細(xì)的手挑起了車連，朝他扯了扯嘴角。她的笑好牽強(qiáng)，如初上了馬車，安靜地坐在她的對面，低頭看著手上的紅薯。

    “夜如初，出忻城了嗎？”

    “恩，才一個時辰還在東城，快出城了?！?br/>
    “可以告訴我，為什么都沒有人盤查你的馬車嗎？”舜華斜靠著望著他。他很安靜，似乎在深思如何開口。

    他說他從未離開過忻城，是為了自己嗎？是不是他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所以一路順利。他為何這么傻，什么都不說？

    舜華輕嘆一口氣，過去的這一段日子，她身體所承受的苦，內(nèi)心所受的煎熬，這一刻想來，似乎都沒了真實感。她只知道自己好累，累到無法再忍受一絲一毫的曖昧和隱瞞。為何每個人都不肯簡單一點？她自己也一樣，一直活在偽造的身份里，小五，多可笑的存在。

    “鞠老板說的，是真的嗎？”

    “對不起?！?br/>
    “既然不是你的錯，又為何要和我說對不起？”舜華別開眼，抬起袖子遮臉，淚如雨下。“你為何要這樣溫柔，你知不知道要我恨你，有多難？為什么不跟我解釋，為什么要借別人的口，告訴我，我誤會了你那么久？”

    她的哽咽聲被華麗厚重的袖子聽著阻隔更加沉重。夜如初連日的局促不安這一刻煙消云散。

    “為什么，你都不說話？”沉默的尷尬，舜華嘶喊。她的手無力地墜落在裙裾，露出她慘白的臉，淚凝滯。

    如初默默掏出了手帕，遞到她面前。“因為是我把你帶到北疆的。”

    一語中的，來到北疆，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龍君玥，逃脫不了的劫。她還要回去嗎？京都里那高高在上將軍夫人，帝國最高貴的公主。她是否還有勇氣守著那孤城？

    君玥，此時此刻是不是在大發(fā)雷霆。要走，慶幸心中還有執(zhí)念，若留下不過是行尸走肉?？上遣粫靼椎模菃?？

    瘦弱的手緊緊抓著心口，呼吸困難。

    如初緊張萬分，越矩握住了她的手。“小五，你怎么了？”

    舜華猛得回過頭，“我餓了?！?br/>
    好牽強(qiáng)的笑，她該怎么辦，何去何從？

    華麗麗的分割線，親愛的們，鮮花、金蛋、收藏逢過百我就加更哦！哈哈如果突然冒出20個讀者留言，我也會加更的，快，快，快去）。

    暮色四合，鼎香閣被重重包圍。重兵壓陣，街上凈空。昔日繁華的大街，這一刻人影全無。鼎香閣內(nèi)，鞠青一臉鎮(zhèn)定，任憑那手握利器的士兵在鼎香閣內(nèi)翻天覆地地找。

    君玥臉色極為難看?！八四?？”

    鞠青彎腰作揖，他渾身冰冷的氣息壓得他幾乎說不出話?！盎貙④姡巳耸窃诙ο汩w不見的，小人難辭其咎?！?br/>
    “你認(rèn)為本將軍會留你的狗命？”

    “雖然我沒有將軍聰明，卻也不傻?！彼恢钡椭^，所以君玥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直到他的鮮血一點一滴地落下。君玥上前一步，單手抓住他的肩膀。人如紙一般輕飄飄的。輕輕一搖，摔倒在地，沒了氣息。

    “該死！”君玥低呵，轉(zhuǎn)身質(zhì)問剛轉(zhuǎn)醒的劉義慶和花月容。

    “說，怎么一回事？”

    劉義慶完全不明所以，跌跌撞撞跪下?！盎貙④?，奴才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你就是這樣照顧人的？五兒不見了?！?br/>
    “不見？”劉義慶抬頭，嚇得瑟瑟發(fā)抖，“去哪兒了？”

    “本將軍要是知道的話，還會在這里？”

    “將軍，不久之前，妹妹曾經(jīng)遙奴家?guī)退幼摺Ｎ也恢?，她真的”?！?br/>
    君玥近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肩，厲聲問，“你說什么？”

    “將軍”花月容嚇得花容失色，淚水漣漣?！拔也恢?，也許妹妹是被人擄走的?！?br/>
    “我在問你，她什么時候跟你說過要”逃！這個字，君玥發(fā)覺自己真的很難說出口，他不愿承認(rèn)，從始至終她都是執(zhí)意地要逃離他的身邊。

    為何會心痛？為何會舍不得？為何只是一個時辰便開始想念？

    “妹妹沒有說過，是奴家猜的。而今鞠老板畏罪自盡，不是最好的證明嗎？”花月容哽咽難言。

    劉義慶突然想到，急忙開口，“將軍，調(diào)香師似乎是算計好的，他用的香有問題”。”

    跟隨而來的軍醫(yī)正在驗?zāi)屈c過的香末，贊同地附和?！斑@香是馬蹄蓮和郁金香，人聞了，定會昏迷不醒。這香唯有那竹心里的水可以解。”